木容,本名丘祖卫,南宁某报社记者。业余爱好研究古代南宁文史,2008年至今已撰写、发表古代南宁人物考证文章100多万字。
劝谕归顺 邕管添州
吕仁虽在景云二年(711年)才在邕州恢复都督府建置、出任邕州司马,但前期筹备工作于景云元年(710年)就已开展。明郭棐纂《[万历]广东通志》卷十九记载:“毕构,偃师人,景云元年(任)。”就在景云元年(710年),邕管之地已开始扩展。宋乐史撰《太平寰宇记》卷一百六十六载:“瀼州……管县四、乡九;左州……管县五、乡十;思诚州……管县三、乡十;田州……管县三、乡五;归乐州……管县七、乡九;龙州……管县七、乡二。右六州……景云元年,割入邕州。”正是积极开展“邕州恢复都督府前期筹备工作”的吕仁,披荆斩棘深入少数民族头领自治、世袭的峒寨地区,宣扬大唐威德、劝谕归顺王制的成果。
瀼州(今上思西南部一带)、左州(今崇左市左州镇一带)、思诚州(今崇左市太平镇一带)、田州(今平果、田林、田东一带)、归乐州(今百色市永乐乡一带)、龙州(今龙州北部一带)是“因俗而治、以夷治夷”的羁縻州,唐政府并不实施政治、经济、文化方面的真正统治,只求维持稳定局面,当地酋豪名义上只要承认“隶属”唐政府,按时进贡土特产即可。当地酋豪只管按自己喜欢的方式对当地民众进行实际统治,而且位子可以代代相传。宋欧阳修《新五代史》卷六十载:“唐之封疆远矣,前史备载,而羁縻寄治虚名之州在其间。”
如果不是早有复府计划,景云元年(710年)时邕州都督府还寄于贵州办公,何必急着把六个羁縻州划归邕州都督府治下?另外,吕仁并非神仙下凡,如不是早有铺垫,也不可能在景云二年(711年)复府就迎来邕管之地空前的繁荣气象。
唐开国以来任命的岭南官吏,有不少是以欺诈、压迫手段,甚至武力相向迫使少数民族屈服的,怎不时时激起民变、起义?而以吕仁为代表的、较为开明的官吏,却勤于政务、关注民生、放下官威、走村访寨,对少数民族以诚相待,因此不但少数民族武装退出邕州,还政于唐,而且许多少数民族的头领及族人都为其人格魅力所信服,纷纷前来归顺。
《南宁文史资料》(总第十六辑·市场专辑),收方仁、殷璧《南宁市场概述》一文,称南宁最古的市场——逢卯圩(十二日一圩),遗址应该位于南宁市东南部,即为唐代吕仁开创云云。该说法不知出于何典,附记于此,待考。
上奏扩土 妙笔生花
景云二年(711年),原属桂管(治所在今桂林市)的羁縻州——鹣州(今上林西北部、马山北部一带),经吕仁上奏朝廷,称“鹣州离桂管治所太远,不便管理,反正离我那儿挺近,给我来管算了”,最后亦得以划归邕管治下。《太平寰宇记》卷一百六十六记载:“鹣州,在西北,陆路一千二百里,管县七。右件州属桂管,为近邕州西北,远属桂州不便,司马吕仁高奏,景云二年勅属邕州。”
吕仁为了扩大邕管之地,不断上奏,主动要求“加担子、挑担子”,奏章妙笔生花,言之成理,连连得到朝廷嘉许。原属钦州的如和县(治所为今南宁市苏圩镇),也于景云二年(711年)被吕仁“抢”过来了。唐李吉甫修纂的《元和郡县图志》卷三十八记载:“如和县,中下。东北至州九十里。本汉合浦县之地,武德五年,析钦州南宾、安京二县地置如和县,因县西南四十里如和山为名,属钦州。景云二年,割属邕州。”随着如和县来属,如和水(今良凤江)也从此成为邕州辖地的一条涓涓清流。
景云年间后期,吕仁仍在为扩土奔忙,且出新成效:在少数民族聚居地新开思笼县(今隆安一带)、封陵县(今青秀区伶俐镇一带)。《元和郡县图志》卷三十八载:“思笼县,中下。东至州三百里。封陵县,中下。西南至州一百里。右二县,并景云后置。”另据宋欧阳修、宋祁撰《新唐书·本纪卷五》记:“先天元年正月辛未,享于太廟。己丑,大赦,(唐睿宗,编者注)改元曰太极。……五月戊寅,有事于北郊。辛巳,大赦,改元曰延和。……八月庚子,立皇太子(唐睿宗的第三子李隆基,即唐玄宗,编者注)为皇帝,以听小事;自尊为太上皇,以听大事。壬寅,追号天后圣帝为圣后。甲辰,大赦,改元……”由此推算,所谓“景云后置”思笼县、封陵县,当为先天元年(712年)之事。
此外,《新唐书》卷四十三上称:“邕州朗宁郡,下都督府。本南晋州,武德四年以隋郁林郡之宣化置。贞观八年更名。土贡:金、银。有金坑。户二千八百九十三,口七千三百二。县七:宣化,武缘,晋兴,朗宁,思笼,如和,封陵。”此说认为邕管开二县为乾元年间之事,当为《新唐书》误记(《元和郡县图志》成书于唐代,《新唐书》成书于宋代)。也有可能是“景云后置”思笼县、封陵县,其后又有变故,甚至有可能被少数民族武装占据,至乾元年间才在原地复置。
新祀城隍 广施礼化
治理邕管之地,吕仁并非一人在战斗,据《太平寰宇记》卷一百六十六记载其下属还有“副使”韦道桢(万廷兰本作“韦道桢”,四库本、清抄本作“韦道贞”,今从万廷兰本)、滕崇、黄居左等。此处“副使”何职?据《通典》卷第三十二记载:“自景云二年四月,始以贺拔延嗣为凉州都督,充河西节度使。其后诸道因同此号,得以军事专杀……有副使一人(副贰使)……盖因授任者莫详其源,既有副使,又置司马,参杂重设,遂为其例……副使及行军司马通署。”则节度使司或经略使司才有副使,而邕管迟至天宝十四年(755年)始置经略使司,乾元二年(759年)又升邕州管内都防御经略使为节度使(后废)。《太平寰宇记》中所谓“副使”,或为邕州都督府诸曹(司录参军事、录事、府史等)之误。韦道桢、滕崇、黄居左之名,均不见于历代《南宁府志》。
先天二年(713年),为强化对羁縻州的同化、管理,吕仁上奏朝廷,要求批准在邕管之地各个羁縻州设立城隍庙,推行新祀,广施礼化,加强唐政府的文化思想统治,吕仁此举得到朝廷嘉许。城隍神,被老百姓称之为城隍爷,对其崇拜始于三国时代,最初只是对城池本身进行崇拜,属于大自然崇拜的范畴;后城隍信仰逐渐人格化,多附会为当地名宦,被当成冥界地方官、城乡保护神来崇拜。宋欧阳修撰《集古录》卷七称:“右《城隍神记》,唐李阳冰撰并书……阳冰所记云:城隍神,祀典无之,吴越有尔。然今非止吴越,天下皆有而县则少也。”
后“城隍崇拜始于唐说”遭到诸多反驳,其中,宋王应麟撰《困学纪闻》卷二十认为:“《集古录》李阳冰记云:城隍神,祀典无之,吴越有尔。按: 北齐慕容俨镇郢城,城中先有神祠,俗号城隍神,则唐以前已有之。”
其后,城隍崇拜的起源越辩越明。清顾炎武撰《求古录》称:“又按:城隍二字,始见于易爻‘城复于隍之文。《说文》:‘隍,城池也,有水曰池,无水曰隍,而非以为神也……芜湖城隍,建于吴赤乌二年;北齐慕容俨、梁武陵王祀城隍神,皆书于史,则又不始于唐也。予考其所云,赤乌年者固不足凭,大约起于南北朝之世,至唐末而无地不祀,无州不祭,又必指一人以当之……是固以土神而司生杀之柄者也。今之城隍,古之社也,名异而实同。”
不过,城隍崇拜大盛于唐代,则是学术界公认的。唐开国之初,城隍崇拜就已正式列入政府祀典,时为武德九年(626年)。刘昫《旧唐书·高祖李渊》记载:“武德……九年春正月丙寅,命州县修城隍。”唐高祖李渊政令一出,天下莫不顺从,何况这是符合民意之举。宋祝穆编纂的《古今事文类聚》卷四十八收录的陆务观撰《宁德县重修城隍庙记》称:“城者,以保民禁奸、通节内外,其有功于人最大,顾以非古黜其祭,岂人心所安哉。故自唐以来,郡县皆祭城隍。至今世尤谨,守令谒见,其仪在他神祠上。”
有唐一代,南方的城隍信仰尤盛。今王涛在《唐代的城隍神信仰与唐中后期南方城市的发展》一文中认为:“在唐代中后期,南方相对稳定的社会环境、发达的水陆交通系统和繁荣的商品经济,共同促成了城市、市镇的兴起以及各个城镇之间的紧密联系。这些城镇共同构成了以水运相连接的城市网络……唐代城市的发展在时间和空间上与城隍神信仰的发展几乎完全一致,也是以唐中后期的南方为盛。”遗憾的是,王涛此文“表一:唐代城隍神分布简表”中对于岭西之地只列桂州(治所在今桂林市),未及邕州,显然乃过于粗疏之失。
《太平寰宇记》关于唐代城隍记载只有两条,而关于邕管之地推广城隍崇拜所记尤详,可见吕仁在各个羁縻州劝筑城隍之举意义重大。尽管在今天看来,城隍崇拜属于封建迷信,但在当时可是文明的象征。《太平寰宇记》卷一百六十六记载:“左州、思诚州、谭州、渡州、笼州、七源州、思明州、石西州、上思州、思琅州、思恩州、波州、员州,已上左江道;思恩州、鹣州、归乐州、思刚州、武峩州、万德州、伦州、昆明州、婪凤州、侯唐州、归恩州、蕃州、万承州、功饶州、归诚州、武龙州、田州,已上右江道。右件并是羁縻卓牌州,承前,先无朝贡,州、县城隍不置立。司马吕仁高,唐先天二年奏:‘奉勅差副使韦道桢、滕崇、黄居左等巡谕,劝筑城隍。其州百姓,悉是雕题凿齿、画面文身,并有赤裩、生獠、提拖相杂,承其劝谕,应时修筑。自后毁坏,不复重修。”可见,尽管吕仁想借着推广城隍崇拜,把唐政府的礼教之术一起打包营销,同化少数民族,减少民族冲突,加强封建统治,但岭西少数民族原有的祖神崇拜可没有这么容易被偷梁换柱。
当时各个羁縻州的头领碍于吕仁的面子,只好均修筑城隍庙应付一下,但真正尊崇的还是原有的祖神。多年以后,由于门庭冷落、无人打理,各个羁縻州的城隍庙便荒废了。大约到了明代,才随着北方南下的移民增多而逐渐恢复,并一直延续至民国时期。洪武二年(1369年),明太祖朱元璋下旨,祭祀城隍定为一年三次。清李光地编修的《月令辑要》卷一载:“原《续文献通考》:洪武己酉,特勅郡邑各设无祀鬼神坛,以三月清眀、七月十五、十月初一日祭,以城隍神主之鉴察善恶。”
双城护邕 泽被千古
关于吕仁劝筑城隍这段历史,莫炳奎在《[民国二十六年]邕宁县志》卷十二称:“左右江诸羁縻州,初未朝贡,亦无城隍。先天二年,仁奏遣副使韦道桢、滕崇、黄居左等,巡谕劝筑。应时修举,轮贡恐后,左右江道四十一州,悉隶邕府。(《太平寰宇记》)”对照《太平寰宇记》原书,可知“轮贡恐后,左右江道四十一州,悉隶邕府”云云,俱非史实。左江、右江流域的羁縻州唐初便多已隶属邕管,只有鹣州、瀼州、左州、思诚州、田州、归乐州、龙州是在景云年间新归的,岂可将“四十一州,悉隶邕府”列入吕仁的功劳簿?
唐代所建城隍庙今已无存,而且在清代就已没多少人知道在邕管之地推广城隍崇拜始于吕仁。清苏士俊纂,何鲲修、方培恺续补《[宣统]南宁府志》卷五十二收有清柳际清撰《重修宣化县城隍庙碑记》文中称:“稽诸载记,八腊之祭,首列水庸……盖城隍之祭古矣……南宁为古邕州地……宣化县城隍庙在府庙右……祀刘(初)公……苏(缄)公……皆与古祀典合,则二公以血食斯土。”将南宁此地的城隍神崇拜仅上溯至宋代而已,惜哉。清代南宁城有两座城隍庙,南宁府城隍庙祭祀苏缄;宣化县城隍庙在“府庙之右”,祭祀刘初。两座城隍庙均已不存。
2018年12月23日,随着南宁市“老南宁·三街两巷”历史文化街区开街,仿造清代形制、在两座城隍庙原址重建的南宁城隍庙,也以全新面貌迎接世人。可惜庙中所公布历史沿革,只字未提吕仁。
先天二年(712年)十二月,唐玄宗下旨,改元“开元”,由此开启了任用贤能、发展经济、提倡文教、天下大治的开元盛世。开元二年(714年),尽管功绩显著却还是屈居于邕州司马一职的吕仁,又有惊人手笔:修筑邕州城墙,将邕州都督府迁址新城!鉴于郁水、邕溪水常年泛滥,吕仁弃用被大水包围的原邕州治所,在今南宁市体育场至凌铁水厂一带重建邕州都督府,并修筑罗城、子城予以防护。关于这一历史事件的珍贵史料,仅见于明解缙等主编的《永乐大典》。其卷八千五百七记载:“《建武志》:据旧志,罗城元周一千丈、高一丈五尺、上广一丈三尺、下广二丈;环绕二壕,并广一丈五尺、深一丈。唐开元二年,司马吕仁筑。盖州古城,在今之城南二里。其故址仅存,社稷在焉。”据此记载,则吕仁同时还为邕州修筑了祭祀土地和五谷之神的社稷坛。
罗城、子城为古代配套建设的城防系统。宋司马光编撰、胡三省音注的《资治通鉴音注》卷二百五十一中,在“不移时,克罗城,彦曾退保子城”文下有胡三省注曰:“罗城,外大城也。子城,内小城也。”罗城是在子城外更大的范围修筑城墙,即为子城的外城,从而使子城成为第二道防线,即更为安全的内城。
一般说来,修筑子城在前、修筑罗城,而吕仁在邕州修筑罗城、子城,必有长远的战略考虑。吕仁到任之前,邕州有没有城墙并无文字记载,所以一般认为吕仁“始筑邕州城”。明李贤等编撰的《天下一统志》卷八十五记载:“邕州城,在府城南二里。”此即指吕仁所筑古城。
开元二年(714年)之后的吕仁下落如何?或许随着恩公毕构已在先天元年(712年)调离岭南、转授河南尹,新的岭南按察使兼广州大都督王元珪、李处鉴、萧璿等先后到任,一直处于边缘化的吕仁没了靠山,干脆被调离?又或许,吕仁已告老还乡?
对于自己先祖吕仁的行迹,南宋吕本中的《吕氏源流迁派节要》载:“仁拜邕州司马,多有惠政。复迁于河南。”吕仁的后代吕蒙正,北宋名臣。根据诸多史籍对吕蒙正籍贯的记载,可推知吕仁自邕州任满回朝后,举家迁居之地“河南”,即唐代的河南道河南府(今洛阳市东部一带)。
毕构祖籍河南道郓州须昌县(吕仁籍贯所在地),本来就与吕仁称得上是老乡;吕仁再举家追随毕构到河南府,迁籍至此,更是老乡加新同乡的关系。而吕仁的仕途之路亦已终结。他的輝煌时期,已在邕州尽情释放。
责任编辑 梁乐欣
特邀编辑 张 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