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艳
1你看一眼天空,天有点灰,没有黑云。以你的经验下午应该不会下雨。你在路边停好车,走进那家熟悉的店,朝老板娘浅浅一笑,还没开口,老板娘心领神会地扯下一个黑色塑料袋,往里面装你需要的黄纸和冥钞。清明节之外,每年的七月半人们也买纸钱烧纸钱,不过,不上墓地去,拣个背巷的拐角或在花坛绿化带背面燃上一炷香就地烧纸焚香。过去几年的七月半你也是这么做,买了黄纸和冥钞待天色黑下来,来到早已看中、少有人走的马路边某棵树下,燃香烧纸。你的记忆中,每每这个时刻,白日燠热的天气到傍晚时起风了,又或者是飘起小雨。包黄纸和冥钞的信封很大,信封正面你写了收件人姓名、日期,落款是你的名字,背面是一个大写的“封”,你的字迹像父亲那手字,线条刚硬有棱角。
买好物品,老板娘面含微笑送你到店门外,你不说话,频频回身微微点头示意回敬。算起来有十年了吧,你总在清明和七月半的前两三天来这家店。第一次进这家店,并非特意挑选。那日,你从公交车上下来,穿过马路低头走进沿街其中一家店铺。那是清明节的前一周。你把店里所有的绢花抽出一支,抱在怀里问老板娘:
老板,有没有蜀葵?
蜀葵?这个,没有。
你在马路对面一眼瞥见这家店门外耀眼的黄和醒目的红,堆堆簇簇摆满了店门口。向日葵、牡丹、小金桔十多种绢花簇拥成一片小花园,阳光下,竟也有欣欣向荣的姿态。
你怀抱一大捧花团锦簇,站在店里狭小通道上,紧抿嘴唇不说话。
姑娘,你应该要拿这个,还有这个。老板娘递给了一包冥钞,一叠黄纸。
姑娘,这个也应该有。你顺从接过老板娘递给你的一包线香。
那是你第一次买这些物品。你的身体里有头小兽在跑,小兽跑动速度越快,你想要买更多花的意愿更强烈。你哪里会料到在自己还算年轻的年纪要主动来操办这些事。
十年过去了。每年,你两次光顾这家店。最近几年你不再如中蛊毒似的,控制不住自己想买更多没有生命的花,想插满她的墓地。年年清明墓前插花。你生出了小念头,你不太明白这样做是表示对她好,还是给自己安慰?
你把买好的东西放进车后备箱。这次七月半的纸钱你打算去她墓地烧给她。坐在车里,你哭了。十年了,想起她还是有哭的时候。三天前你梦见她,她住在江边一间石头房子,房间很小,干净整洁,和过去的梦一样, 她不说话。多年来,你试图在梦里和她对话,你想通过聊天了解她至死也不曾吐出口的秘密。没有用。她在梦里只说过一次话。
这很折磨你。你是她至亲的人。她去世前,你惊恐发觉自己竟然从未走进过她的内心。那是立春三日后的下午,天气的寒意像冬天。你坐在她床边,自清晨开始,她陷入昏迷不再说话。你看着她皱眉,看着她留下两行眼泪,你不清楚是因为她的心碎,还是无意识的缘故?那是她在人间最后的温度。清晨时,飘过一阵稀疏的雪花,你站在屋外发呆。小朵雪花孤零地飞下来,一朵一朵,触肌冰凉。“死亡”这个词闯进的你大脑,你左右躲避不过,又惊又慌地把“死亡”从大脑中赶出去,唯恐它多待一秒。可是,不管你情愿或不情愿,你清楚自己把她和“死亡”之间潜意识中做了连接,你再次遭遇隐藏在身体或内心的隐秘褶皺(你怎么可以在她身上想到死?)。
谁说时间可以淡化过往?十年来,你深陷自虐,很多个夜晚于无人之处,你哀嚎:为什么没能理解过她?为什么从来没懂得过她?
有点堵车。你的手机响了,你抽出纸巾擦眼睛。
袁医生的电话。袁医生在电话里问你给啾啾的生日蛋糕定好没,啾啾是你和袁医生的女儿,再过四天是啾啾八岁生日。你明白袁医生电话的重点不是问蛋糕的事,袁医生知道你能安排好。快一年了,你们彼此间客客气气,像刚认识一样。早上,你出门时脸色不太好,袁医生不希望你情绪化,他想知道你今天的情绪状况。
这些年你从未在七月半去墓地看她。她去世两年后,啾啾出生。你把啾啾抱在怀里,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他们以为你是手术的伤口疼,劝你不要哭,尤其是没出月子更不能哭。你哭,是想起了她,如果她在,啾啾会享福很多,她会照应啾啾的吃穿,会宠溺啾啾;如果她在,啾啾有外婆可以喊。她不在了。你现在抱着啾啾,才明白自己是多么自私,她隐忍过的遗憾如针芒簇扎着她,现在针芒扎向了你。到她闭眼的那一刻,没有人来喊她一声外婆。2
出城后,马路宽阔起来,从市区到她的墓地大约一个小时路程。阳光从云缝挤出来,天色有几分明亮。
一个月前,你过完三十八岁的生日。自她去世那年后,你习惯拿自己的年龄和她做对比。你三十岁,会想起三十岁的她。你三十五岁时,想起她的三十五岁。她去世后的每一年都是如此。你试图在回忆中犁出一条接近她的捷径。
她其实爱笑。笑起来,一对弯眉挂满慈祥。她的笑容只跟你有关。她最开心的事情就是等你从镇上中学回来。周末你从学校回来,她在厨房忙碌,开心得像过年。只是,你们谁也不知道,她在你身边只剩十年。不,没有十年。起初每个周末你会回来,后来你只在春节时回来。
她能收到吗?烧这些纸算不算自我欺骗?有时候你冒出这样的念头,烧纸钱的行为像一场行为秀。可是,你也常听人提到,他们在七月半前的某个日子会梦见故去很久的人,应该是在提醒别忘了烧钱。你也梦到过她,在清明节或七月半前。
你躲在夜色的树影里。燃烧的纸堆蓬出撩人的热气,你盯着火焰跳上来,如一支舞蹈的高潮;然后,再慢慢萎顿下去,一片微风拂过,旋起几片黑纸灰吹落在不远处。你实在不能理解,眼前这堆灰烬会连接你和她之间的信息。你还是无从知晓她在那边过得好不好。她有没转世投胎?她愿意再投胎为人吗?等将来我死了,就没有人给她烧了,所谓的人生百年,是不是这个的意思?很多问题在你心底涌上来,退下去,像海潮。有几年这些念头缠绕你,像作茧自缚的蚕,你找不到一个出口。
你习惯想起她的过去。你时常陷入这样的时间错综里。
回到你八岁那年,她三十岁。
学校放寒假了。你坐在厨房边剥毛豆,很不情愿。饭桌上堆满了一种婴儿药品的包装袋,母亲熟练地在包装袋边沿抹上浆糊,麻利地糊好。你很烦剥毛豆,你也不关心桌上的纸袋能换回多少钱。你只知道,这个周末又不能去父亲那儿,不能看连环画。父亲在镇上一家制造厂里做技术管理。从你有记忆起,父亲和母亲,一个在镇上上班,一个在村子里的小学代课。少年的你一直以为是母亲教课能力的原因而不能去镇上小学代课。后来你明白了,母亲是一个民办老师。
妈,许老师说窗后的这些花不像栀子花讨人喜欢,长得没个性。你端着饭碗,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沿墙一溜的花儿。
它们叫蜀葵。你天天在窗边看它们,暑假里写篇作文,就写蜀葵。
妈,一聊天就要我写作文。我爸就不会,他会带我去看电影。
你似乎从未和母亲好好说过话。你觉得母亲是个胆小鬼。逢年过节学校分鱼,母亲挑最小的鱼。学校分宿舍,母亲挑最小的一间。你没敢跟母亲说,她的胆小和懦弱使得你在同学中抬不起头。
你们班上有个女生,有身衣服,米白衬衣配大红绸布裙子,穿在身上惹人注目。你读五年级了,隐约明白衣服的美能让人看起来不同。你想要这样的衬衣和裙子,你从别的女生那儿打听到镇上哪家服装店就有这套衣服卖。
你没有跟母亲说出你的愿望。
暑假快结束时,母亲递给你一套衣服让你穿上试试。一件鸭蛋青洒小碎花的纯棉短袖,一条黑绸布百褶裙。母亲说,刚巧这两件布料便宜,买回来给你做了一身衣裙。
那天傍晚,你在学校操场上跑来跑去,假装和小孩子们玩耍。风吹拂裙摆在你的小腿上抚来抚去,有种奇妙的愉悦。
墓碑上的字有些模糊了,凿进石头里的横竖撇有点失去面目。当年请人刻字,父亲不允许你在场。他说,有些事你还是不要看见的好。
午后的闷热似乎退去了,你点燃一炷香,点燃纸钞,明黄的火焰跳跃出来。
啾啾三岁时,你在清明节前带她来过这里。啾啾问你,妈妈,我为什么看不到外婆?你指给啾啾看,跟她说外婆住在里面。那是安放她骨灰盒的小隔层,拿砖砌好后抹过水泥。
妈妈,外婆会武功吗?她是孙悟空吗?这么小的房子外婆怎么进去的?
你不说话,低头烧纸。
哦,妈妈!我知道了,外婆是风。
你一把揽过啾啾,把她抱在怀里。燃起火焰的纸堆里炸出一声闷响,你忘记把打火机收起来。突如其来的闷响没有吓到你,你固执地相信是母亲在佑护你们。3
母亲三十八岁的模样,你记忆模糊,你记得那个夏天。
“书瑶,你过来,妈给你说点事。”母亲说。
你趴在桌边看窗外的蜀葵,浅粉、深红,挤挤挨挨好大一丛。
“什么事?”你扭头问母亲。
“你长大了,走路要抬头挺胸,别学人低头含胸。那样,不好。”母亲的声音不大,你的心猛然一跳,脸“腾”地红了。
你明白母亲在说什么。同龄女生中,你长得最瘦小,发育也最迟。你穿在身上的小背心是母亲特意从镇上买回来的,两件白,两件粉。班里的女生觉得很难为情,走路缩肩含胸,你跟着学了几次。你看到班上有女生胸前鼓起一团,觉得实在是羞人。母亲提醒你后,你還是听从了母亲的话,你不想自己走路的样子像只虾弓,太难看。
你第一次想到“死”字,是十五岁来初潮的时候。某个周末,你洗澡发现内裤上有血迹,你坐在板凳上思忖自己是不是得病了?可能是绝症。你觉得自己会死,想着不应该瞒着母亲。
妈,来一下,我有事要说。站在厨房门口,你喊正在做饭的母亲。你为自己面对“死”的淡定从容,有夹杂不明的居高自视的冷静。
你把内衣指给母亲看。
母亲什么也没说,快步去房间拿了样东西给你。
那一刻,你意识到自己身上起了变化。周末从镇上回来,你发现饭桌上也有了变化。你生理期的日子里,你和母亲的饭桌上会多一碗汤,吃饭前,母亲给你盛满一碗汤,催促你多喝。你看见母亲房间的桌子上摆着盒那几年很流行的口服液,说是可以补脑的。隔壁女老师说,书瑶,你妈对你还真是舍得,这口服液不便宜呢,你妈买来给你加到汤里给你喝。整个学校也只有你妈这么做。
现在,你坐在她墓碑边的台阶上,她在一个深色盒子里。桌上那碗汤的心思,你和她从未提及。这些记忆随着你做母亲后愈发清晰,愈发折磨你。你应该是老一辈人说的白眼狼吧?你这么问自己。
她活着的时候,你没记住她的好,她的恩。此生为母女,你在她的照拂下,能说得出的忧愁,不过是少年时的无名忧伤。你有想过一次自杀,初三那年,你最要好的女同学跟你说她不想活了,人生真的没有意义。你说你愿意陪她去死。你们俩站在小河边,谁也没往前迈出一步,透过树枝,你看见硕大的夕阳一点点坠落。你说,去我们家吃鱼吧,我妈鱼烧得很好吃。
你想对她好,如她对你的照拂。她不在了,你执念地认为一定还有办法的。那年,有人跟你说只要你舍得,可以夙你的心愿。你心甘情愿地花了一千元,请人帮你给她带话,向她说声对不起,说你想她。钱交出去的瞬间,你被心底泛起的羞耻重重击中。你想为她做的事,说到底还是为自己求得所谓心安。她去世后,仿佛一瞬之间,你发现她生前的痛苦像海一样深,而你未曾知晓半分。
她向你呼救过,你认为是她想多了。4
母亲第一次去省城,是她四十六岁那年。你在省城上班有两年了。你每次打电话回家,让母亲去省城住几天。母亲推说没时间,你明白她是怕给你添麻烦。有好几次,母亲主动给你打电话。电话里,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忧伤。对,是忧伤。你在想大概是孩子们都不在她身边,年纪渐大,觉得孤单了吧。多年后,你想起她在电话里的忧伤,其实是痛。痛苦如癌,啃噬肉身,没有解药。
那年暑假,母亲给你打电话,通话时间有点长。中午办公室的同事都在午休,你走到外面走廊尽头接她的电话。
你爸,不听话。我想来省城住两天。
你第一次听母亲说这样的话。
我爸怎么不听话了?别听外面人瞎嚼。你当时的语气有点不耐烦。
顿了顿,你又说,来的时候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去车站接你。母亲还想在电话中和你说话,话语里的忧伤犹如重负的哀叹。你心想,人慢慢到了年纪说话做事不免拖泥带水起来。你想不通,在学校上课也算安逸,母亲有什么好伤心的呢?你的潜意识里想早点结束通话,你刚买手机不久,握在手里的手机有点烫手,话费也不便宜。
你从小向着父亲,你也不隐瞒这一点。你入职后第一份工资,几乎全数拿来买了件衣服送给父亲。你也给母亲买了衣服,是工资的零头,在商场花车甩卖的衣服中挑了件上衣。你的理由振振有词,我爸在外面多辛苦啊,要穿好点。你想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三天后,母亲来到省城。正是夏天快结束的时候。
你带母亲去吃饭。母亲看着菜单,小声说太贵,太贵了。一盘白菜也要十几块钱,在家里要不了这么多钱。
饭店不大,五六张条桌一半坐满了客人。你使劲向母亲递眼色,让她不要议论菜的价格。你耐住性子说,妈,不要跟家里比。人家老板的店要交房租的,不便宜。
你和母親只在外面吃过一顿饭。母亲坚持买菜自己做饭吃,说这样还是便宜多了。
周末你带母亲去公园玩。母亲来的几天里,脸上挂着薄薄的笑。笑容里有能看见你的开心,也有打扰到你的歉疚。还有点什么,当时的你没有意识到。
时间能带走什么?你问自己。母亲去世后,往昔的点滴细节,像阳光下的树影实实在在地在你眼前晃,在你脑子里踟躇。
痛。痛。痛。你身体里的痛如湿气挟裹无可剥离。她不在这个世上了,你才明白她的痛。不,你不明白。你的痛对她来说还是隔。你的痛,她的痛,不是一回事,像生与死不是一回事。你的痛,是她骨灰安葬后的那个午夜,冷雨初歇,你和父亲,还有几个长辈把她生前穿过的衣服烧给她。你恍然顿悟,世上,没有来日方长这回事。
母亲去世后,你去清理她在学校住的那间房子,是平房。夏天时,屋子里很凉快,像静水深流的凉。你把母亲房间里的物件搬走的那天,门卫老头说,沿墙的那些花是你母亲种的,整个学校的老师只有你母亲爱种花。
你的记忆中,每到初夏来临,窗外那片空地沿外墙壁一溜儿开满深红、浅白的花朵。你小的时候,中午不肯午睡,偷偷溜出门,蹲在花丛下仰望高远的蓝天,无聊时,你趴窗前数每株茎秆上的花,团团簇簇,一个秆上开着七八朵,花苞更多。你没觉得它们有多美,颜色再好看,也像个乡下丫头。蜀葵花期很长。往往几场雨过后,挺得笔直的茎秆倒伏歪向一边;开至盛极的花朵,被雨水濡湿,显出几分遮掩不住的败相。5
你失恋的那一年,母亲四十七岁。
你在单位请了病假,坐车回到家。进门后,你喊了声“妈”,躲进房间不出来。你把脸埋进枕头,哭。他要回老家,问你要不要一起跟过去。他说话的样子和语气伤到了你。他的父母在老家为他谋了份千人羡万人慕的工作,他同学是这么说的。你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去两千里之外陌生城市。
几乎没有商量余地。他坚持要回。
如果你们感情继续,你得跟着他回。你期望他用软话来求你,求你跟他一起回他的老家。没有,你们都希望对方痛快地给出一个答案。
回到家,你不怎么说话,坐在房间里看电视,电视里的广告播完了播节目,节目播完了播连续剧。同一个频道,你盯了一整天。母亲不说什么,做好饭,喊你吃饭。
吃晚饭时,你低头扒饭。
你坐明天早上七点钟的车吧。母亲说。
你诧异地抬起头,鼻腔发酸。
那个瞬间你觉得母亲是天使。你和他有过几次争吵,分手已成定局。可是,相处两年到底还是舍不得。你想见他一面。
接下来的剧情没有如电视上演的那样,母亲慈爱地看着你,说,妈知道你心里难过,去见见他。没有这个情景,你和她几乎没有说几句话。吃完饭,母亲洗碗。你坐在窗边,心情像挣破浓云的一抹蓝天,又像闷沉的夏日里一丝风从窗户悠进来。你想见他,不争不吵,做最后的告别。
然而,你不知道,此刻的母亲也在痛苦中。母亲房间的抽屉里有手抄的心经,抄在学生没写完的作业本上。你以为有的人到了一定年纪就喜欢经文佛书,你心想母亲也是。
你在学校拿奖学金,在单位演讲比赛上拿头名,你的生活实在是顺,像春天树枝上绽出的绿色,有条不紊。
你一直觉得自己属于大大咧咧的人,直到啾啾出生后,发现自己不自知了这么多年。啾啾哪怕是小小的皱眉,你能快速意识到并思忖怎么让她告诉你心中的不快。你看,其实你是敏感的。有针密集扎进你的身体,流进血管,时不时让你感觉到痛。她不在这个世上好些年了,可是痛苦并没因此消减。母亲的痛苦,在她生前,你不曾感知。每念及于此,你除了诅咒自己,除了哭,没有别的办法。
从小到大,你一向向着父亲,几乎半个镇的人都知道你父亲有个有孝心的女儿。
父亲从镇上回来,大概每个月两三次吧。你的记忆中是这样的。你习惯在学校大门口等父亲回来。父亲每次回来总有礼物给你。全校所有学生的父亲都不如你的父亲好,你这么想,忍不住也会跟同学这么说。
你去镇上读初中后,你住在父亲单位的宿舍。起初,周末放学父亲陪你一起回来,大概初二时,父亲回来的少了。每次回来,你跟母亲说,我爸在厂里很忙,时常加夜班,妈,你要多做好吃的给我爸吃。妈,学校放假了,你要过去照顾下我爸的生活。
似乎,生活中总有些人总有些事是理所当然的。譬如,你买打折的衣服给母亲;母亲生活的天地很小,父亲在外面需要面子。这个家,父亲比母亲重要,因为父亲更辛苦。你向来如此理解。父亲回家的次数并不多,如果那些年你有心,想必数也数得出。你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妥。你听母亲讲她和父亲的认识、结婚的经过。你听在心里多少有些熨帖,是啊,他们的结合是爱情,虽然那个年代没有人说“爱情”这个词。是父亲追求母亲,并很是积极地托人上门提亲。你从未怀疑过他们的感情,他们有时候也吵架,背着你吵,你多少知道些。吵完架的人的脸色像枯叶蝶。
母亲去省城看你时,其实已经生病。母亲以为自己是小病,只是提了一嘴,没跟你多说。后来,你抱啾啾去公园喂鸽子,啾啾手心捂着几粒干玉米不敢向草地上的鸽子伸手,你的眼泪瞬时滚落下来。你和母亲在公园喂鸽子,你给她拍照,你不知道那是你最后一次给她照相。你也不知道,母亲笑容中隐匿的凄惶差不多接近崩溃的边缘。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把脸埋进啾啾的后背紧紧抱着她,拼命忍住快要冲破防线的嚎哭。6
母亲的病,确诊的时候刚过完四十八岁生日不久。
你捏着诊断书从医院回家,你有意绕了段远路,如果这条回家的路更长一点,包里的诊断书会不会就是一个梦?你果然是你,善于逃避,你早已发现自己这点,守口如瓶地捂下来。母亲含苦的笑,曾经打给你的电话,你不曾细心耐心关注过。
有没有逃避?
你坐在深夜深处问自己。一墙之隔的母亲没能入睡,疼痛使母亲不能仰卧。你听到几声蛐蛐叫。母亲还能听几次蛐蛐叫?黑夜中你睁大眼睛,渴望、期盼时间就停在此刻,停在蛐蛐声里,如此,母亲就能活下来。
你爸他不听话。
你记起她跟你说过的话。你记得。最后的摊牌没有争吵、厮打。母亲站在父亲和那个女人面前时,一言不发。转身回到家三天没出门、也不说话。你赶回家,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既骂不了父亲,也无法劝慰母亲。你呆呆坐在母亲的房门口,到了吃饭时间笨手笨脚地炒完两个菜端到母亲房间。你做的饭菜母亲尝过一次,她对你说了一句话:将来,你饿不死。那件事情后,母亲的话更少了,没了笑容。父亲频繁回家,是在母亲确诊以后。你有过念头,劝母亲和父亲离婚,或许她的痛苦会减轻,你会选择陪着她。你有意试探过,母亲不松口。你不明白母亲何以如此固执,任由自己深陷痛苦。
母亲拒绝治疗。
你搬张小凳子坐在她脚边,努力摆出一副风轻云淡的表情,半是哄劝半是宽慰。你说配合治疗问题不大的,列举了患有同样病症的某女星,不久前她还参加了一档综艺节目呢。你说,将来还指望母亲给你带小孩呢。你说了这样,说了那样,说到口舌发干。
把你拖到负债累累,再人财两空。母亲低头看你,话语很轻。
你怔了怔,略含气恼,说,妈,你不要倔强。
窗外的蜀葵早已花谢。
母亲愿意接受化疗,是在确诊三个月后;母亲想活了;你非常清楚这点,母亲想看着你弟弟结婚。
你的弟弟带女朋友回家,母亲一见那姑娘很是喜欢。母亲把你喊到一边说,她为你们姐弟攒了点小东西,是她的心意。两枚戒指两对耳环包在一个小包里。母亲说,你们年轻人看黄金俗气,她还是想尽力为你们置办点东西。一枚戒指,一对耳环,母亲交给弟弟,让他给女孩。化疗减轻了母亲的疼痛,她觉得自己不再是病人,提出要为你们姐弟做每天的两餐饭。
书瑶,妈妈熬过四十九岁生日就好了。母亲脸上欣喜的颜色像一个心愿达成的小女孩。
你没有直接接母亲的话,只是说,妈,要是弟弟先结婚,我这个做姐姐的也会支持。
每次陪母亲去医院接受化疗,你期冀听到“传奇”的故事,谁谁病重难返,最后活下来了。你希望母亲成为别人嘴里的“奇迹”。
化疗带来的疗效持续了四个月,情况急转直下。化疗对母亲不再起作用。你追着医生问,那还有什么药有用?医生写给你单子,很快,你明白那上面写的是“杜冷丁”。
那日傍晚,你和母亲站在路边等父亲,你们说好一起去吃晚饭。你偷眼看身旁的母亲,一个黑色的念头在你脑海涨开:明年的此时此刻,母亲还有机会和你站在一块儿吗?你拼命在心里吐出一串“呸呸呸呸”,似乎如此,潜伏在你心里的恐惧会消失。母亲生病以来,你努力靠近她,你以为已经靠近了她。你辞了省城的工作,回来上班,好在下班后能陪她做饭。你想,如此这般也算是贴近她了吧,病痛带给她的痛苦你无以消减,你陪着她,她的心多少能得到点慰藉吧。
你看见巨大的隔阂横亘你们之间,是那天下午。那是她人生中最后一个年三十。
墓碑前的纸堆已然化尽,几丝晚风吹来,扬起几片灰烬。
年三十的那个下午,母亲提出她想独自出去走走,叫你不要跟着。你不允,是的,尽管你装作不把她当病人看待,你的言行轻易出卖了你的伪装。
那天的风,真大。那天的风,真冷。
母亲朝学校后面走去。广袤的田野上,朔风急吹。你看着母亲孤独的背影,一股深深的哀恸困住你。原来,你所有的靠近仅是水面之上。母亲的痛苦和哀伤,你不曾接近半分。你一步一步靠近她,小声说,妈,我们回去吧。外面风大。
你的话打扰了她。
母亲面色略呈不快之色,叫你先回去。
这些年,你一直在想那个下午,母亲到底想了些什么?你的追问并非想求得心安,你在母亲身上看见比孤独更啃噬心神的是隐忍。
和袁医生分居快小半年了。你不怕离婚,你没有把“离婚”轻易吐出口。倘若離婚,你怕啾啾将来可能会说,她其实不想父母离婚的。而你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四野寂静,风吹青草。要返程了,你凝视墓碑上的字迹,妈妈,对不起。初春的某个深夜,你在河边嚎啕大哭,你和袁医生分居差不多一个月。你哭的不是自己。满天星子,寒光点点。那个深夜你想抱抱母亲,想被母亲拥进怀里。
你检查地上燃烧的纸,已经熄净。扯下橡皮圈梳理被风乱的头发,搁在草地上的电话响起来,顿了顿,确定自己说话不会让人听出哭腔,你接通袁医生打来的电话。啾啾的爸爸在电话里叮嘱你早点回去,他说啾啾生日餐会他预订了一家新开的店,啾啾会喜欢。
风,从田野远处吹来。离开墓地,你一步一步往回走。
选自仙桃市《汉水文苑》2019年第2期
责任编辑 张 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