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旷宇低吟

旷宇低吟

栗鹿

1.

去年清会辞去话剧团的工作,开始埋头写剧本。她搬回镇上的老屋,在围墙外砌了一个小花圃,种了几棵好养活的月季、芍药,还有一棵和她等身的柠檬树,老屋成了她的工作室和秘密花园。年前我们联络过一次,她说柠檬树是带着花的,等结了果就给我寄。我们约好疫情过去就见面,仿佛时空只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死去两天。当时正逢疫情蔓延,一个年轻女性突然暴毙周边不免恐慌。一时间流言四起,引来数家媒体的跟踪报道。最后法医鉴定清会死于呕吐物造成的窒息,可能是同时服用了感冒药和酒精。因火葬场有严格的人数限制,除了几个要紧的亲戚,清会的妈妈只通知了我一个友人到场。清会的母亲护着运尸车一道而来,她的口罩被泪水打湿,不断翕张,整个人因呼吸困难而摇晃起来,一个微胖的妇人上前撑住了她,扶她走到一边。然后那微胖的妇人也恸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喊着“我的心肝,我的儿”。听声音应该是清会的姨妈。清会叫她“美珍姆妈”。

清会的母亲并未放声,她靠在一处阴冷的墙上卸了力,持续抽泣着,像是大地震后的余颤。太阳在云里穿梭,她没入水杉的影中,好像有什么鸟儿在她头顶盘桓,仔细一看,墙上竟有一处波光在悠然晃动,附近确有一处奔腾的大河。悬于半空的河流与深渊中的狭长阴影形成了一幅神秘的画面,仿佛相互抵消着什么。这时我听到水声,脑中忽然闪过一条乌云般的黑色大鲤鱼。

我们在空旷的地方等待尸体化冰,清会躺进棺木中的时候,已经穿好衣服了。茶色丝绸衬衫做底,外面罩乳白色薄羊绒开衫,最外面穿驼色羊绒大衣。下面穿着花格呢子长裙,搭配藤黑色方头小皮鞋。我轻声对清会的母亲说,衣服选得好,会会肯定欢喜。她没有回答,只是用力点头,发烫的酸热袭来,大片的泪水涌下来。美珍拉起我的手说:“我和她妈妈一起选的。塞了五百块给殡仪馆那边,所以穿得很齐整。”她的手是凉的,声音有些颤抖,“头发一根都不乱,蛮好。”美珍似乎是在自我安慰,大家都知道她是最看重衣服的,大商场里的衣服,从衣料剪裁到缝线锁边,总有她能挑出毛病的地方。临时准备的衣服,不大可能真的满意。

我看了眼清会,她的眼睛安然紧闭着,嘴角松弛,看不出任何情绪。脸庞前所未有的干净,往年积累的痤疮淡痕已全然不见,让人想起她还是幼童时的无瑕。看久了,我总觉得她在和我们开玩笑,等一下推进去,说不定冷不丁坐起来,冲我们大喊一声:Suprise!有一点可以肯定,按照清会的性格,她死了是不要人哭她的。要是能亲手操办,她的棺材会设计成太空飞船的样式。或许比起睡在棺材里,她更想待在树上。我们应该在大油松上安一个树屋,放置她的骨灰。记得曾开玩笑说,将来死了,葬礼上要循环播放希妮德·奥康娜的歌。哪一首呢?我问。猜猜看,她说。《Nothing Compares 2U》?我猜。不对,是《Thank You For Hearing Me》,她说。

清会的母亲依然立在那里,被风吹得干枯的手伸进风衣的大兜里摸索着什么,没有找到她要的东西,又扶着额头伤心起来。我记得她是抽烟的,我本可以递给她一根烟,又觉得不妥。一个工作人员抬手看了下表说:差不多可以进去了。清会的妈妈忽然从另一个空间回过神,两大步走过来扑向清会,凄声大哭起来。她按住了棺木不让任何人挪动。见工作人员为难,美珍忽然说:还要化妆的吧?

工作人员压低了声音说:不好意思,我们这里就一个化妆师,特殊时期一直没回来。她看起来,看起来蛮好的。有人附和道:是啊,蛮好的,就这样蛮好的。这时一个高大的青年突然挪动脚步,走到清会的身边。他呼了口长气,像是做了什么决定:“阿姨,我可以帮清会画的。”

是陆去非。刚才他巍然不动,我还以为他是某个亲戚的儿子。

清会的母亲好像并未听见,于是陆去非又重复了一遍:“阿姨,我可以帮清会化妆。有化妆品吗?”

清会的母亲终于抬眼看他:“你帮她画啊,你会的?”

“应该和画画差不多。”他答。

美珍连忙说:“让他画吧。会会爱漂亮的。”

“阿姨,用我的吧,我的都是小样。”我把随身携带的化妆包递给陆去非,里面有一面小镜子,一支眉笔、一支口红以及一块补妆用的粉饼。“知道怎么画吗?”我问。

“我画人像不错,大概是知道的。”说完,陆去非从化妆包里取出粉饼,轻轻拍着清会的脸庞。她的皮肤在轻拍中跳跃,让人感受到年轻的弹性。匀色后,陆去非又给眉毛上色,勾勒出唇形,为唇部和脸颊打上自然的绯红。清会的脸庞清晰明媚起来。看到清会恢复了生机,几个亲戚也忍不住哭起了。画完后,陆去非收起化妆品还给了我,然后默默退到角落里。清会的母亲抚摸着她的头发,发现口红有点涂出界,于是用小指轻轻一抹,帮她把唇色修正了过来。毋庸置疑,她们曾是一个人。

清会的骨灰会在这里寄存一段时间,等买好墓地才能落葬。临走前,我终于把烟递给了清会的妈妈。我准备搭朋友的便车回市区,陆去非则选择坐公交车,于是我就送他到枢纽站。十四岁那年,陆去非临时转校到我和清会所在的初中,与我们分在一班。虽然仅做了一年同学,友谊却维系得不错。我曾短暂暗恋过他,不过他明显和清会更谈得拢,我不过是借着“清会朋友”的身份与他相处。大学毕业后,陆去非赴日讀研究生,之后在那里做设计工作,自此以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

“有很多事情我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你墙上挂满了蝴蝶标本,只记得其中有一只蝴蝶的翅膀上长了眼睛。”

“可能是玫瑰绡眼蝶。周末我就去林子里抓昆虫,抓到过一只竹象。”

“我看到你把它做成了标本。”

“你还记得这件事啊。”

奇怪,唯独这件事历历在目。我看到他打开一个玻璃瓶,瓶身上写着:乙酸乙醚。他用镊子把竹象放置进去,很快那格里高尔似的小细腿就不动了。他用小钢针剔除竹象的内脏组织和肌肉组织,然后把竹象钉在泡沫塑料上,让其展翅。最后竹象被黏在一节光滑的竹节上,它复活了。

发车了,车上只有他一个乘客,于是他脱下口罩和我道别。没想到他居然蓄了胡子,看上去就像是曾经那个他的长辈。

2.

小镇地处远郊,名字不足挂齿。我和清会住在森林的延伸地带,两栋宅子之间只隔着几棵矮小的梨树和一户养羊的人家。有时候,母羊被放出去吃草,羊羔不安了就会发出焦虑的叫声。那叫声穿过栅栏、篱笆、梨树,传到清会那里,她就学着母羊的声音叫唤两声,羊羔还真就平静下来。清会原先也有一只羊,养到老大了也不许别人卖掉。她外婆想拆了羊棚种些菜,就背着她偷偷把羊卖了。清会下学回家,一看羊不见了,哭得撕心裂肺,差不多就要随羊一起去了。外婆只好领着她去找羊,还好收羊的没来得及杀,赔了五十块钱,又把羊牵了回来。后来那羊太活络,奔出去半天就被车撞死。邻居看到了,把尸体拖回来,也就是想要个羊腿尝鲜。没想到清会发了疯似的大叫,邻居铩羽而归。

那天清会在梨树边挖了一个很深很大的洞,自己率先躺进洞里试了试,然后才和外婆一同把羊埋了进去的。

“你不要学她。”妈妈这样教育我。

“谁会像她,我最讨厌她了。”我如此说道。从小我就会装乖,说的话大人爱听。上学以前,我几乎从未和清会说过话。我听某个长辈说,清会以前住在另一个镇上,她爸爸原来做进出口生意,赚了不少钱。后来跑到澳门去赌钱,输得精光回来,厂子不要了,和情妇卷款逃跑,从此音讯全无。清会的妈妈卖了房产抵债,后来搬回娘家,在附近的一家棉纺厂上班。家中还有一个老母亲和一个没有出阁的老姐姐。

我只要站在阳台上,就能观察到清会家的某个切面。燠热的夏天,几个女人喜欢把桌子搬到屋外,露天吃饭,我甚至能看到他们的菜肴,她们常吃一些地头小菜,吃河里的鱼虾蟹,但不常吃肉。他们的饭桌上总是飘来酒的醇香。清会的外婆、母亲和姨妈,无一例外都喝酒,一个夏天下来,屋外总能堆起几个空的啤酒箱。米酒、黄酒、梅子酒也是常喝的。清会上一年级的时候就开始喝酒了,她把妈妈用空的香水瓶洗干净,用小漏斗装满梅子酒。白天她在瓶颈上牵一根绳子,走到石桥上把瓶子浸到河底冰镇。晚上出去疯玩,渴了就拔出软木塞豪饮。一天夜里,她攀在泡桐树上喝醉了,居然睡着了。外婆找了她半天,最后举着根长竹竿把她从树上捅了下来。

清会的童年是在树上度过的。她最先征服的是一棵瓜子黄杨。那棵树就种在她家大门口,每次路过,总能看到她整个躺坐在那棵可怜的瓜子黄杨树上,时间久了,树叶按照她的身形长成了一张座椅,这是她的王座。后来她长大一点,就去爬广玉兰、枫香、梧桐,连黏糊糊的松树都爬。有些老树长到四五层楼高,她是怎么避开蜂窝的呢?我总是好奇她在树顶都干些什么,她肯定见过无数的鸟巢,说不定还见证过琥珀的形成。某一天,她居然爬上一棵三百岁的古香樟。香樟的树干要几个人环抱才能围住,树顶高耸入云,一眼望不到尽头。但在清会眼里,这棵古树并无特别,她一节一节地爬上去,速度奇快。在她消失之前,我朝她大叫:“你不能爬这棵树。”

“为什么不能爬?”

“就是不能,你快下来。要不然我就打你。”

祝清会并不理睬我,她爬上了一节宽厚的树枝,坐在树杈上,翘起二郎腿冲我讪笑,我更生气了,想上树和她理论。但爬树并不像看起来的那么简单,她看我抬起腿不上不下,忽然就开始口头传授要领,俨然宗师的口气:“手抓住最粗的那根树枝,然后脚踩住凸起来的地方,用力蹬。”

我照着她的话去做,还是不得要领。主干是光秃秃的,她是如何爬上去的呢?几次尝试后,我放弃了。这时清会又攀了两节树枝,她的上半身完全被香樟的枝叶覆盖住,我只能看到她的腰和腿。她穿了一双高筒袜和一双水晶凉鞋,鞋头上有一个起飞的阿童木。她轻盈地站在一根树枝上,像是在眺望远处。

“你看到啥了?”我在低处问。

“好大好大的太阳,往山后面沉。”

“山还很远吧?”

“不远,从这儿看,什么都不远。还能看到马路呢。”

“真的吗?”

“不信你自己上来看吧。”

几周以后,我也爬上了那棵樟树,只要爬上第一节树枝,一切就变得简单了。但我不敢爬得太高,就和她一起坐在低处的一根粗壮的树枝上。清会掏了掏口袋,摸出一颗黄宝石般的糖果塞到我手里。因为怕龋齿,妈妈从来不让我吃糖,那天我得了她的糖果,好像得到了进入某个世界的许可证,迫不及待扭开了透明的糖纸,糖果是柠檬味的,却远远胜过柠檬的味道,那种酸涩和甜蜜让人心惊肉跳。

“你手脚真笨。”清会突然说。

“不像你,野人一样。”我不服气地说。这是孩子之间的一种复杂的试探,会直接影响以后我们的交往。虽然话一说出来我就后悔了,但后悔并不及清会的反应来得快,她伸出小掌朝我胸口用力一推,我就从树枝上掉下去,糖也从嘴巴里飞了出去。幸亏我落在另一节树枝上,有了缓冲,否则早在七岁时我就不在人世了。

清会下了树,将我扶起来坐到旁边一块光滑的树桩上。自我有记忆开始,它就是一块树桩,但它曾经应该是一棵高大的水杉。我认真数过它发黑的年轮,只要一数到二十头就发昏,年轮像车轮似的滚动起来,看着看着,我整个人也跟着转动起來。

清会轻声说,你腿上流血了!我低头一看,腿上却是开了一道小口,但并不严重,血凝在伤口上,没有滴落。你休息下吧,清会又说。我闭上眼睛,年轮在眼前旋转起来。奇怪的事发生了,我突然感觉“我”离开了自己的身体,轻微一跃,飘到半空中。阳光透过树叶的细缝照射下来,就像鱼儿呼出的泡泡。我忽然不确定我到底是不是“我”了,因为我竟然能看到“我”扶着额头坐在树桩上,我的脑袋尖尖的,头顶上长了个银河系似的旋。清会捧着脸蹲在一旁,看上去很内疚。但我对于“下面”发生的事莫不关心,只想冲破枝叶的遮蔽,往更高的地方去。这时清会揪起身边的一根狗尾草,在我的头上轻轻敲打了两下。我一个恍神,好像从很遥远的地方回来,忽然老了十几岁。

清会问我怎么了,我摇摇头,什么都说不出来。见我好一些,扶着我来到她家,帮我清理了伤口,还用干净的手帕帮我包起来。小孩子之间的恩怨是最容易化解的,风把汗水吹干,也把刚才的事忘了。清会的家是一栋三层楼房,外立面没有贴砖,水泥色已经泛黄。除了她的外婆,所有人都住在二楼。第三个楼层是储藏室,存放着生锈的锄头、镰刀,还有好多巨大的酒坛子,里面装着陈年的谷子、麦子,腌菜、酱瓜,还泡着梅子酒、葡萄酒、米酒。后来这里成了我们的秘密基地,我们经常到这里来捉迷藏,或者跑到外面,看远处的景色。在那里,看得到麦田、杉树,远处就是古香樟,这就是我们童年画卷的全部了。捉迷藏时,我偶尔会躲进空坛子里,那种黑暗有空旷宁静之感。后来我经常梦到这里,梦到自己依然躲在大酒坛子里,等待清会掀开稻草编的盖子。

刚收了麦子,我们就躺在芳香的麦垛上吃李子,天还没黑,长庚星已经坠在松枝下,我们望着星星,忽然有什么东西从树上掉了下来,上前看竟是一只陌生的鸟儿,扑扇了两下翅膀就死去了。它头顶戴着棕色羽冠,末端缀着黑斑,喙像倒挂的月牙,身上披着斑斓的羽衣,如蝴蝶巨翅。我们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动物。“原来鸟死了真的会从天上掉下来。”我说。“像神仙一样。”清会说,“马上就要铺上水泥地了,就埋在这里吧,不会被什么别的动物挖出来的。它在天之灵会保佑我们的。”我听着觉得颇有道理,于是就和她一起埋葬了它。几天后,清会家建起了围墙,铺上了水泥地。我们一直知道,在坚硬的水泥地下,埋藏着一位微小的神。

小镇的生态环境和城市全然不同,植被丰富,常有貉子、长吻松鼠等小型野生动物出没,虫子长得很大,我曾见过半个手掌大小的白额高脚蛛和金环胡蜂。这里还栖息着一种虎头蜂,它们斑纹美丽,体态健美,就像显微镜下的老虎。不过生性却极其凶残,我的一位堂兄在七岁的时候因不小心拍翻了虎头蜂的巢穴而被蛰死。听说虎头蜂喜欢在其它昆虫的体内产卵。卵孵化成幼虫后就慢慢把宿主吃空。如果看到菜叶上缓行着肉肠大小的毛毛虫,大抵是被虎头蜂寄生了。我们就曾被一只虎头蜂盯上,清会反应及时,拉着我狂奔,遇到一处水塘,直接把我按了进去。等了好一会儿,实在憋不住我俩才冒出头。

“搞了半天,就一只吗?”我心里有点怪她大惊小怪。“黄蜂绕着飞,说明大部队马上要来,等一会儿就晚了。我俩皮薄,经不住的。”清会说。“那我们差点就被蛰死?”我后怕地说道。“是啊,九死一生!”清会笑道。身上湿了水,身体特别沉,我们像两只湿漉漉的水獭,吃力地爬上了岸。我们互看一眼对方的狼狈样,忽然狂笑起来。

还有一天,我和清会爬到一棵空心树上,一只鸳鸯从树洞里探头探脑地出来,扑扇两下翅膀飞到了树下。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观察鸟的巢穴,还是罕见的鸳鸯窝,差点激动地叫出来,清会堵上我的嘴,手指往树洞处一指,那里还有细细索索的鸟语——过了一会儿,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探出来,伸长着脖子嗅了嗅,它很快适应了外面的空气,爬到树干上,学着母亲的样子挥动翅膀。不过它的翅膀实在太短小,根本不可能飞起来。正当我以为它只是出于好奇才出窝的时候,它奋力挥舞起小翅膀,纵身一跃,滚到了地上。它摔了个大跟头,马上又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母亲身边,神气地仰起头看向它的兄弟姐妹……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小毛球纷纷跳出巢穴,平稳地降落到松软的草地上。我在心里默数一遍,这棵空心树里竟然孕育了十二只幼鸟。清会告诉我,这些小鸳鸯不会再回来了,它们会随着母亲开始在水域中生活,直到它们繁衍下一代才会回到树上。

后来我在父亲的书房读到一本《树上的男爵》,里面的男主人公竟也喜欢待在树上,于是迫不及待地和清会分享。“柯西莫十二岁开始一直住在树上,从来没下来过,直到死。他不仅像贵族一样生活,还能读书思考,谈恋爱,最后还成了大英雄。”那时清会已经不爬树了,但她的眼神还是怀有森林深处的神秘。童年已经远去,那些森林与河流的复杂气息却不曾在她身上消失。她喜欢讲述小时候发生的事,把真实和虚构掺和在一起,有时连我都恍然被蛊惑。在她的故事里,最经典可怖的要数莽子的故事。莽子就住在她家门前的大河里,有时会跃出水面,抢她手里的雪糕。一天夜里她在河边走,莽子趁着夜色摸她的脚踝。

“摸你脚踝干吗?”一个同学问。“看看顺不顺手啊。”清会说。“顺手的话会怎么样?”那同学又问。“那样……”清会瞪圆了眼睛,俯身摸了一下那个同学的脚踝,然后不紧不慢地说,“如果順手的话,它就会把你拖进河里。”那位同学被吓得一哆嗦,尖叫一声,差点哭出来。这时清会会轻拍她的肩膀说:“别怕,莽子盯上的是我。”同学这才放松一点,紧迫的呼吸也畅然了。

这个故事流传甚广,连低年级的孩子都被吓坏了。回想起来,我确实是见过莽子的。那时清会的妈妈经常上夜班,美珍开店到很晚,她就在我家吃晚饭。她喜欢吃我爸爸做的鱼。刀鱼、梅子鱼、鲳鱼、带鱼。她只吃鱼,但我不吃。爸爸说我是陆生的,而她是水生的。听到这话,我不大高兴。小的时候,爸爸去山区支教了五年,所以和他并不亲密。他和清会倒是聊得来,三人在一起时,我和爸爸才能开些玩笑。一开始这种心情很复杂,但久了倒也觉得不错。我有时会跟着爸爸去清会家门前的河里钓鱼,一次钩子忽然紧了,我们看到水面下黑漆漆的,乌云似的一片。我们不敢出声,头上急得冒出了汗。爸爸紧张得忘了收线,那鱼很狡猾,吃几口就松口,然后摆尾跃起水面,朝我们炫耀。不可思议,它竟有一只黑狗大小,我们三人同时惊呼了起来。爸爸说,那是鲤鱼,长了十几年,确实会有这么大。那条大鲤鱼大概就是莽子的原型了。

晚上,田由由发来消息与我谈清会的事。她和清会是高中同学,我和她只算勉强认识,加了微信却不曾聊过。

“你们这边还不算晚吧?”

“不晚,我刚吃过饭。”

“之前我和清会的妈妈联系过了。如果不是这种情况,我肯定是要回来的。”

前两年她嫁给一个在上海工作的意大利人,生了个漂亮的混血儿。疫情爆发以后,丈夫带着她和儿子从香港转机,千辛万苦跑到那不勒斯的父母家住下。没想到意大利也爆发了疫情,短时间内他们是回不来了。这些情况我都是通过她不断更新的朋友圈了解到的。

“事情还算顺利,别太难过。”

“她才三十岁,那么生机勃勃,好像永远都不会死的一样。”

“孩子怎么样,家里待得住吗?”

“每天在家里最起码跑两百圈,看着他我头晕。还好花园里能烧烤、踢球。我老公的亲戚都住在这个片区,大家互相能照应到。小叔子还和我公婆住一起,学校放假了,他在家也能帮忙带带孩子。”

“听说威尼斯的水里出现了鳄鱼和水母,你知道这事吗?”

“动物们确实都出没了。快清明了,帮我去坟上献束花。”

她转了1000块给我,我知道这钱是不能退的。

“1000块太多了,买什么花呢?”

“我听清会说,厄瓜多尔玫瑰挺贵的,她喜欢那种奇奇怪怪的颜色。你帮我订一些吧。”

“放心,我会的。你也照顾好自己。”

让我惊讶的是,田由由似乎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过往的伤痕在她身上似乎完全消失了。在我们那个片区,几乎没有人不知道她的事。田由由高中时和一个社会青年恋爱,又不慎怀孕。家里人带她去做了人流,还把她的头发和眉毛都剃光。从此她变了个人,有时候走着走着,遇到电线杆就往上面撞,几次吃安眠药送到医院去洗胃。不得已辍学,一直住院疗养。清会是她唯一的朋友。从医院回来后,田由由索性就住在清会家里。后来她上了美容学校学习化妆,开了家网店卖化妆品。她好像完全好了,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三月,香樟落子,风一吹,黑色的果子哗啦啦滚到地上,像无数发亮的眼珠,反射出世界的缩影。整个春天,它们都会持续掉落,被行人的脚底、汽车的轮胎压扁,直到将地面染黑才会停止。只有一只耳朵的母猫怀孕了,原来经常喂它的邻居过年之后一直没有回来。实在太饿了,它就问我讨吃的。我向来怕猫,禁不住它缠人,有时候会割点火腿给它。邻居未归,她家的玉兰花还是开了。当它们还是毛茸茸的花骨朵时,我去剪了一枝,以前她要送我,我总是摆摆手婉拒,这回偷偷剪了,倒是很愉快。也有不寻常的事情,一夜疾风骤雨,后半夜才平息,醒来忽然听到乌鸦滑翔而过,发出空旷凄厉的叫声。我从未在这里见到过乌鸦,心里隐隐怀疑它是从那个渺远的小镇飞来的。

有一天我看到一只耳在桂花树下缩着,几个毛茸茸的肉团子正互相拱着吸奶。一只耳喘息着,仿佛正在用它的眼神把我钉在原地。我对它挥了挥手说,别怕,我去给你拿点吃的。它仿佛听懂了,垂下头把眼睛眯起来。它累坏了。

3.

复工后的某个周末,妈妈来看望我,给我带了些她种在天井里的新鲜蔬菜。爸爸去世以后,我们把老屋卖了,在市区的小公寓定居。上班以后我就搬出去住了,和妈妈一样还是喜欢住在底楼那种带有小天井的公寓。最近妈妈交了男朋友,是个退休的公务员,比她大七八岁,但她不嫌弃。我见过他几次,头顶秃了,把两边的头发留长了做支援,实在欲盖弥彰不怎么好看。不过人倒是一点都没有发福的迹象,喜欢打扮,总是穿花衬衫和白色西装裤,皮鞋上有雕花或者镂空,想必平时也跳跳舞的。我不知道怎么称呼,也跟着妈妈叫他“老李”。之前我做了囊肿切除手术,老李和妈妈一道来看我,带了些水果,还坚持在我病房里吹奏口琴,说是对病情恢复有帮助。后来我还见过他在公园里演奏萨克斯,吹的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妈妈就坐在旁边默默织毛线,我从未见过她这样平和。一直以为她不会喜欢这种老头,但事实总是超乎我的想象。

“清明了,我和你一起去看看你爸。”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爸爸在我上大学一年级的那一年在家中自缢,没有留下遗书,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死。除了偶尔说起父亲的自私,妈妈再也没有提起过他,后来都是我一个人去上坟。父母想来是分房睡的,他们过着平凡的生活,很少争吵,只是不可能再有性生活了。爸爸在书房写教案、读书、画画,我从来不觉得有什么反常,因为我们都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我去读寄宿高中以后,爸爸一直住在学校宿舍,那时他的班级在拼升学率,我们完全理解他。虽然很少真的在一起相处,但每逢春节,三个人还是要相聚。爸爸早早买了菜,炸鱼、做肉丸子、蒸八宝饭。妈妈一个人包下所有的清洁工作,有时也帮爸爸打下手。父亲的死成了一个谜。我总是梦到他还与我们生活在一起,挖了蚯蚓,提上小桶準备去钓鱼。梦中惊起,总是难以再次入眠。

“那我请个假一起去吧。就怕路上人多。”我说。

“现在祭扫要网上预约的,我都约好了,就这个星期天。”妈妈说。

临走前妈妈的手握着门把,转动前她说:“清会,清会这小孩太可惜了。”

“是啊。”我小心翼翼地说。

“落葬了吗?”她问。

“还没,估计还要再等一段时间。”我说。

“你们要好,落葬你要去的。”说完,她转下把手,飘身离开了。

初二那一年,清会的妈妈去日本劳务输出,在广岛的纺织厂上工。本来说好一年回来,她却去了三年。她和日本老板的婚外情很快被第一批回来的劳工抖出来,传得到处都是。日本老板叫山田,没有子女,据说清会的妈妈还在那里生了小孩。老板娘并不介意,一直亲自照顾婴儿。

“等你妈妈回来,看她奶子变大了没,女人生了孩子奶子都会变大,晓得伐。”同班的男生听闻后故意对清会这样说。清会不说话,走到男生的书桌前,迅速从桌肚里抽出了他的书包,然后走到窗口把书包里的书本、试卷、练习册一股脑全都倾倒出去。那天下着雨,又刮大风,很多试卷被吹散,浸入水洼中。男生赶紧冲下楼,他全身被雨淋得湿透,一边捡书一边哭。清会回到自己的座位,仿佛无事发生。

清会的外婆身体不好,家里就靠美珍撑着。她开了家服装加工店,赚点小钱都花在清会身上了。我妈就常去那里叫她改裤子,因为我和清会要好,美珍不好意思收钱。我妈妈从不穿裙装,我也被她打扮成小男孩的样子。后来美珍为我量体做了一件和清会一样的碎花连衣裙,我妈觉得好看,便也买了布料找美珍做了长裙。

清会和我面临中考,美珍担心她的数学成绩,于是找了我爸帮她补课。上课时我和清会一起做题,爸爸考虑到清会的自尊心,从不布置过难的习题。每次只适当提高难度,循序渐进,果然清会的成绩提高了。后来我考上了一所寄宿制重点中学,常挑灯夜战到凌晨,就算周末也不常回来。清会在小镇上高中,爸爸还是经常给她补课,回到家我总能看到书桌上多了很多试卷,错误的地方还标出了详細的解题思路。爸爸去世后,清会忽然谈及爸爸的诗集,想要留下做纪念。但这对我来说却是一本“不存在的书”。

“一本薄薄的小书,封面上写着:陈修诗集。”

“哪里来的书?”

“他自己整理编订的,只有一本。”

我完全不知道爸爸写诗,更不知道他著有什么诗集,于是就去问妈妈。她颤颤巍巍拿出一封信,摊在桌上要我看。居然是清会写给爸爸的情书,虽然内容并不严重,但青涩的爱意表露无遗。妈妈扶着额头哭,边哭边声嘶力竭地喊:“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喊出来又大哭一场。晚上她说头痛,吃了布洛芬才睡着。

那天我彻底删除了祝清会的名字,解除了社交网站的所有关联,删除了通讯录上的号码,就连同学录上属于她的那一页都撕去。两年后,我无意中在妈妈的枕头底下发现了父亲的诗集,居然是用线缝订起来的手工书,封面是他画的钢笔画,描绘着小镇夏天的景色。诗集收录了三十余首小诗。爸爸的诗歌写得粗粝,没有生僻的隐喻,也没有精妙的韵脚,读起来点像旧杂志里的“幽默一刻”。不过有几首还挺让人回味,让我想起了童年的某些瞬间:

我总幻想自己钓到黄唇鱼,发一笔横财卖它个百八十万。

转念又觉得钱花不出去,最后只能给女儿做嫁妆。

但女婿定不能叫我满意,哪有男人会比父亲还好呢?

这样一想还是不要钓到黄唇鱼,钓些鲫鱼、昂刺鱼、小猫鱼就好。

读罢我忍不住笑出声来,原来爸爸还曾想到过我的婚姻大事。虽然靠这些诗歌永远无法在文坛出头,但作为日常的消遣自娱自乐已然足够。翻了几页,读到一首《深夜药店》,心又跟着沉郁下来。

到了深夜,镇上只有二分之一家药店还开着

那原本是一家大药房,傍晚五点员工准时下班

到了夜里十点要买药就要绕到后门去

黑漆漆的一片,只有一扇十八寸电视机大小的窗半掩着

我扣了扣窗:来瓶安定,顺便把医院开的处方递进去

那个胖胖的店员收钱抓药,始终不发一言

好像在用缄默审判我的失眠

我竟从未与父亲真正交谈过,对他的热爱和痛苦一无所知。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本诗集后我不再恨清会了,甚至想把诗集送给她。但我没有这么做,只是把诗集偷偷揶进衣服里,带出房间收了起来。后来几次看到妈妈里里外外翻找,只当不知道。

直到清会搬回老宅,我才鼓起勇气重新找回了她的联系方式。我们在微信上聊天,好像又回到小时候。但我始终没有提起那件事,也没有提起当初为什么删了她。还是清会率先摊牌:“那都是很早以前的事了,陈老师一开始就拒绝了我。我把信给他,他说春天不该做秋天做的事,我一下子懂了。他又说我现在还不适合搞创作,至少要先读到大学,只有这样我才有选择的权。我的想象力太锋锐,像林子里的野兽,总有种不要命的势头,看起来是自由,其实是种束缚。”

大概一开始我就不相信他们之间真的存在不伦恋。清会如此解释后,我心中反倒觉得遗憾。几日后,陆去非又致电给我,聊起一些琐碎往事。他突然想起以前清会家有一只会走路的洗衣机。“记不记得清会说他们家的洗衣机会走路,我们都不相信。有一天忽然很急地叫我们过去看洗衣机走路。”

“我记得这件事。我要补课,就没去成。”

“我去看了。原来她们准备扔了洗衣机买个新的,洗衣机被搬到屋外。清会说既然要扔,不妨就让我见识见识。她把洗衣机连上拖线板,打开电源,洗衣机竟然动起来,像卡通片里那样,感觉里头有个人急着要出来。晃着晃着洗衣机真的走出去几十公分,如果拖线板再长一点,说不定就脱缰跑了。”他笑了,“不知道为什么,记得的都是这种事。”

我“嗯”了一声,一时不知道回应些什么。

他继续说:“最近我老是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疫情让一切停下来,先是一个市场,后是一座城,接着两座城、三座城、一个国家,最后整个世界停下来。有时我在想,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会不会眼前的一切都不是真实的,只是某种神级玩家的电脑游戏而已。最近CPU的那种玩意儿不够用了,所以就启动了病毒的程序。”

虽然我不懂游戏,也大概知道他的意思。“对了,想不想一起去动物园?”我提议。

“怎么突然想去动物园?”

“想起清会以前的一篇作文,名叫《出动物园记》,被老师判定为失败范文,要她在全班面前大声朗读,大家逐一批评。她不服气,读得很大声,大家听完说不出个所以然。后来她自己说,之所以失败是因为这个作文没有中心思想。”

“文章都讲了什么?”

“动物园里住了一头得了抑郁症的大象,每天被关在一个巨大的笼子里。有一天管理员晚上忘记关笼子,大象就偷跑出来,决定上街溜达。它先是在动物园里溜达了一圈,又躲过了门卫,逃出了动物园,在灯火通明的大街上走了几步,然后又乖乖回到了笼子里。”

“我问她,大象为什么回来,她说因为大象发现外面不是森林,比起笼子,城市更让它恐惧。”

“这么听来,也并不是没有意义,只不过没有一个确定的意义吧。”

约定去动物园的那天下了雨,本来想取消,下午却放晴了。我穿了新买的夏装,虽然要戴口罩,但仍然化了淡妆。到了动物园门口,陆去非已经在那儿等候,不过和他一同的还有一位坐轮椅的老人。

“实在不好意思,今天我爷爷也想出来,事情有些突然,还没想好怎么和你说。”

老人穿着干净的灰色西服,看上去稍有些宽大,他的眼神十分黯淡,仿佛失去了大半的灵魂。我向他问好,他只是勉强笑了笑,然后退回到黯淡的世界中。因为带着老人,我们的行程放缓了,入园半个小时才看了些小型猫科动物。后来我们走到一处凉亭,看到几个孩子举着冰淇淋,老人也吵着要吃。陆去非马上去买了两只冰淇淋,一只给他的爷爷,另一只给我。老人吃冰淇淋的时候变得十分專注,仿佛品尝其中的甜蜜是世界上最要紧的事。

我们终于在凉亭里坐下,陆去非说:本来我是一个人出来的。但是爷爷昨天忽然发作,乱摔东西,还打了看护。看护今天请假回家,我不放心他一个人在护理院,就把他带来了。

“你爷爷看上去身体还不错,气质也很好。好像听你说过以前是大学老师?”

“嗯,教日语的。”

“那他现在,还记得吗?”

“不记得啦,普通话也说不来,只说宁波话。他是宁波人。”

“怪不得你们说话我有点听不懂。”

陆去非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日本烟,抽出一根又放了回去。他转头把烟递给老人,问道:“爷爷,盒子上写的什么?”爷爷凑近了脸,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只放大镜琢磨起包装纸上的日文,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念了出来。

“爷爷好像在说数字?”我道。

“嗯,好像是银行卡密码吧。”陆去非答。

我笑了,老人也跟着笑了。只是他的笑容茫然,很快又开始面无表情地吃冰淇淋。陆去非拿出水彩本和铅笔开始打线稿,画了几笔始终不够满意,于是合上本子说:“今天一点都画不出来。”

“没灵感?”

“嗯,光线一般。”

“我一直想知道,为什么那么喜欢画画?”

“其实笔触都是很简单的,组合起来就可以表现出事物的分形和混沌,掌握好明暗关系,画画不难。水彩尤其有意思,懂得其中要领以后,就会发现水会自己作画。笔触只不过是顺着水的意志在完成它的创造。”

“这么说,绘画是对造物的模仿?”

“对,如果完全复制,反而失去了美感。”

这时一个管理员举着扩音喇叭走过来喊:游客们请注意,闭园时间是四点半,四点半,还没有去野兽区的抓紧上游览车。”

老人坐着轮椅不方便,我们放弃了猛兽区,直接漫步到动物园出口附近看大象。那些大象看起来都很苍老,步履蹒跚,行动缓慢。任凭游客们如何挑逗,它们都不予理会,继续垂着头吃草料。其中一只大象被铁链缚着腿,活动范围不过一个身位大小。它不断晃动着身体,有时还用头撞击身旁的大石头,看上去很焦躁。

“它怎么了?”我问。

“可能是生病了吧。”陆去非说。

爷爷看着大象出了神,冰淇淋已经吃完,但他手里还紧紧捏着包装纸。

离开动物园时,我对陆去非说:“你知道吗,我从没有梦到过成年以后的事。”

“成年以后认识的人,总梦到过吧?”

“没有,一个都没有。同事,朋友,都没梦到过。”

回到狭窄的公寓中,我总是想起那只焦虑到不断摇晃的大象。我所租住的小区经常断电漏水,租金却很高,松动的窨井盖之下流动着城市的污秽与过往。我开始担心,有一天我的尸体也会从那里被抬出去。我走出屋子,顺着邻居的院子往更深处走,走到别墅区,看到了奇谲的荒凉景象。周围种植着高耸的文旦树,遮蔽了天空。我在路边看到一只腐烂的文旦,往前两步又看到另一个。我发现一处荒废的院落,院子里落满了巨大的金黄色文旦,就像土地上赫然长出的一片星球。有一些已经腐烂,露出了青灰色的腐烂面。房子的主人应该搬走很久了,我站在栅栏外久久注视着这幅画面,想象人类消失后地球的图景。

我一直以为,岁月还很长,去羊肠小道上摘野花、研究石头纹路、收集昆虫尸体的机会还很多。我们还能经常见面,还能互相调侃、吵架,但事实却并不是这样。夜里我梦到老屋,屋子里很黑,我牵着清会的手往外走,门口横卧一株枯树,树瘤里环抱着一具小小的、肥硕的鸟尸。再往外走,差点踩到一具更小的已经风化僵硬的鸟尸。惊觉周围原是一片鸟的坟地。我们继续往外走,很快看到光亮,空旷的乡间小道上,清晨的阳光斜射在麦田上,风吹来,麦浪涌动。这不是梦,而是曾经真实存在过的麦田。我预感到在往后的岁月里会不断回想起这一刻,除了温柔和沉静,没有任何内容。甚至在我们诞生之前,这片麦田就已经存在,飘荡在一个不可知的空间里,最后降落在我的梦中。

梦中听到有人对我说不要张开嘴,会有雀鸟飞进去。我“啊”了一声,他说,呀,飞进去了,但我什么也没感觉到。他让我吃一种木屑,并告诉我,不吃的话会死的,吃下去把它呕出来,不然它把你的血管都啄破了。我掰着木屑吃起来,嗓子越来越难受。我感到喉管里毛茸茸的存在,那种煎熬、挣扎、求生欲传递给我,我只能边哭边吃木屑。终于,我感觉到窒息,我在融化它,一阵痉挛后我开始呕吐。

4.

扫墓那天,我带了爸爸爱吃的豆沙馅青团和枣泥糕,还有一本复印的诗集,是给妈妈的。

“原来那本呢?”

“嗯,我留着。”

妈妈没说话,把诗集小心放进手提包里。

晚上老李请我和妈妈在南京路上一家本帮菜酒楼吃饭。老李点了几道招牌菜,我们也算吃得开心。吃完饭他郑重地对我说,我和你妈妈打算结婚了。虽然有点意外,但我很快就恢复平静,也许早有预感会这样发展。妈妈说,不办酒,只是领个证。我连忙说,我有朋友做婚庆,你没穿过婚纱是种遗憾,不如我找他给你们拍点结婚照?妈妈说,现在老了,穿那奇怪。但是可以请他帮我们一家人拍个照。你看如何?我点点头说,当然要的。

临走前,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便问老李:“听说你会吉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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