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东霞
他看着她从那条闪着紫红灯光的巷子里穿过来。他站在叫“牛来香”的粉店石坎上抱着手,两只脚一上一下地踩在坎子上。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牛仔裤很短使得脚上的运动鞋和裤子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个子就显得更高了,头发依然剪到了耳朵后面。十年前她脸上的清纯和一股子小子气,变成了一种近于腐坏的坚韧。
他不知道她约见他是为了向他借钱。他这一辈子既不给别人借钱,也从不借钱给别人。如果他知道她要向他借钱,他就会推说有事不见她。尽管她叫他师父,尽管他们十年未曾见过。他不喜欢在钱上跟别人有什么交集,不轻易去吃别人请客的饭,吃人三餐还人一筵,太麻烦了,世事艰难谁都不容易。
她埋着头,没有朝他站的地方看。飘下来的雪花零星地落在她的头上。这条街的每一个角落都是那么熟悉,人流、气味、灯红酒绿叫卖的声音,甚至天空飘落的每一片雪花,秋天的每一片落叶。虽然这条街上做买卖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对于她来说却没有任何改变,只是时间变换了而已。
那时她在这条街上穿着制服(刚刚高中毕业就做了辅警),跟在他的身后走街串巷。身为女子却有莫名的尚武之气,做不了英姿飒爽的军人,做一个警察也挺好的。心怀正义行端理直巾帼不让须眉,就是她的人生理想。那时不谙世事的她,把他当成了男神来仰视。他沉默缄言却善解人意,这是她想象中男人的样子。
出门前她在心里把他想过了一遍,脑子出现的不是那一次他们之间唯一的一次的情景。按常理十年没见过面,也没有任何联系,他依然保存在记忆里,她更应该记起将自己的初夜献给了他。一缕黯淡的灯光中,他沮丧的神情混着汗流浃背,像刻在昏暗中的某种印迹蒙蔽了她。在无数艰难的岁月里,她也许特意不去回忆那一幕,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她就是这么对他说的。而他的沉默里充满让人窒息的自责和悔恨,让她无所适从。
分别了十年,出现在脑子里的情景是那一次,他们接到有人吸毒贩卖毒品的报警,孤身入虎穴的他回头的那一瞥,在时间里形成静止的物象。那天他开着边三轮摩托正在街上巡逻,坐在摩托车上的还有另外两个警察。这个时候,他们接到指挥中心命令,叫他們迅速赶到一个叫“天上人间”的夜总会现场,那儿有个大行动,情况紧急,警力不够。他们立马就赶了过去,那是她第一次接到紧急任务,心里还有点小激动。
现场有三个警察控制了周边的局面。他们一共四个人从车上跳下来,朝着紧贴着墙头朝上仰看的那个警察靠过去,那个警察用手朝三楼比划了一下。他们迅速朝着那个方向走去,并且拉开了距离保持警戒。街上行人来往不绝,他们之中的一个警察留下来负责疏散群众。
她记得他急匆匆地走到了最前面。她朝前跨了几步紧随其后,穿过闪着五彩灯光的走道,KTV唱歌的声音隔着一道道门飘出来。他走路的速度太快了,以至于她不得不小跑着,才能紧跟在他的后面。对讲机里要求目标锁定在305包间。
走到305号包房门口时,她从昏暗闪烁的灯光里看见正面走廊有两个警察,身体紧贴在墙上。他们也朝着305号房移动,包间里偶尔涌出来的歌声跟狼嚎似的。她刚一回头,就看到他身体侧向右面,没有一点迟疑就推门而入了。她跨一步跟了进去。
门是突然间打开的,屋内的人正在腾云驾雾横七竖八,实际上他们并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都不许动,原地蹲下,手放到头上去。”
他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穿过来的,突然得连他自己也被吓住了。那一刻,他回过头来,身后却只有她,再无别人,而她却在他回头的瞬间朝后面退了半步,身体正好挡在门中央。当他明白眼下只有自己孤身进入时,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人逢绝境刹那间的无奈。他有点儿进退两难,面对眼前七八个醉生梦死的男女。他只能硬着头皮站在那儿,并且要继续着他的命令。他一边命令着他们,一边把手突然放到了腰上。斜挎在他身上那条宽松的皮带下的枪套里有一把手枪,她看到他的手在解开暗扣时迟疑了一下。接着他拔出了那只枪,另一只手迅速托住拿枪的那只手。他没有再说什么,移动身体使之离门更近一些,用枪对准了坐在中间的一个光头。
擒贼先擒王,他用枪对准了他认为的王,使他们在短短的几秒钟内没有做出任何举动。像一场演习,屋里的人反应迅速,却没有像他命令的那样蹲下去双手抱头,而是抄起了各自的家伙。她灵机一动突然大声喝道,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她和他像两座不相干的孤岛,如果对方反抗他会应声倒地。而她会跑吗?事后她反复问过自己,在危难时刻为了保全自己丢下他?她真的不知道。
他一动不动地保持着那个实际上是自我保卫的动作,直到过道上传来了突踏突踏的声音。
他们真的被包围了。他们蹲下去双手抱头。而他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保持了那个僵硬的不得已的姿态。
他没等她走到跟前,就踏上石坎先进屋找了临街的桌子坐下来。她走过来对他笑了下。两个人像是昨天才吃过饭一样,自然地坐了下来,没有过多的寒暄。他说她变化很大。她说十年了什么都变了。她还是叫他师父。她说她这几年杳无音讯是因为自己混得太差了,没有脸联系他。
他低下头搓着手,很难为情地笑了一下。他还记得她走的那天,事前并无任何迹象。她照样跟在他身后巡逻,照样遇事就抓抓秃桩桩的短头。他还记得他们之间发生了那件事之后,她的头发剪得更短了,跟她站在一起完全是个小子模样。那之后有一个时期,他们之间的关系在平淡无奇里像是插入了一段播报,相互之间都在掩饰着尴尬。他对她偶尔也会充满了怜惜之情。
那天直到下班,她突然走到他的前面,然后倒退着面对着他说,我们找个地方吃饭吧。他不说话看了她一眼。她眼睛斜眯着看天,天上还有一丝云没有被来临的夜色卷走。她看到他迟疑了一下,就笑说,玻璃伯伯我请你吃最简单的,这也许是最后的晚餐。她始终不明白他的笑是以为她在跟他开玩笑,还是为玻璃伯伯这个别人私下对他的评价的自我解嘲。笑过之后他的脸就沉了下来,她也立刻说不要介意跟你开个玩笑。
他问她什么是玻璃伯伯。她认真地想了一下,然后才若有所思地说,好像与铁公鸡、塑料公鸡等等一系列的公鸡齐名的叫玻璃公鸡,但是好像玻璃公鸡的档次要高一些。说完她笑着转过身与他并排走着。他沉着脸问她,你也这样看我?她不笑了,快走几步进了小吃店的门。坐下后她又对他笑了笑说,我没有这样看你,各人有各人的难处和为人的习惯。他转过头叫服务员来两碗香菇面加蛋。她说师父今天我请你,因为我明天就不来了,我已经辞职。他看着她,感到有点儿蒙地问她辞职还来上什么班。她说她想再陪他走过这些熟悉的街道,算是告别。他相信了她说的话后,就沉默不语。他没有问她走的原因,她也没有说。
他们吃了香菇面,一别就是十年。她没有找过他,而他也没有想过要找她。他们师徒二人就此别过,像吃一碗面那样平淡无奇。对于他内疚多于别的。他们之间的事情,多年后他偶尔想起来的时候,他告诉自己那是个偶然,虽然他在婚姻里过得并不如意,但他从没有想过要离婚,或者搞什么婚外恋,他有个女儿。他的性格就如同他的沉默那样简单,除了工作他没有时间去想别的事情,钱一分一厘存起来交给老婆。那时沿街铺面的消防问题,都是肥差,她问他为什么不为难那些店主,让他们纳贡,别人都这样做,肥得流油。他郁郁地笑一了下说,凡不属于你的,来了都会用十倍的代价偿还。
她扬扬头不是十分懂得他话中之意,不过她还是很欣赏他近乎木讷一样的坚持。那些跟他一起执勤的日子,她静静地走在他的身边。他不知道她那样爱他把他当男神,把自己的初夜给了他而只字不提。事后他小心地观察过她,从她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怨愤。他也不是没有丝毫的动过爱她的念头,很快他就会将之扑灭在尚未萌芽状态。在他的心里,人是没有必要活得那么复杂折腾的。他甚至都懒得去想婚姻的事情,每天机械地上班下班,处理各种工作中发生的事情。他活着的全部意义就是工作,以及将女儿养大,真的是别无他求。
他总是寡言,而且在秋季的时候头上会出现斑秃。她由此断定他的家庭生活很不好,他没有任何绯闻也属情理之中的事,绯闻需要钱做基础或世俗资本,他什么也没有,或许他也想过,但对他有点难,都要付出代价,还不如安分守己简简单单过一生。以退为守也许是对他整个最好的评价,因为无攻可攻坐守也是守。她喜欢他沉着冷静以守为守不攀附不屈膝的稳定。
隔着十年的时间,他们又坐在了一起,又是吃面。什么都变了唯独吃面不会变吗?她问他十年来天天吃面吗,他笑着说天天什么也不吃,你来了才吃面。两个人都笑起来。
她说:“师父你过得好吗?”
他不加思索地说:“挺好的,女儿上大学了,我天天住在所里有吃有喝的。”
他这样说着眼睛朝窗外看过去,外面的雪比先前大了一些。他的话像是对她说的又像是对自己说的。服务员把面送了过来,他从筷筒里拿了筷子递给她,他看到她用左手翻动着碗里的面条。在他记忆中她并不是左撇子,不过他只是那么一想,并没有打算说出来。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离婚?”
他仍然朝窗外看了一眼,平平淡淡地说:“她不离。”
她埋着头眼泪差一点就出来了。她一边吞咽着吃到嘴里的面,一边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
她说:“师父,你知道我辞职后的工资有多高吗?十年前。”
他淡淡地摇头说不知道,然后给了她一张餐巾纸。
她说:“两万。”
他似乎并不吃惊地说:“这么高,过得还不好?”
她又埋下头去吃面。她想说离开单位时,嗜赌如命的父亲欠了一百多万的赌债,母亲长年生病,她只有去赚那两万元钱,用命去赚。每天把自己喝得烂醉如泥,全是为了赚那两万块钱。她还想说这世上的男人的心肠都是被炭熏过了,又黑又硬。他们喜欢看她醉生梦死地陪酒,看她烂醉如泥地回家,只有这样她才能拿到那两万元。这么多年这个世界对她的伤害,足以让她放弃生命,唯有存在心里的对他的一丝幻想般的爱,是世界留给她的美好记忆,温暖着她支撑着她。
他说:“两万元,在房开公司一定不好挣。”
她说:“是的,常言道你要他的钱,他就要你的命。”
她放下碗筷笑了一下。
他看着她说:“你对生活是不是有很多想法?”
她又笑了起来,这一次眼淚在眼睛里打转,她怂怂鼻子,把眼泪往下咽了回去。他问她住在哪里。她笑了笑说她和母亲租住在三桥那边的农房里。他开始没有听明白她说了什么,待他喝完了面汤抬起头来的时候,他说,租在三桥?三桥这个地方在很多年以前有大片的菜地,以外就是郊区了。小时候他们家住在乡下,每次进贵阳都要经过三桥这个地方。他说这么多年,我以为每个人的生活都会改变。
她看着窗外,雪花落下来,玻璃上的雾气将街上行人的影子变得模糊。她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轻言细语地说,老天给每个人的命也不同。她把每一个字都嚼得冷生生的。他叫服务生给他们加了茶水。他抬起杯子无话找话说,苦荞茶的味道很香,但是喝起来不是很好。她抬起杯子让热气熏在她的脸上,他看见她的脸色比刚刚进来的时候好看了。他说你挣那么多钱,怎么连个自己的房子都没有。她轻轻地叹了口气说,我一直在替我爸爸还赌债。他说还赌债?哪有女儿替父亲还这种债的。她说伯伯,这个就是人的命。我在娘胎里,我的耳朵就灌满了麻将的声音。我爸爸把赌当成命,他付出自己,还搭上了我和我妈。
他不说话,双手握着杯子,热气已渐散尽。他在想是继续加水还是付钱走人。他觉得都不妥。
他一直赌到死,被人逼债到死。她说这话的时候,又看着窗外。
街道那边是喷水池向外喷水时发出来的音乐声,这会儿车流少了,音乐的声音飘过来。这个声音是自己想出来的,他这样想。平时他即使是巡逻时走在喷水池边上,对这种声音也会充耳不闻。他想尽快地无话找话说,然后结束这样的相见。他对她说我们听得见远处喷水池的声音不?她看着他有些心不在焉,同时也为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有几分不适。他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很快又把话题转到了他们刚才说的上面来。
他说,你爸爸是不是没有工作?她突地苦笑了一下说,听上去他像个无业游民哈。他也笑起来说,一般没有工作,才会想着用这种方式生活。她说,你无法想象他当过兵,转业在街道办事处。他说,多好的工作。
她看着窗外,他看到她的表情慢慢由软变硬,眼睛里泪水在打转。
他不喜欢看见女人哭,也不喜欢刨根究底。她也不是喜欢诉苦的女人。两个人坐在那就冷了场。穿着白得发黄外褂的服务员在他眼前穿来穿去,吃面的人来了又走了,换了一拨又一拨。他就想这家面馆生意红火了十多年,不知道店主是不是换过。人要发财真是做什么都挡不住啊。
她看着窗外一晃而过的车辆,想着当年与他一起巡逻的时光,如风一般轻的日子多好。那时她还不知道她的父亲欠下了那么多的赌债,她的母亲身体虽然不好,还没有诊断出肾衰竭,生活还有很多她可以想象和向往的东西。而现在她依然还在为偿还父亲欠下的债务东奔西讨,四处逃债。
这些年凡是可以开口借钱的人,她都借过了一次又一次。她唯一没有开口对他借过钱,她知道他没有钱,即使有钱他也不愿意借给别人。她怕破坏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念想,那就是她对他的爱纯洁而美好。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把他放在心里作为支撑温暖自己。可是今天她就是来向他借钱的,尽管每次话到嘴边,她都感觉难以启齿。她的母亲如果再不交钱进行肾透,生命就会危在旦夕。她们早就没有钱了,能想的办法她都想过了,她不想眼睁睁看着母亲一天一天走向死亡,而束手无策。所以她想不管再难,她也要见他一面,向他开口。至于以后她相信还会有办法的。
那一次追债的人从四面围住了她,在距她家不远的一个巷口。从小学跆拳道已经过了十级的她,半蹲着身体积蓄力量。这之前在半路上她就只身打翻过三个男人,别的夺路而逃。她对自己的武功是有把握的,她是一个有着硬汉脾性的人,宁可站着死不会跪着生的。
她迅速地扫了一眼从各处围过来的人,大概有八个黑衣黑裤西装革履的人缓缓而来,大冬天都戴着墨镜。跟电影里的镜头别无二致。她知道这一次即使边打边退,也无路可退了。他们把她围得水泄不通,定是要置她于死地。
她对他说师父如果不是他们把我的父母揪过来,我不会输的。
她活动双腿弯腰弓步,就在决定拼死一战之时,她看到了她的父母。他们被几个人推搡着一路小跑过来。他们喊叫她的声音随着风飘过来,她的名字在他们的嘴里冒出来是破碎的,像一些碎沙石从空中撒落下来。他们走了过来,她看见他们的嘴巴和鼻子都留着血迹,尤其是她的父亲衣服上留着大滩的血。她并不心疼他,只心疼她的母亲头发蓬乱,双眼暴突。她大叫了一声跑了几步腾空跃起,几个人一起朝后退去,其中一个被她一脚踢出很远。再次跃起的时候,她听到了父母的叫声。她猛然回头,看见了架在他们脖子上的刀。他们被按在地上,揪住头发仰面朝天。
有人喊叫着她的名字,让她看看刀已经划进他们脖子上的皮肤,血顺着流了出来。他们每说一句话,就将刀往里划一下。一个嘴上叼着烟的人说,你想让他们流血过多而死,你就继续打,你打啊。她稍作迟疑,就被一只脚猛地踢来,然后她倒地,双手护头一顿拳脚如雨点样落下来。跟电影里的镜头一样,雨突然从天而降,整个世界沉浸在瓢泼的雨水中,而留在她耳朵里久久挥之不去的是突沓的脚步声。
人孤身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比如耻辱和痛苦都要硬扛着。离开房开公司后,她无处可去。她也加入过一些直销公司做产品推介,这样的工作不仅需要一定人脉,还要有一种无孔不入的能力。两者她都没有,她在这条路上走得磕磕绊绊入不敷出。
他叫服务员倒了两杯热茶,她用左手抬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注意到了她一直在用左手,他笑笑说:“你改用左手了?这样是不是对大脑很好,两边脑都用。”
她下意识地抬了一下右手,她不会忘记就是那次,几个男人打断了她的手,他们恨她有一双能够还击他们的手。他们说两只手都给她废了。她就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不是一处而是响彻大地。她听着那些声音散去,又聚拢,她被声音高高地抛起来,直到留在她眼睛里那一抹泛黄的白色被云团遮住。直到雨淹没了一切。紧接着是寂静里的雨,像一个个泡影,化开那些穿着黑衣黑裤人的脸,它们折叠起来,被云团雨雾遮住了。他们让她像狗一样爬着穿过街巷,奇形怪状的脚落在街面上,驱迫着她爬啊爬。
所幸她的左手当时伤得很重,几个月后卻又好了。没有双手和没有双脚对她来说结果都是一样的,上天不想彻底灭掉她,给她留了一只手。她把右手轻轻抬了一下放到腿上说:“这只手现在只是装饰。”
他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这次他的心里涌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痛感。她偏着头看向门边站着的两个人,他们站在那里看手机排队等座。他也朝那个方向看去。他想说走吧,等座的人会越来越多。他终究没有那样说,反而说了句连他自己也不肯相信的话。他说,你结婚了吗?话一出口他就自责起来,这等于是问了一句废话,或者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转过脸来,他从她的脸上除了看到经历风霜之后的坚毅和一个女孩子不该有的果决,没有丝毫的阴郁。她说师父我能抽支烟吗?他笑了笑,表示你随意。她点了烟抽起来。她的脸笼罩在烟雾里,没有回忆只有淡然和果决。她埋头把烟灰抖进碗里若有所思地说:“你问我结婚的事?结倒是结了,不过又离了。”
他看着手中的杯子,服务员收走了桌上的碗,另一个服务员用抹布来回地擦桌子。店家希望他们快快离开,好把位子让出来给别的客人。他说:“你还记得那次龙井街?”
他把话题很快引到别处。她沉默了一下,偏过头去看着窗外过往的人流说:“怎么可能忘了,那次你受了伤。”
就是那次之后,她和他的关系除了师徒,又进了一层。虽然他还是寡言,但是对她却比从前亲近了。
两个人从面馆里走出来,她埋着头走到街口,停下来,她喊了一声师父,她本来是要开口说借钱的,话到嘴边她搔搔头转过身说,那么再见了,你多保重。再见。他急急地转过身,走了,他还要回所里值班。她看着他穿过邮电储蓄所的那条巷子,她和他无数次走过的巷子,现在雪飞扬着盖住了她的视线。
再往前走就是他说的龙井巷了。
那也是惊心动魄的一幕留在她的心里。龙井巷很深,巷内有一口古井,几棵椿树已经老得到了春天只有树尖上偶尔发几棵芽。巷子尽头有一家老四合院,是这座城市建国后最早的私家住房之一。那年他和她正好在附近巡逻 ,接到群众报警说有古惑仔在那儿聚集。他没有对此做充分的估计,在他心里古惑仔不过是游荡在城市里的一群不法青少年。城市的街道上隨处可见染着彩色头发,骑着摩托抢包的从乡下进城来的青少年,他们大多分散住在城乡接合部,夜间在街上四处游荡。她跟在他的后面,匆匆地往巷子深处走。她记得那天云淡风轻,夕阳落在巷子里,墙上的花草都是红的。小院的半截木门歪斜在太阳最后的光亮里,显出一种荒无人烟的惨淡来。恰恰相反,院子里聚集了上百个古惑仔。
他就那样踩着夕阳的最后一抹亮光走了进去。她看到他突地停在了那儿,她跨前一米站到门口,被院里的情形惊呆了。近于赤手空拳的她和他迅速地看了对方一眼。院子里人头攒动应该是最准确无误的描述,各种各样的头发染得那个缤纷异彩。他们或蹲或站,密密麻麻到处是人,像是聚光灯下闪烁的影子游荡不定,让人眼花神乱。院中有一棵高大的槐树,两个站蹲在树上,像世兽俯瞰地上那样令人不安,他们随时都会飞扑下来踩中你的头。他和她打巷子开始一路走过来,就被树上的人看得一清二楚。他们在树上吹呼哨,尖利的声音从巷子这头传到另一头。院子里的人知道只有两个人,所以他们按兵不动地待在院子里我行我素,他们坚信两个人奈何不了他们。
他们自顾自地抽着烟,烟雾笼罩了院子的上空,那些颜色各异的头在烟雾中移动漂浮,像死水塘里的浮萍那样斑斓刺眼。他站在离他们不远地方,那儿横着一根从屋梁上拆下来的柱子,身后的墙已经斑驳,他朝后退了半步,也许为的是防止有人从背后围住他。而他们就那样若无其事地抽着烟,慢条斯理地看着他。彩色的头发萦绕在烟雾里飘啊飘的,像一股巨大的来自于地底下的奇妙物质那样,正缓缓地聚集起来。
那时她没有手机。她双手握着走进巷子时,他随手将警用内部短号机给了她。她紧紧地握着那个机子,她知道只要她动一动手里的机子,事情立马就会朝着另一个方向滑过去。她看着别在身上的对讲机,她同样知道如果此刻对讲机里发出任何声音,难以意料的事情就会提前发生。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用手指寻找着上面的数字键。她咬着嘴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他们也看着她然后把眼光落在她的手上。他们看到她的手动了一下,拨响了一个号。几个人就一起站起来,朝前挪动了半步。后面的人也都站起来,朝着一个方向聚拢,一股巨大的巫气弥漫着整个院子。他们密麻展缝地移动,几十上百双眼睛一起朝着一个目标,如同汹涌的浊流那样滚滚而出。她心里开始打颤。他们成群结队的五光十色一片,不动不觉得,一动如千军万马有奔腾而来之势。
她和他与他们对峙,像一块石头与群山对峙那样势单力薄。一向无所畏惧的她,心里打着鼓想着这回死定了。怎样才能让指挥中心发现目标,迅速赶来呢?她一边想着,一边铁定了拼死一战的决心。
她记不得他是怎样被一下子围住了,她趁势飞跳起来的一瞬间,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吼叫。她确信110指挥中心的人接到了她发出的声音。她重拳出击身手矫健。然而他们毕竟是一群人,团团将她和他围在中间,任她左突右冲,难以施展拳脚。她感觉到他受了伤,就用身体护在他左右。
十多年过去了,城市古惑仔成了一个过时的词语。今天的少年对这个词语的陌生度,不亚于她对这座城市的距离。龙井巷想必也不复存在了。她没想到这些回忆,让心里暖暖的。回不去了,什么都像时间一样渺茫。
她为自己没有张开口找他借钱而沮丧。几次话到嘴边,她就是说不出口。天又开始下起雪来,独自走在雪地里,穿过大十字广场,她朝着南明河畔走去。灯光车影从远处倾泻在河面上,更多了一份清冷寂静。她买了一瓶二锅头,坐在落满了雪的长凳上,望着流光异彩的河面,慢慢地喝着酒。
她想到了死。人生不过一死。龙井巷殊死之战她没有死,十年的血雨腥风样的亡命躲债,九死一生的围堵她仍然没有死。现在怎么想到了死?坐在那儿仰面朝天,雪花落在她的脸上,泪水和雪融化在一起,淌下来变成一股她从未体会到的脆弱。她明白原来自己还是个女儿身,无论怎样拼怎样撑,命运的轨迹早就注定了,她无法更改。有些事情也并不是她无数次告诫自己的那样,咬咬牙甩甩头就过去了的,有些事情它就是无法过去。
她想起了她的父亲。她从来没有如此这般想起过他。他已经不在人世。可是父债子还。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伤感,她只是静静地想着。想着她和母亲一次又一次地搬家,为了躲债现在仍然居无定所,在这个城市租住最廉价的房子。想着她和母亲曾不止一次地偷偷搬走,试图摆脱父亲。
有些人有些事,像是与生俱来的千丝万缕的藤那样缠绕在一个人的生命里,是无法摆脱的,就像到死她们也没能摆脱父亲,父亲也没有摆脱赌一样。无论她们跑到哪里,他都能嗅着味道找到她们。偌大一个城市,在父亲和她们之间的版图上,也许就是咫尺。
她和母亲最后一次偷偷搬走,是在父亲几天几夜不回家的一个下午,她们像做贼一样,只拿走了必用的几样东西,目的是不想让邻居发现她们的行踪。可是她的父亲在半年后仍然鬼使神差地找到了她们。在一个寒冷的冬天,她以为这一次真的摆脱他之时,却在早上开门时发现了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父亲。她是寒了心的,心如铁石要再次放弃父亲。那时她和母亲只消又一次逃离,就会让父亲命丧黄泉。
他一动不动地趴在那儿,她从他身上绕了过去。她的母亲喊了他两声,被她制止了。他病了病得很严重,母亲蹲身摸摸他冰凉的头,一只手在他鼻息下试了试,母亲看着她说还有气,没死。
她咬着牙看着那条破败的巷子,风从巷子那边吹过来,断墙上去年留下的瓜藤,增加了她内心的苍凉感。她想说如果他死了倒还好,可是他还活着。他活着就意味着她和她的母亲永无宁日。她站在那儿不动,通过那堵断墙可以看到城乡结合部,所有农房在积雪覆盖下的残破景象。
她看见母亲开始移动他的身体,他的身体是有点僵硬,母亲怎么也拖不动。母亲抱着他的头嘤嘤地哭了起来。他们是夫妻啊,母亲说他是她的父亲啊,不能见死不救。她们又收留了他。他病了足足一个月,还没完全缓过气来,就又继续出外去找他的赌友。一百多万的债啊,从她生下来那天就开始一分一厘地滚。终于滚成了她与母亲命运的大巨石,让她们生不如死。
她无数次想象过父亲的死法。醉酒而亡,人为地制造车祸,碰瓷,追杀,凡是能想到的她都想过了,总之他定要死于非命。那一年父亲被人抛尸河中,有人在屋外叫她们说,河那边死了一个人,去看看是不是你们家的。派出所已经张贴告示。她和她的母亲沿着水岸一直走到下游的一座山脚下,她看见她的母亲头发根都竖起来了,她屏住呼吸尽量不去多想。看热闹的人站在警察拉出来的警界线外面,几个维持秩序的警察在线内走来走去,一个穿着警服外套了件白褂子的人正在从不同的角度拍照。
远远地她就看到了河滩上躺着的人,他的一只脚光着被水泡胀之后现出微黄,而他的脸已面目全非。她停下来拉住她的母亲,不让她再往前走。她们是从死者穿的衣服确认是她父亲的,这似乎是他必然的死的方式,她并不是那么吃惊。
不堪回首的往事第一次涌进心里,在这个大雪纷飞的夜里,让她更加觉得走投无路。她说那也许不是她父亲,也许他还活着,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生与死的界线到底在哪里呢?
雪越下越大,她猛喝了几口酒,借着酒劲她给他发了短信,希望他能借六千块钱给她救急。她说不是万不得已,她不会对他开口。发完信息她全身发抖,她对他其实是没有抱希望的,她只是给自己一点希望。她了解他。玻璃伯伯,对不起了。她说。
天越来越冷,雪中夹着冻雨。她感到自己无处可去,这个夜晚空空荡荡,往来的车辆增加了夜里的寒凉。回家吗?这个时候公交车已经没有了,她现在在城市的南面,而租住的房屋在城乡交汇的北面,一南一北的距离在她心里变得遥不可及。
她把剩下的酒仰面朝天地喝完了,雪下得越来越大。房屋和地面都被雪盖住了。她摊开一只手朝上扬了扬。她说这么美的雪,我怎么就没有发现过。她在积雪覆盖的长凳躺下去,一丛修剪整齐的冬青树挡住了风,她竟然感到身体暖和起来。
雪飘啊飘,她眯着眼睛数着一朵两朵三朵,为什么活了那么多年,年年有雪花唯独今晚才感知到它的美啊。那些年在房开公司夜夜宿醉,也有大雪封河的情景,却视而不见。而今夜,反倒觉出它的透明透亮的美来。雪花落满了每一个角落,房屋、街道、树木、河流,落在荒山野地的乱石冈上,那儿埋葬着没有棺木只有一堆白骨的父亲。雪花落进草地里那些前几日还开着花的各种植物上,让这个世界跟她一样变得扑朔迷离,在一片灰白的世界里她也时隐时现。
河对岸那些彩色的灯光在水面上漾动,同时也落在雪地上,耀得她睁不开眼睛,即使她闭上眼睛,那些五光十色的颜色一样在她的脑子里闪着。一道一道的光影晃来晃去。她知道自己不能在雪地上睡去,可是她就是睁不开眼睛。
昏昏糊糊中,她隐隐约约看到簌簌飘落的雪落满头顶上那棵树,那是一棵松树,厚厚地压弯了枝儿。她似乎还听到了枝丫断裂的脆响,雪粒掉落进她的脖子里。她想如果树枝断了自己就会被雪埋掉,那么喝多了的自己一定会死掉。她使劲动了动身体,她仍然能感到身体的重量。
蜿蜒的南明河水缓缓地移动,带着那些色彩缤纷的颜色。她感到身体在变轻在游荡。她想自己很快就会变成雪花,在天空中飘落。
南明桥下有一堆火燃得很旺,几个烧火人说话的声音从河面传过来。夜深了,他们踩着积雪沿着河岸上走来。她想站起来,整个身体像是陷在了雪里面。她想有人来了,她一定要把手高高地举起来,让他们看见自己。
他收到她的微信并没有即时回复。平生他没有给人借过钱,也没有借过钱给任何人。他的生活像转动的齿轮那样,呆板机械一环扣着一环,环环密不可透。
那一夜,他辗转难眠。六千元是他一年的生活开支,他与老婆长期分居,工资卡在老婆手里,女儿在外上学的费用要从卡里走。每年年终发奖金,他留下六千块钱吃饭,然后全部如数交回家中。吃住在单位,一年下来六千元对他来说已经够了,他不抽烟不喝酒不嫖也不赌,几乎没有人情客往。与老婆分居近十年,单位就是他的家。
如果他把钱借给了她,那么就意味着从下个月起,他没有了用来吃饭的钱。现在是一月,年终奖才发过,离明年发奖金还隔着整整一年的时间。这一年他要去向谁借钱呢?他又怎么开得了口?
他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的雪花,心绪纷乱又伤感。他知道整个城市都被大雪盖住了。他不知道此时的她已经烂醉如泥。
雪停了,天光微启。玻璃被雪罩住了,无法看清是不是天亮了。他打开手机,时间是凌晨四点。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他听了一会儿,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犹豫再三,斜眯着眼睛还是通过微信轉了六千块钱给她。
这是他卡里面唯一的六千块钱。接着他留言给她说钱不用还了。如果她愿意,他就去帮她申请回来继续当辅警的工作。
南明河两岸白茫茫一片。她睡在南明桥下,她的身边还睡着三个拾荒的。她们挤在一起睡得正熟。她们身边燃着的一堆火,只剩下火苗子了。
南明河水悠悠地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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