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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交通史

滇池 更新时间: 发布时间: 学术归档 最新发布 模块sitemap 名妆网 法律咨询 聚返吧 英语巴士网 伯小乐 网商动力

我的交通史

以皱褶,生活向里

一层层厚卷

犄角弯弯,一直顽固抗拒

除了两汪眼睛的风烟依然温软

荷叶枯脆,泥巴失水

不能在污泥中继续打滚了

从硬化的湖底走到坡头

坡如故,天与云照旧

李文炳

吃草的方式还可以保留

要一一诀别

深深的滋养及

这一带熟悉的风景

我长了一颗老牛的心

圈围、截断

立体交通迂回盘曲

古老的风光正被肢解

行走迟缓,前路可疑

我向来人打听去处

他们都说

再也不能笔直穿过了

新开的路口,地下的站台

有一种未来的高铁

供所有人换乘

——李文炳《水牯牛:晨起记梦》1

每一个词语来到世间都有根由,如同一个个独生独死,孤绝而来的人,事先大概都想一直保持着自身某种天然固定的含义,而一到生活中,情况恰恰相反。很少有人会在真正原本的意义上使用某一个词。词一旦汇入语流,就由不得它自身,或者音变,或者义衍,一个活泼泼的语境就诞生了。在新的语境中,那种故作坚强和矜持的词语外表,将不可避免地被语流碾得粉碎,本义与根由遭到了漠视,被迫放弃自身;至少,也要稍加变通,或者将自我深深隐藏——这就有点像交通了。

“交通”,当我发出这个音节、涵咏它的意味时,与咀嚼一颗橄榄一样,酸涩苦甜,在一嚼中众味已一时包涵。一旦要与人交流、表达,说出味“道”来,麻烦就来了。这没有时空先后的浑圆东西,得先把它作扁平的逻辑切割,“有点酸、有点甜,有点涩……”依着表达的时间线性,一点点、一条条分述出来。七宝楼台被拆卸,表达成了碎砖乱瓦,清是清楚了,原貌或某种更真实的状态,也随之不见踪影。

“我的交通史”,在表达上也面临着这样的困难。

在汉语里,“橄榄”这个词显然比“交通”要简单得多,它不需拆开,双音叠韵浑圆发出,就指向一个实实在在的物,从来没有大变;“交通”可不一样,从词义到实事都分外缠绕。今天简单指向海陆空、邮政通讯等承载方式与运输工具的这个词,在单音为众的古雅汉语里平平仄仄起来,一字一音,一音一义,分立或联合,总是在“交”与“通”两个词的音义要素中绕来转去,结出不亚于交通图纸般复杂的网状,还是有点像……

好了,词语的交通,现在已经摆不脱了。

交通又意味着孤绝。要存在两个以上孤绝的物事,才谈得上交通。本质主义一点说,孤绝是圆心,所谓的交通,不过是为了某种突破,围绕孤绝这个圆心不断向外荡漾划出的一个个同心圆而已。

交通先是“交”——将孤绝的物事在形式上联合起来。这种联合并未将孤绝消解,只是在表面上显现出蜘蛛网般的路径,形式上表达了更高维度上整体联合的意欲。其次是“通”——由孤绝的交往、路径的连缀,通达两个孤绝局部的合并与消解。逻辑地说,“交”是形式、过程、工夫,“通”是内涵、目的、境界……

交通,在占据空间的同时开辟了时间。追溯过去的那段时间,我们叫它“史”。

实际上,“交通史”里的“交通”,作为一个词、一个事,无论广义狭义,都离不开这样一种“交”与“通”的浑圆或大全。

人就是从那个浑圆或大全的整體上掉下来的孤绝部分。也许,借助交通,人这个部分将重新找到并回归它的整体。

人的诞生——与母亲身体的剥离,就是孤绝的开始,同时也是交通的开始。2

1979年 11月的一天下午,正是集体收工,准备回家晚餐的时候,我姑妈挎着背篓与一群妇女说说笑笑从山上归来,刚到村头十字路口,就发现我老爹(爷爷)焦急前来,喊住她,说:家里来客了,你妈忙不过来,赶紧回去!

明白怎么回事,我姑妈立马奔跑起来。

木车已经架好,我妈躺在上面呻吟不止,我裹小脚的奶奶手提竹篮颤巍巍被扶了上车,姑妈拉起车,朝村中一条土路上奔去——人拉马驮,这是出村的交通要道。路两旁各是一排白杨柳,其中一边,一条大河随路蜿蜒。大部分时间,河水都奔腾不息,有闸的下游河段,更是昼夜轰鸣不止,人们早已习惯在水声的激荡鸣响中自然地生活和酣睡。这是宁静村庄最大的响声,说来奇怪,大自然的声音,无论如何轰鸣杂乱,始终不同于工业的噪音,它们只会把人们带入更原始的深静中去。那时候,尽管国家层面已经开始迈开了改革开放的步伐,而小小的村庄,依然保持着它的宁静,生活的惯性,还要在封闭中持续很多年。

车子在乡间土路上飞奔,这是后来被我家人无数次口头描述的场景:炊烟四起、饭香扑鼻,两旁无边的良田沃野、哗啦啦风响的两排白杨柳树……还未到镇

上医院,我妈阵痛的呼喊就止住了飞奔的车轮。

奶奶与我姑妈停车察看,羊水已破,我急不可耐想探望这个世界。在没有行人的路边,奶奶从竹篮中取出预备的剪刀、香油等,用土办法剪断脐带,让我彻底冲破母体的幽暗,从头领略世界的光明——这是我交通史的开端。

交通起于孤绝,在来到世界之前,冥冥中我还要冲破多少险关障碍啊!我妈与我爹的婚姻,说来完全是“强扭的瓜”。若不是我舅舅“打断腿也要把你送去”的威胁之声犹在耳畔,我妈早就坐上火车返回故土了。于她,怀上我不是一个喜讯,反而成了一种拖累或负担。她几次对长大的我说,曾经她总在寻找机会,差一点就没有我了——我奶奶、姑妈随时提心吊胆、暗中监视我妈的言行,不知这是不是她们一生难以和谐相处的原因之一。

我平安降生,不过是个先天不足的早产儿,“小得像一只草鞋!”姑妈说。我奶奶值金当宝,把我挽入她的衣兜,小心伺候。由于担心养不活,我总是被层层包裹,藏于内室,从不轻易抱出。那个房间我熟悉,只有门,没有窗,不开灯的话,白天进去也是漆黑一片。10多天后,我老爹在睡梦中吉祥而逝,这个不识字却律己甚严的人对我的出生十分欢喜,然本着回避的原则,竟没能看上我一眼。

我老爹的死成了这个大家庭的转折点。有他在,这个稍显复杂的组合大家庭能够在政治运动的大风暴中屹立不倒、紧密抱团。他死在社会环境刚刚宽松,家庭相对的好日子即将来临之际。村尾闸口的新房子已经草就,他一生的心愿即将完成——他有五个儿子,省吃省喝,一生总在计划屯田买地、积木建屋。囿于眼界,他看不清形势,快要解放了,依然傻傻地接下人们紧急抛售的大量土地,终于挣得了一顶“富农”的帽子,又兼续娶了曾是旧军官妻子的我奶奶,从此如履薄冰、谨言慎行,在不断袭来的运动风暴中尽力粘合全家、苟全性命。据说每当夜晚来临,全家常常不点灯,黑坐一堂,没有言语、没有交流。

除了生病等重大事情偶尔外出,这个家庭大部分成员的生活十分被动、刻板而且简单,在村里,他们瑟缩求活,火热的时代,没有外在的交通,只有暗中奋力维系的亲情网络,这个家,更像一个被禁闭的孤岛。

我老爹一死,这个家庭一分为二,我的三口之家搬到了草建的新房中。从村尾新家到村中老舍,我摇摇晃晃开始走路,在这两个目的地之间来回,是我最初的交通……

像我的早产一样,我说话、走路都极其早。我家建房之所,差不多算是老村外围,曾是村中的菜园子,从这时开始,大片菜园子被规划为住宅用地。房子是整齐划一的连排房,同一排房子之间没有间隙,邻居与邻居之间共用同一堵墙。在我学会走路奔跑时,这里还是沟壑纵横。

一天,我两个堂兄送东西过来,递给我一根鸡毛,逗玩一阵离开了。我紧跟着他们的步伐,一个人摇着鸡毛出门。堂兄以为我留在家,而我妈想当然以为我跟着堂兄们去了。当我迈开最初的脚步,走在新踩出的泥巴路上,还有一条接一条的成人可以轻松跳过的大沟,交错横亘在我的前方。

隔壁邻居外出,在跳沟时不经意瞥见水面飘起一顶小红帽子,他都过去了,不知怎么又折回来,蹲下身,探手到水面准备捞取,突然吓了一跳:帽沿上边一只伸出的婴儿小手,紧紧逮住了沟里的水草 ……

我被救出,嘴唇已发紫。交通因素、各种时空机缘只要错开一点点,我的交通史将于此戛然而止。

农村每年有个“七月半”的祭祀节日,常常要通过司娘婆“绑阴”的活动寻找已经逝去的亡灵,现实世界与鬼神灵界,通过司娘婆的嘴保持交通。事后,这个事件及获救的偶然,被司娘婆解释为我阴界的老爹,用自己的烟锅杆托起了我,以等待来自现实的救援。3

我的记忆,可以回溯到两三岁之间,现在我甚至还能清晰记得在路旁端起小凳子等待妈妈散工回来吃奶的行为,记得吃奶时她身上浓重的劳动过后的气味。大人讲述的落水事件,我没有任何印象,如果说它是房前屋后的“交通”尝试,那么下面所说的这一件,大概可称之为交通拓展的事情,我却印象深刻。

我们村原叫凤悟所,匡郎河流到村头时开始分叉,河道交通犹如血管,一入村中,一绕村外。村庄地形西高东低,高者近山,低者入镇,地形如飞起的凤凰。村中唯一一条贯通的大路,在凤头凤尾分别磊台立石,称为上马台和下马台。各色骑马人等到此,依照规矩,或上马,或下马,村中这一段,只能牵马步行。乃因从前村中多出读书中举的官人,后来干脆改称李官村——当然,这种完全说破的俗气的命名方式,也被一些老人解释为来自上面某些官员有预谋的破风水之举。到我出生的年代,上马台等只留下名字。晨昏来往的马车牛车、偶尔出现的拖拉机、汽车等运输工具不但可以畅行村中,有时还甩下一坨坨动物粪便,骄傲地喷出一阵阵尾气黑烟,随后扬长而去。

大部分时候,这条路上是宁静的。三岁上下,我每天在村中往返,約一公里的路程,大人不会担忧我的安全。有时大人进山劳动,我常被送进老天井即姑妈家里自由玩耍,由轮到姑妈家吃饭的奶奶照管。一天早晨,父母要到谷堆山干活,远在四五公里之外。他们把我放在小木车上,拉到直通老天井的铁桥边,让我下车。我要撵路,我爹就哄我奶奶给我准备了好吃的东西,叫我去拿了再来。我跑去一问,识破它不过是大人的骗局,立马折回,父母已不见踪影。

循着隐隐的辙印、顺着宽阔的土路,我第一次出村。玩着出门时一直拿在手上的一柄木削宝剑,挥挥戳戳,东走西望,偶尔还停下来扑扑蝴蝶、摘摘野花。

对于幼小的我来说,那条路是如此漫长。从清凉的早晨行进到炎热的正午,似有目的,似无目的,我摇摇晃晃,逐渐远离了熟悉的村庄。路上偶尔遇到的人,全是陌生面孔,他们有的对我投来狐疑的目光:“大人也不跟着,小娃娃,你到哪里去?赶紧回家!”我一开始还说要找爹妈,后来径直不理。一路从未见过的风光让我暂时忘了目的,并因沉浸其中而延宕行程。在一个车辙印的积水里发现了一条小鱼,放下宝剑,捧鱼在手,汲了一点点水在手心,一直玩到小鱼干涸而死,

而感觉伤心欲绝,在路边刨坑埋葬再继续前行。长大后读《庄子》,“涸辙之鲋”这个词出现时,这个场景瞬间被激活起来——这是后话。途中要经过一个菱角塘水库,四维垂柳、碧波荡漾,这里每年夏季游泳,总要淹死人;家庭口角,也有想不开的人跑来这里,抱石自沉。

路上矗立着一个个废弃的圆形瓦窑——那是集体生产时代的遗物——也引起我的注意。走到那些没有门的入口,往里一望,外面阳光灿烂,里面却是黑漆漆一片。窑内阴森森的感觉引出我的原始恐惧,此时路上寂无一人,大人讲过的“山毛驴”(狼)的故事涌动心头。我缩在一旁观察了半天,见里面始终无动静,才壮起胆,蹑手蹑脚从旁边走过,随后一路狂奔……

在另一个水库的坡脚寻到了我家的木车,不见父母,我伏在车旁等待,漫山开放的野菊花从水库坡脚一直喧闹上去,两旁高山丛林里,山知了叫个不停。

我在一个人的孤独深静中睡去又醒来,父母还是没有出现,实在等不下去了,才一个人随路返回。到了岔口,忘记来路,在那里等到人,问她怎么走回村——来人刚好是我们村嫁出去的姑娘,她通过我的面目猜出了我的父母,把我送到村口才返回去。

我遗落在木车下的宝剑让晚归的父母震惊不已。回到村中直奔我姑妈家,把累得睡熟了的我从被窝里一把扯起,用藤条细棍抽打我的脚杆,在我爹的教训声和自己哭喊声中的我,一路弹跳着回家。

这次疼痛在心的交通记忆,从此让我的行动变得胆怯,还好,内心对外部世界的交通向往的欲念并未消歇,还在随想象力一起潜滋暗长。4

火车,是我童年最熟悉的交通工具。

在封闭的村庄,说亲娶亲大多在村与村、乡与乡之间,不出一个县的范围。我妈则属于村中跨县远嫁而来的少数几个人之一。在当时,火车是慰藉她乡情的最便宜的交通工具。每年,我和妈妈都会有几次往来于贵昆线的一段铁路上。

现在回忆起来,与火车有关的许多片段,难免会叠加在一起,仿佛火车窗外迅速后退的云树,在时间的快速流淌下湮成一片模糊的风景。

唯独较早的一件记忆,特别鲜明。

从下车的吵闹声中惊醒,在妈妈怀中,我透过她的肩膀看到许多攒动的人头。随后,很长时间在铁路边的徘徊,似乎妈妈的焦虑感染到我,使我难以忘怀——她丢失了背我的“把背”。

一直没有找到。无可奈何,搭上当晚最后一辆马车。沿途漆黑,归家路程十分漫长,在马车上,我在妈妈的臂弯看了一路的星斗。

村庄,偶尔听得到狗吠,再走一段黑路,还未到门口,就从连排房我大爹家大哥的场院上射过强烈的灯光,有很多人影及低低的说话声。我妈在门口放下我,站着掏钥匙的同时向灯光那边张望谛听,紧接着,她收起钥匙抱起我就往那边赶。

一到大哥家门前,就见家族中许多熟悉的面孔在忙前忙后递木搭架,烧香点纸的火光映红了许多人的脸。正门中,当庭摆放着一个竖躺不动的女人。我妈放下我同时一叠声惊叫“到底咋啦!就跑过去揭面,正是过门不到半年的我的大嫂。

我三大爹不紧不慢地回答:“吃药了。”我妈连骂带叹一连说了几句“咋个那个傻!”

这位大嫂的样子至今我还留有模糊的印象。她就是本村人,家与我大伯的老房就在同一块大场上,两家遥遥相望,相距不过十几米。大嫂一直沉默少言,似乎不大见得到她与家里人亲热交谈。结婚不久,我堂兄外出打工,日子平平静静地过,从没见她与谁拌过嘴吵过架,不知怎么突然就喝了农药。她的哥哥是村里有名的火爆脾气,村人叫他“老冲”。大嫂死了,最头疼的事是怎么面对“老冲”。

果然,埋葬的过程颇费周折,我记得三天两头“老冲”就冲上门来掀桌打人,我惊恐地看到我堂姐和二堂兄被扇了耳光,还有一个堂姐被他强按磕头,每天哭哭啼啼在灵前添油点香……

这件事后,火车悄悄带我大哥接近他的另一份姻缘。我记得大哥跟我们到了我外婆家,由我妈牵线,去看了本村的一个姑娘。姑娘家犹豫不决,我大哥经此事变心灰意冷,也没有表现出太大的热情,这个事情看来没有成功的希望。

然而姑娘真的爱上了我的堂兄,她刚烈地冲破家庭的阻挠,毅然坐上火车跑到我大哥家来——还是我妈做媒——从此她与大哥相濡以沫,成了我的大嫂。5

火车上的事还想起了几件,记在这里。

在村中和小伙伴爬到一个巨大的石头堆上玩,攀爬中不小心搬动了其中一块,一根手指刚好在隙缝中,石头上下一咬合,我的指甲血污一片。

几个周后的火车上,座位对面的旅客,一个吃东西的中年男子,大约是我嘴馋盯着人家看的缘故吧,他招手叫我过去。我扭扭捏捏半天,不敢。他又跟我妈解释了一番,最后把我抱过去了。

他拿些东西给我吃,一直跟我说笑逗乐,看到我的污指甲时,忙问我怎么回事?我就讲述了一遍。他把我抱在膝盖上,研究了一下,说:痒吗?

在他的触摸下,我确实感觉到有些痒。

他告诉我里面空了,新指甲已经长出,要把坏的去掉。

他掏出指甲剪,十分细心,从边到里,慢慢帮我剪开,随时问我疼不疼。

新的指甲像变戏法一样,出现在我的眼前!

坐火车很多年,从来都是看别人吃东西。这样一路吃别人的东西,是仅有的一次。这个人的印象我完全想不起了,那种和善和温暖却一直记得。

此前,我从来没有感受过一个陌生人给予的关怀和温暖,即使是在少年,我也能觉察周围人之间充满的防范意识,陌生人乃至亲人之间所潜藏的某种冷漠和敌意。譬如,在每次都要停靠的塘子火车站,我童年的眼睛就看见过一群地头蛇欺负一个在街头打金银戒指的外乡人,他们除了把人家的柜子工具甩出几丈远,还把人踢得在地上不停地翻滚,逼迫人家给他们磕头认罪。围观人群里无一人敢吱声……

不知道我后来形成的对人生人性认识里的悲观色彩,是不是与童年时看到的这些有关?这个怀抱我的中年人,却在我的心中种下了一颗积极的种子,在我人性认识的角落里涂抹了一丝亮色。

我感谢他,也感谢在我童年世界中的火车这个车厢社会。

另有一年,和我表哥姨妈一起坐火车。对面一对中年男女,吸引了我们的注意,我和表哥瞪大眼睛,已经读到小学三四年级的我,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景是真的:

那个漂亮女人老低头伏在座位前的小桌上,偶尔直起身还蹙着眉、揉着肠,哼哼唧唧;而男的不停地低头,对她爱怜地耳语;起来给她端水倒水,时不时还抚一下她的头发……两人说话的声音都是和风细雨、相敬相亲。

在乡村的公开场合,我们看到夫妻间能不大喊大叫的正常说话就很不错了,从来没见过如此公开昵爱的夫妻。我的父母,与我表哥的父母,一天不杠上几句、不吵骂几声,隔一久不打一次架,就似乎过不下去。在村中道路上,当小孩看到那些谈恋爱的小青年手挽手路过时,就有一种“他们不学好”的道德判断,常常一起起哄,躲在暗处,用爆竹、用石块袭击他们。我的成长环境甚至让我觉得讲话时大喊大叫的不互相尊重,或者男人大男子主义式的居高临下,或者经常吵吵架打打架,才是夫妻的常態,近距离乍见这种样子夫妻,岂不又觉得惊惧又觉得好笑?

我们在一旁指指点点,傻笑个不停。不光我们,可怜的我妈与姨妈她们两姐妹,在这个世界上,大概也从没有体验过被亲人这样对待过,她们比我们还紧张:腰坐得很直,还要用眼睛瞟我们,拼命制止我们的傻笑和指点。

好一阵,我妈两姐妹才与那对夫妻正常交流起来。那个女的气喘吁吁诉说她的遭遇,不知怎么回事,在看广场电影时被一对人认错了,冲上来拳打脚踢……后来根本找不到施暴的人,现在身体到处是问题,正准备坐火车去大城市就医呢。我从觉得别扭到安静下来倾听,心里渐渐生出一份同情,里面更充盈着一些我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情感……

当我长大后历经种种,在这个情景给我的震撼的映照对比之下,我才愈发明白:我自己,我的周围,甚至于在更广泛的时空的人们,或许骨子里都患了一种可以叫做爱缺乏的绝症。没有火车的经验,我也许会在很长时间里意识不到这份时代的悲哀。6

我最后一次坐这条路上的传统火车,是在小学毕业前后。巧合的是,大约也在这之后不久,这一段铁路上的火车客运就取消了。

那年立秋,我照例一个人坐火车来舅舅家接我外婆。下了火车,走一段田野路,来到舅舅的场院,我的表哥们正在杀羊准备庆祝节日。舅舅一见我到,立马从屋里搬了个凳子坐到场上,没让我进屋就指着我的鼻子大骂起来——我听了一会才明白,导火线是父母在此前个把月的又一次吵架。我爹一如既往把我妈狠狠打了一顿,我妈一如既往喝农药寻水塘,然后卧床一周不起。

多年来我已经习惯他们的相处模式,在我来前,这事已经平静下来,家庭回归正常,我自己也没有再放在心上。舅舅指着我骂并警告道:“你告诉你爹,还有你,还有你们一家,给我小心点!”

实际上,他是没有勇气直面我爹,又终于气愤不过,借骂我来骂我爹,再由我传话,来发泄对我们整个家族的不满。但他把所有难听的威胁的话都一股脑倾泻我身,完全由年少的我来承担,我一时接受不了;而稍加辩解,又被他粗暴打断,只能边抽泣边听他训斥,时间达一个小时之久。那些表哥們也不敢过来相劝,纷纷缩到别处。

他骂够了,一个人又背着手踱回屋,竟无一人管我。

我折身走出场院,已近黄昏,好在到那时止,那些我一向熟悉的田野沟箐没有大变,我行走了两三小时,先到县城,再穿过县城走到郊外三四公里的我姨妈家过夜……

所有亲戚过后都指责我舅舅在这件事情上对一个少年发泄的不妥,年幼无知的我更是得理不饶人,对我妈发誓从此不再去他家,也不许他来我家。我扬言,如果有一天他登门,我也会用极端的方式将他挡于门外。

读高中了,有一天回家,远远看到我妈在路边等我,一见我就吞吞吐吐跟我说舅舅来了——她还记得我的誓言,担心我做出什么不妥的言行来。我笑了,肯定不会,心里还存些芥蒂,毕竟是大人了,当年孩子气的话当不得真。

到了高三,外婆去世前夕,我在某一天突然意识到因为这事,好多年没有再见到外婆了,心中十分想念,于是主动向我妈提出要趁假期去看望病中的外婆。

这时候,交通方式已经改为从另一个方向、另一条公路坐班车了,方便,又快捷。几年没去,县城,沿路乡村,样貌的巨大变化几乎让我找不到旧时的路了。

传统的客运火车也随着我的童年一起消失在逝去的时空里。7

在我青少年以前的整个时期,班车是偶尔才有的出行方式。坐班车,往往意味着远方与惊喜。

我的堂姐考取了师范学校,在村中轰动一时。她成了我们这个家族的第一个国家公职人员——此前,我爹,以及前面提到的那位大哥,都因为家庭成分等原因,以最好的成绩而被拒于高中门外,以致于遗憾伤痛半生。更多家庭中的人如我大爹等,小学未毕业就被迫回家打铁。我堂姐靠自己的考分跳出农门,这对整个家族来说,简直是欢欣鼓舞、意义重大。

时代巨大转折背景下的自然产物,也可视为时代变化的一个小小注脚。

我的堂姐班车去,班车回。每次回来,总有递到我手里的一些小东西,譬如被我和天井里的小伙伴共同分享、并取名“睡脑(枕头)糖”的一种四方扁平的高粱饴,常常让我一连欢喜好多天。

我爹也离开家,坐着班车到了昆明啤酒厂打工了。我三大爹、我堂哥、我老表,以及许多村中的小青年,也随了他去。只有逢年过节才见得到他的身影。这时候的我爹穿着洋气,每次回家除了带几箱菠萝汽水让我可以放开肚皮大喝,还有一些手枪、海军帽的时尚玩具。有一次居然给我买了一顶日本军官帽,我戴出去就被嘲笑为日本人,从此一看到这顶帽子就觉得戳眼睛,再也不肯戴。

乡村和小镇上的生活悄悄发生变化,我们孩子的游戏内容也跟着发生变化,从跳皮筋、弹玻璃珠到呸磁瓦——垃圾里越来越多地出现花纹精致的瓷片,有别于此前的土大碗,我们把有花纹的一些碎片捡来,反面排成一排,顺序一口气吹出去,大喊一声“呸!”翻过花纹最多者可以赢取别人的磁瓦。那些尖锐的瓷片不是划破手指,就是戳坏衣服的口袋。睡前脱衣,叮叮当当响,被大人骂了丢出去,第二天又偷偷捡来。

呸火柴盒片——火柴盒的正面绘有各种图案,眼睛往往盯着家里的火柴盒,希望它快快用完,把其他三面一撕,累积起来,得空就找人一呸争高下。

呸电池盖——废电池,花很大工夫,用刀将铁皮划开,剥出套在里面的黑色柱形圆芯与套在上面的红色圆环塑料片,呸法如前。

呸啤酒瓶盖——啤酒大量进入小镇后,这个玩法一时兴起,我们成天到那些饭店门口刨垃圾,常常为争抢几个啤酒瓶盖大打出手。

在我六七岁光景,妈妈患了严重的胃病,不得不到昆明医治,我得以第一次坐班车到昆明。

一路上是说不尽的新鲜。进了城,看到人们喝啤酒或汽水,取下的瓶盖随手就扔地上。对于天天眼巴巴守在镇上饭店门口等垃圾里为数不多的瓶盖的乡村野孩子,开眼见到一个又一个、两个又三个的瓶盖叮叮咣咣蹦跳在眼前,怎能不心动欢喜?乡村生活游戏的惯性,让我一次次挣脱父母的手,像野狗扑食般钻进人群,伸手从人家的胯下去抢瓶盖。

先是屁股上挨了好几脚,也不管不顾——在镇上抢瓶盖,这也是难免的事。继而感觉头发被揪住,衣领被採紧,整个人被硬拎出来,悬在空中了。

转头一看,正是我爹。

一顿拳脚。

刚刚哭罢,又见别人吃冰淇淋,塑料盒子也是随手一丢——我当然从没吃过,也不知这叫什么东西,但盒子非常熟悉。房前一个比我大两岁的女孩,天天拿着类似的盒子,里面有小小的叉子和勺,和大家装泥巴,玩假做饭的游戏。我们玩了又玩,羡慕不已。如今才走几步就见到它们在街头翻滚,岂不诱人?于是再次挣脱父母,冲过去抢到手里……

也许是旁人的眼光,让我爹觉得脸都丢尽了,他一把抢过垃圾丢了,接着狠狠几个耳光。他没有向我解释为什么,我也根本不清楚为什么挨打,就这样一路哭着到了厂区。

当我爹的领导——他们称为“大老倌儿”来看望我们,看到我还在哭个不停,询问原因,当着我的面把我爹教训一顿,我看到让我畏懼的父亲对着大老倌儿点头称是,露出有些愧疚的笑容才算作罢。大老倌儿对我说,想要啤酒瓶盖,还不简单?你在外面看到的那些,全是我们厂出去的,明天——他叫过一直站在一旁,我熟悉的村中几个小青年——你们带他到车间,要多少给他拿多少!

大老倌儿的确没有食言。第二天,一堆人把我带到车间,我站在一旁捧着一顶敞开的大帽子。过期啤酒,他们一瓶接一瓶取下瓶盖,扔进我的帽子里来,废瓶子丢一旁,叮呤哐啷乱响。不一会,我的帽子就装满了,再换一个大人的帽子……

我带着两帽子的瓶盖坐车返回,像个富翁,抓一把撒一把,在村中的孩子中慷慨得意了一阵子。很快,香港武侠片进入录像厅,村中开始出现电视,在一窝蜂围去人家看电视热潮之后,呸啤酒瓶盖的游戏不再具备吸引力,孩子们的游戏焦点,开始转到练武了。8

认识自行车,源于一本宣传乘车安全的彩色图书。

这本书是我爹离开啤酒厂后准备倒卖的旧书,从昆明带回的一大捆旧书杂志中的一本。书中几千人同时骑、同时停的壮观场面大约来自航拍;红绿灯口手扶龙头单脚点地等停时各色城市人的丰富复杂的面部表情,又加以镜头的焦点特写与背景虚化;那些违规带人、飙车所造成的血肉模糊的事故现场强烈地刺激着人的神经……

它的真实感、现场感为它书所无,对于识字不多的我来说,它与一些连环画一样成为我当时有限的几本反复翻阅摩挲的精神读物。

我家有了一辆自行车,我爹骑,我爹难得地扶着让我妈学骑,我妈摇摇摆摆摔了许多次勉强可以骑行,一见到人车又吓得跳下来,我爹破口大骂她实在太笨。我妈再也不骑了。

我开始悄悄学。

人太矮小,不能坐座位,整个人从三角架中倾斜进去骑,先划车,摔跤,摔了几次,居然会了。不过,大部分时间,车我是爹骑着。

我爹在经历了一系列譬如走街串巷收猪苦胆做胆红素,倒卖锄头把、倒卖黑豆等事业冒险失败之后回来了,偶尔骑自行车,随街摆摆书摊。

他不甘心,期间他差点准备参与倒卖矿产与白银——还好这两件事都被我奶奶制止了。

据我堂兄后来的描述,一堆东川人拉我爹入伙倒矿,我爹带回一包人民币放在家里,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我妈吓得不知怎么处理,大惊小跳去告诉我奶奶。

我奶奶止住我妈的慌乱,平静查看,让我妈先把钱袋深埋于柜子的米中,柜子再上锁。等我爹回来,我奶奶郑重展开她超人的说服工作,她说财多累主,我们当年那么多钱都留不住,还差点把命都搭上,你忘记了?你不怕,我可是过怕了。现在政策变了,日子刚刚好过,但谁也难保不会变,过日子如走黑路,你要走一步看一步;再说,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要走踏实路、挣放心钱,我不管你的钱如何来,这个钱送回去,一分不能要!

我爹还不服气,说这个钱没问题,是人家分给他的。我奶奶几乎发怒,不但坚持要求把钱退回去,不准他入伙,还建议他断绝与这些人的来往。

我爹最终顺从了我奶奶的意见。要说,在这世上我爹也仅服我奶奶;家里也只有我奶奶敢触犯他。他后来告诉我,平生第一次穿皮鞋,觉得皮鞋很硬,鞋口把脚磨出血来,不知怎么回事。我奶奶告诉他,皮鞋得鞋油来养,实在没鞋油,不如用猪油适当抹一抹,让大阳晒一下,可以软化一些。我爹不以为然,随口说这些新鲜洋货,你又没见过怎么知道要擦油,我奶奶不屑地说我做姑娘时候就穿过了!

我爹准备倒卖白银,先拿回一坨样品,我奶奶得知,说我银子我见得多啦,我看看。她用手掂掂,用牙齿咬咬,告诉我爹不要上当,假的!我爹不信一生未出方圆几十里的奶奶真能肉眼看穿白银真假,到昆明专门找机构鉴定,结果出来,果然是假货,于是悬崖勒马,避免了更大的损失。这坨像锡一样的东西后来丢在柜脚,被我当玩具丢来踢去,一直玩丢了。

那个年代胆大的纷纷发了财,唯有我爹一败涂地。除了他的缺乏理性,易轻易相信人的性格毛病之外,地方交通以及各种政策的变数也是其中原因之一。我爹的一系列冒险使他血本无归,在被我奶奶的一顿教训说服后,终于老老实实在家重操旧业,种田摆书摊之外,与我大爹骑着自行车到各村生火打铁,帮人修理农具。我爹精湛的铁匠技艺,使几公里之外的一个老板闻讯前来礼聘,我爹进入他的厂里担任大师傅,从此骑着自行车,早出晚归,固定上班,不知不觉间,竟把别人的各种铝合金装修活计——柜台、卷帘门技术一一全都学到手了。

我爹得空就骑车到处考察,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邀约我三大伯家,一起到三十多里之外的羊街,租房设厂,搞起了装潢。

此时,我升入了中学。

假期必须去听使唤,三十里路,坐车要钱,骑车只需用力气。我常常跟着我爹、我堂兄等人骑行,骑骑、歇歇,有时还要下来推行,走山路,过池塘,穿过一个一个村庄,一段残留的通京古驿道,一个废弃了的“二战”飞虎队羊街机场,最终到达目的地。

交通,在某种程度上是人的身体与意欲的外化或放大,我一直喜欢自行车,它与人的身体联系相对紧密,骑到舒爽处,人车合一,仿佛就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满身精力需要释放的青少年,自行车成了外出漫游的最重要的工具。

在城里,如今到处是共享单车,日益拥堵的交通,以及自己懒于锻炼的身体,都会驱使自己选择共享单车来骑行。省掉一切麻烦,回到简单,自由穿梭在人群中,有时恍惚觉得自己还是个少年……9

受了余华小说《十八岁出门远行》这个题目的蛊惑,我在十八岁的生日过后忽然不满此前的封闭生活,很想远行一次。

交通已经四通八达,可是,身体、思想观念、生活习惯一直拘谨封闭的我不敢想象飞机或省外这样的选项。

只是在地理课本上听过金沙江、虎跳峡这样的名字,我就想,到底什么样子,可不可能徒步去走走?一个人是没有勇气的,想到过了十八岁,再不出去就是高三了,还是咬牙决定,要约人将这个想法付诸实践。

和村中发小李春鸿一说,他也兴奋,力促我行动。在村中许多大人的眼中,我们两个从小胆小,算是懂事而学习又努力的好孩子,不会做出什么离谱的事。但把想法说出来,我自然还是免不了我爹的一顿奚落,不过他同时又难得地松口了:成得什么器!真敢出去锻炼一下倒也不错,

都十八岁了,门槛猴,我五六岁就敢陪着你老爹到昆明找医院看病了!

我赶紧说我们计划只要很少的钱,偶尔坐车,大部分时间走路或者搭车,自带干粮,尽量少花或不花钱,看到金沙江是最高目标,一路看看到底能走多远。

春鸿几乎没有遇到来自家庭的阻碍,他的父亲还给我们备了些炒面……

出发。从家坐班车到昆明西站,转车,向禄劝武定方向开进。一开始有些兴奋,不停看窗外,一条新修的高速公路在前方延展,有些喜庆——看到有记者与我们同车,不停往外摄像,我们才惊喜地意识到这是这条新公路的正式通车。

行进一半,下起雨来,车开始拥堵,高速公路的两边不时出现惊人的塌方,最后彻底不能行进。

车转往曾经的泥泞土路,车队随山势拥堵在一起,蜿蜒如蛇,竟至不能动弹。同车听见有人议论路的质量问题,我们不清楚自己无意间竟见证了欢天喜地背后的巨大悲剧,此后,这条路及其豆腐渣工程背后窝藏着的震惊全国的腐败案件,将会被媒体一提再提。

而暴雨中,窝在车上的我们既不能下车,又无法前行,一直停滞了好几个小时,出门仅仅吃了早点的我们,饿得清口水直淌。万般无聊,我居然还文艺腔似地抽出余华的《在细雨中呼喊》,阅读其中描写少年饥饿的段落……

黄昏到达武定,我们决定就到狮山上面过夜。

顺着景区山道走了一程,就见前方山门已闭。这样的情景似乎在推动我们铺陈创造出冒险的情节,我们当即使出从小在农村练就的掏鸟爬树本领,仗着围墙外大树,几下就踩着墙瓦跳进园子——一块石碑等着我们,就着黄昏最后的光线,我似懂非懂地阅读了上面据说是建文帝留下的苍凉诗篇。

找到高处的一处亭子,我们把可以活动的桌子翻过来,两个人裹紧衣服,蜷缩在一个背风角落。四维黑幕低垂,风吹树响,蟋蟀长吟,我们沉默不语,静听天籁,这样新鲜独特的体验颇让人迷醉。

迷醉中沉沉入睡,突然被一声呵斥声惊醒,紧接着是照到脸上的强烈灯光。巡山保安发现了,强令我们到保安室盘问,我们掏出学生证,编造了一堆谎言,说出来游玩,钱丢了,没地方去。保安看我们可怜兮兮的模样,也不追究,把学生证收起,叫我们第二天走时来拿,容许我们继续回到原地过夜。

在鸟语山光的清晨再次醒来,我又浪漫提议,就在此亭上把第一天的经历各自写成书信,下山找邮局,分别寄给在家的两位好友。我想,如能一路流浪一路写,兴许会写出世界名著。

可惜,整个行程就写了这么一封,也只寄出去这么一封。

信寄罢,按着地图徒步前进。

遇到可能搭乘的车,就堵住,说一通钱丢了的谎言,好心的也会让搭乘一段,绝大部分的车人家根本不理,有的稍停一下,找个理由又甩开我们。

路上一会风一会雨,双脚与裤腿完全湿透,另一个黄昏到来时,雨越下越大,根本没有停下的征兆,脚被水泡得生疼,又兼疲累,感觉支撑不住了。

一路找人家,想在人家的马厩或院子里的草堆旁歇息——很显然,两个可疑少年,没有人会放心,提出要求来,总被无情拒绝。

黑夜的雨中,看不到一人;沒处停驻,又累又饿又冷,两个人有些恐惧了。掏出地图,用手电筒照着算一算,除去搭乘,这一天已经徒步了四十多公里了——这是我当时也是直到现在一天走过的最长的路——

当终于见到一辆班车行过来,我们立即冲过去堵住,他们的目的地是元谋,我们也异口同声回答:“我们到元谋!”

在元谋的一个小旅馆里,我们走到金沙江的荒唐计划最终取消。

为了省钱,住进一个多人混住的小旅馆,复杂的环境让我们内心有些紧张,春鸿把带在口袋里防备的一把匕首,故意抖落床上。

十多分钟后,两个警察就来到房间盘问。

确定是两个胆怯的少年后,把匕首没收了。这时,坐在对面一直观察我们的一个小青年有一搭没一搭与我们攀谈,最后笑出声来:去什么金沙江,还徒步?赶紧折回去。我是店主的儿子,警是我报的,看到你们带刀,以为是不良少年呢?!你们知道这里前两天刚好发生死人案件吗?凶手都还没查到呢,你们居然还敢带刀!

在他一件又一件恐怖事件描述的围攻下,我们都萌生了退意。洗脚时,发现我的脚不但已经走得变了形,还被水泡得煞白吓人,继续走,显然不现实;而去坐车,钱本来就没带够。算一算,省吃俭用一些,刚好够回去的路费。尽管来时告诉了我爹,如果真的遇到困难,回不来,会打电话回家求援,难道真得等着父母来接应?

最后一趟火车也没赶上,我们决定就坐班车返回了。

这次荒唐又浪漫的出行的尾声是:我怀揣着 5毛钱回到了家,一连吃了两大碗饭,觉得喷香扑鼻,还想吃。我妈问为什么这么能吃,我说我们好几天没吃饭了,我妈一听,愣住了,劈手一把,硬把我的碗夺下。

发小在高考后进了名牌大学,毕业成为某外企的高管,为了谈业务,他常常乘飞机在天空飞来飞去,国内国外,满世界到处跑。而我留在昆明,四年后终于到了金沙江,看到了虎跳峡。之后返乡教书。又几年,借新马泰旅行,才平生第一次乘坐了飞机、轮船;天上云层、人间大海,这些从书本上间接幻想过的名词,终于变成个体人生直接的初体验。10

在国家交通事业崛起的大背景下,我有意记下了自己面对交通工具或交通拓展时,一些琐琐碎碎的内心激荡与情感冲击,因为,“我的交通史”,首先是一部自我的孤独、封闭、胆怯、惶惑的心灵史,也是一部不断突破自我、展开境遇、绽放生命的个人史。

无论个体还是社会,假如没有相“交”之后再次回到自身的理解与通达,再发达的交通网络,再辽远的时空拓展,都只是外在生活形态无意义的自然代谢与盲目更迭;而那种破坏了淳朴简单,代之以繁复的形式,那种单纯对“快”节奏、“快”速度以及无穷“远方”的渴求,很难说不是现代人一种深深的孤独以及无依止的迷茫的病症表象。

如今,我已在昆明城里住罢十年,也有自己的私家车了。公交车、地铁、共享单车等城市立体交通渗入到我生活的方方面面,在日常生活中享受这一切带给自己的方便快捷时,我也警惕着它们可能的麻烦。于我而言,世界很大,想看的地方依然还有很多,除了提醒自己不能封闭保守之外,还应当破除老是“活在别处”的攀援心理——我确实没有特别强烈的非要到哪里去的愿望了,那种少年式的莽撞冲动也在逐日减少。大地平沉,有道是阳光下没有什么新鲜事,无限流淌时间与平展空间都是人们一厢情愿的假想,个人的“交通史”也不过是人生幻象的一种。人生纵横交错、变动不居的交通没有停止之时,自己究竟该向何处去;如何破除自己的固执之见;作为世界的一分子,天地的一分子,如何参与、融入到那个整体大全中去,与世界相通、与天地万物同流?这些对交通的终极叩问与反思,也无有尽时。

站在不惑之年的人生交通路口,我想,无论走向哪里,都只是为更深地塑造、寻找到更丰富的自己。一花一世界,一物一太极,找到自己,才可能找到与世界打交道的方式;敞开了自己,才能更深地通达世界。用开放的心胸接纳世界,与世界共震共鸣、共存共荣——个人如此,社会也当如此——这是否也是“交通”存在的一种意义呢?

在没有找到终极的答案之前,有时我想,我及我所在的社会,都不过是漩涡中的小船,在由封闭与开放构成两岸的历史三峡中,我们要一直小心翼翼地前行……

责任编辑 张庆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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