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志强
1.在巩义:掐乡愁
分与分之间,秒与秒之间,都有缝隙
可以插入致敬这个词
千里驱车从成都抵达一个梦
在巩义。车灯打向杜甫故里,露
就从今夜白了,我想象里增生的时间
浓墨灌满天空,明月藏身诗里
你知道过去的乡愁是蓝色,如今变黑
你不知道黑得多么不像话
一个转身,一根低头的草
便能掐掉 你的乡愁
山河破在你的句子里
我改变不了
通往杜甫故里纪念馆两旁的树
是新制的别针。它们的观念却很陈旧
死死别住很多人的回家路
即使杜甫起身提笔,所到之处都是
宣纸生病,文字吃药
因为太多人用沉默
摇昏了头晃坏了脑
耳边,考古学家又一次提醒我
地下两米就是唐代杜子美的土层
挖土机轰鸣,深挖走了我们
遥远的记忆
只有脱群的孤雁
送来戍楼更鼓声。它在黄叶深处
鸣叫,比黄河更黄的水
静悄悄淹没
春天的奏折2.在笔架山:育新诗
很多人在这里诞生,又死去。家谱
翻着翻着
一个又一个名字,随纸化泥
在笔架山,开门能见山,却不见笔
任何一粒灰尘停下来
都不适合书写
我与你在不同时代的跌跌撞撞
没有了狗吠,没有了炊烟
在我面前的杜甫诞生窑
不过是青砖堆砌的坟,和时间作对的人
掏空的坟
尽管有很多阳光
从拳头里漏出来,我依然握不住
穿堂而过的秋风,与迎面闯来的梅香
这三年,反复用你的古诗生育
我的新诗。被鞋走破的路
只有一条,贯穿着
你的生与死
我丈量过生与死的秘密
距离,只有14.4公里
在笔架山,欢喜和悲伤都会腐烂
除了你用明月给故乡造的梦
白露,孤单,热闹……这些
都能弹指可破3.在邙山岭:祭杜甫
渺小的雨,也有骨骼。今天躬身
在巩义邙山岭杜甫墓前
每次抬手,我都触碰到骨与骨
撞击的痛。
秋风送至袖口,使劲挥手
还是挥之不去。在我身旁
还有烧痛的纸
在火与水的较量中渐渐瘫软,成灰
父亲站在山顶眺望
整个中原的苍凉,他说都不如我
那三个响头
磕痛的石板,来得实在
另一个父亲的灵魂长眠于此,召唤我
入唐诗,翻骨灰
我被你的骨灰染白的头发,也怕秋风
扫走一地翻滚的落寞
其实,这么多年从不指望玫瑰脱刺
为我开道。屹立在你墓碑周围的树
就是指引我在混沌的人世
前行的路4.在郾城:河扭弯腰
在郾城,把爱捏出水,这水就洞穿了彼岸寺
石碑上隐藏的秘密
我一走神,指鹿为马的人终于有了白马
或者黑马可以指认
比如面前这个巨大的“舞”字
在秋风中,闻风而动
同样走神的你,还有舞剑的公孙大娘
都在我虚设的场景里,一一闯入
剑在她手上,也在你我心中。弹指间
冷艳,从她额头弹出来
你比画着惊讶,不相信灵魂困在剑气里
不相信拴在树上的缰绳拴不住马的嘶鸣
最后你相信了那曲《剑器浑脱》
有杀气,因为方圆十里的河都扭弯了腰
你开口咏出的凤凰,成了我一生
需要破解的方程式
沿着沙河追踪到这里,从流水开始
从死水结局
缓过神来,我才发现你走过的土地
是因为种下太多的诗歌,才肥沃5.在泰山:词筑山峰
凉风灌满沟壑。热词爬上咽喉
说不出口
仿佛灵魂在缝合
支离破碎的身影
二十四岁。我刚刚在一张报纸上打铁
一样敲打文字的刀锋
拿捏火的尖锐与水的平和
你就把词语之剑插入云端
挟泰山的巍峨
以令众山鞠躬
词语构筑的山峰,闪耀在头顶
不用担心大雪覆盖
它的虚妄。悬崖边的巨石
千年之后还在暗涌,你的呼喊
踩入你的韵脚,不必登山了
山的阴阳
云的雌雄
鸟的归路
都在诗句的丛林深处,一望便来
很多个我和一个个我
已经习惯荒芜头顶的山峰
才发现:人未老,山已空
責任编辑 黑 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