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刃
在伊春召开的森林病虫害防治研讨会一结束,同会的室友就把我拉到他的家乡——中国的冷极根河市。那里真叫一个冷啊!在冷极村,我的保温玻璃杯不慎摔碎,热水散发出来的热气还没飘离,就成了一丝冰雾;在敖鲁古雅鄂温克族人的驯鹿场,我又慌乱地摔了一跤,滚到山坡下,朋友用滑雪橇杖拉我,上来后,我的皮手套就冻在了橇杖上面。
晚上,东北边城的豪爽和热情变成大碗的酒、大块的肉,载歌载舞的炽热友情,气疯了置身于零下四十多度室外的西伯利亚访客。
我住在鄂伦春人酒店。天地一统的白雪皑皑。室内却暖热如夏,让人很难入眠。我索性起身,披着睡袍看窗外被大雪染白的夜幕,心中突然慌慌地惊悸。我喝了一瓶本地特产的蓝莓汁,仍然抑不住内心的慌乱。以我多年的体验,这绝不是生理问题使然,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灵感应。九年前,我在贵州出差,半夜惊醒,心悸慌乱,清晨就接到妈妈中风离世的噩耗。也是这一年,我随团去海南,登机前心乱如麻,犹豫间上了飞机,在美兰机场降落时,突然起落架放不下来了,只好返回白云機场,飞机在一片哭喊声中几次冒险尝试,终于满身创伤降落下来。总结下来,凡有此状况,非凶即险,需逃避之。
早餐时,我感谢主人的盛情后,婉转地提出速回的想法。朋友见我脸色不好,就说这里极度寒冷,室内外温差太大,容易造成心脏不适,就让医生带来养心丸等平抑药品,给我量了血压,还做了心电图检查,一切正常。这越发坚定了我的担心,赶紧离开这里。
车开得战战兢兢,唯恐给我带来新的不适,从海拉尔登机经停天津,一路提心吊胆。等到了青岛下机时,接机的孙哥对我说,昨夜家里也下大雪了,林老师夜里起来拨拉花树上的积雪,从梯子上摔下来,今天早晨人走了。
我的心“呼嗵”一声,跳得开始平稳了,而眼中的泪,却“哗”地涌了出来。
“是那棵叫虞美人的桂花树吗?”我哽咽着问道。
“是。”孙哥知道我对林老师的情感,一路也心情沉重,没有再言语。车外的茫茫白雪,像是给林老师准备的孝布。
林老师叫林树根,于我亦师亦友,是我们那职业中专的生物老师,七年前已经退休。他一生痴迷花卉盆景的培养制作,且造诣精湛,被建设部授予“盆景大师”称号。他的一盆“魏晋傲骨”在全国盆景大奖赛中获金奖,台湾一位藏家愿出四十万元收购,被他微笑婉拒。那年,老伴下岗,家里正缺钱,他说,再穷也不能卖儿卖女呀。老伴就骂他真是一个花痴。
我和林老师的相识也是源于那件盆景。之前也听过他的一些轶事传说,多数是从领导司机和秘书口中得知。我的领导也是盆景爱好者,有时看好一盆树桩又拿捏不准,就请林老师为他长眼把脉。领导家中的盆景档次不低,买来时价格倒不高,但出手或者交换,那都是大价钱。因此,领导见到林老师就很客气,逢年过节也会派司机给他送点烟酒土特产。但他坚辞不受,扬言君子之交淡如水,如此俗气,他就不再掺和领导的花事。他有一次直接对领导说,你对盆景之爱,完全是附庸风雅和变相投资,不是真爱。领导面上诺诺,私下则骂他不识好歹,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又不能弃之不理,他确实技高一筹,选材、培植、造型、养护每个环节都有理论有实践,一盆品相平平的桩景,只要经林老师之手,几锯、几剪下去,顿时去劣留精,一下上了好几个档次。领导也知道他的脾性,对谁都一样,不管你有钱还是有权,说话直奔主题,锋芒直戳心窝。领导那几个喜欢盆景的朋友多数也是领导,林老师有时当着大家的面骂现在干部腐败,直言你们的盆景有几盆是花自己钱买的。弄得大家很沮丧败兴,当时就想赶他滚蛋,但又怕过后还得求他,就委曲求全地把话题朝盆景上引,他顿时就兴致大增眉飞色舞起来。大家明里暗里叫他“花痴”。
我调来时间不长,一直没能见到林老师。周日的早晨,领导让我和司机去接林老师。司机问怎么跟花痴讲,那家伙牛大了,我都给他骂回好几次了。领导说,这次没事,昨天都约好了。
我们去的地方,是一个叫沭阳的花卉市场,那里卖盆景、卖树、卖花卉的很多。卖主似乎都认识林老师,见面都打招呼。我们领导看好的东西都请他把关杀价,他能一眼看出这个盆景或者桩料的未来前景及价值,顺手捡起地上的树枝或石子,在地上画出盆景制成后的效果图,连配什么样的盆以及盆饰都画得一目了然。卖主被他砍得哑口无言,价格一下就便宜了很多。很多卖主对他既敬又防,凡是他看好的东西都死命要价,孬东西他也不要啊。他从不帮人挑选,那会很贵的,你看好可以让他参谋,也能帮你砍价,买与不买是你的事。
那天,林老师老是在一个卖绿化树的农用车前转悠。车上全是刚挖不久的黄杨树,有的是球状,有的长成乔木状,横七竖八地扔在地上或倒在车上,没有几个人过来挑选问价的。林老师只看不问,回过头对我说:“你去问问倚在车门边上那棵黄杨树卖多少钱,五百块以内你就帮我买下。”我感到邪乎,什么破玩意值那么多钱?就过去看了看,这棵树直径约有十二三公分,弯曲度不大,有点“S”形,离根五六十公分处才有枝条分杈,是大路边随处可见的行道树,只是根部有些奇特,隆基饱满呈馒头状。什么花痴啊,是花傻啊,用两三个月的工资买这烧火草?
我若无其事地在树堆中扒拉着,漫不经心地问着价格。那人乜着眼,爱理不理的,他觉得我不像是买主,就说,“不买就别乱拨拉,那树也不是鸡巴,你还能拨拉硬了?”这家伙挺有趣,我就指着那棵黄杨说:“今天非硬一次不行,我要买一棵不行啊?”那人看了看不远处的林老师,“是不是老林让你来买的?”
“老林?还深山呢。你就说卖还是不卖吧。”我掏出一张十元的人民币,“我家新建的院子里光秃秃的,买一棵增加点绿气。”
那人气得直撵我,“走走走,别在这装大款,留着那十块钱坐车吧。哪里来的生瓜蛋子,一点行情都不懂。”我假装生气,“你什么态度?一棵破树,十块钱还买不着?我一月工资还不到二百呢。那你说能值多少钱?”旁边的摊主就笑着说:“你第一次来这里吧?有言道,黄金有价,盆景无价,好盆景卖成千上万块都有。这东西你喜欢了就不在乎价。你要真看好,让他告诉你个实价。”
我说这也不是盆景啊,就问那人多少钱才能买到?他气哼哼地说:“一百块,少一分到别地方玩去。”我掏遍了所有口袋,只有八十多块钱,脸也真的红了,就嗫嚅道,“就这么多了,这不买也怪丢人的。”那人把手摆了摆,“算了算了,你搬走吧,遇见你就算是遇见了蚂蝗了。”我不解,“是骂人的吧?”那人笑了,“骂什么人,被你叮上了,只好出血了。”
扛到车上我领导也笑了,“这烧火棍一样的东西,哪天我带你去林场刨几棵。”林老师笑而未语。
回到家,林老师像欠了我一个大人情,又是给我买烟,又是要请我喝酒。我说至于吗,不就帮你买了棵破树么?他不悦,告诫我亵渎的话不能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卷纸,摊开后,却是两幅精美的素描盆景图。我感觉有些眼熟,细看,才知道就是我给他买的那棵黄杨的培养改造愿景图。第一幅微弯斜卧,三盘如云的叶片挂在主干上,翩翩灵动,有一种柔柔的美。第二幅的树相挺拔高挑,弯曲的主干桀骜嶙峋,三个附枝错落着从上到下由短变长,最低处一条大长枝如瀑布泻下,又被底下的巨石撞溅,猛地卷起一团水花抬头。主干的顶梢部位,被打磨成骨感十足的舍利干,古旧沧桑和俊美飘逸这两个不同的美学意义在同一棵树上得到和谐的统一。再看根部隆基,在一个浅碟一样的花盆里,裸露出的根盘如龙爪遒劲,牢牢抓扣住根底的那块附石,大有咬定青山不放松的韧劲和坚持。我稍作端详,就毫不犹豫地说:“我喜欢第二幅,清瘦而不单薄,沧桑而不衰老,优美之中有壮美,孤高之中有孤傲,上品。”林老师的眼睛潮乎乎地很激动,他说:“你是我见过的干部队伍中最有文化品位的。你比你们领导对盆景的参悟深刻得多,他不行,再学十年,也还是俗人一个。”我怕他继续信口开河,传到领导耳中对我不利,就故装虔诚地请教他,“那第二幅从盆景的造型分类又属于哪一类呢?”他开始兴致勃勃地诠释,“这是典型的文人树盆景,代表名家是素仁和尚。它的特点是简洁孤高,淡雅脱俗,代表了中国古代文人的审美趣味和人格追求,那就是风骨凛然,卓尔不群。”我最初是漫不经心地听他卖弄,现在真的是满腔钦佩,一棵树竟蕴含着这么多的文化和情怀。再看林老師,他的两手粗糙皲裂,身上沾着泥土和洗涤不去的松香树液,一个老农一样的普通教师,身上居然有如此文人风骨。
我疑惑地问道:“怎么能把画上的东西变成现实作品?”他笑道,“我做盆景喜欢静雅的环境,不愿有不懂装懂的人在一旁鼓噪和指指点点。但我欢迎你来观摩一下,很有可能你就从此爱上盆景。万事万物,都讲一个缘字。”我们约定,周日去他家。
林老师的家在城南郊的一个村子里,五间平房,院子挺大,有半亩地。那真是一个让我大开眼界的美丽所在。五月的天,生长在盆里和地上的盆景植物茂密葳蕤,千姿百媚,有不少蜂蝶在盘旋。林老师指着院中的盆景向我介绍着,这盆黑松有三十年盆龄了,是他从花果山下采挖的,属两弯半苏派盆景;那盆刺柏是在大别山购置的,直干形;那斜干形的真柏,来自宝岛台湾,婀娜多姿,温婉可人;那棵从方筒盆里探头垂下的是地柏,它属于悬崖式盆景,居高临下,如李白诗中的庐山瀑布,诗意盎然……他还介绍了院里的朴树、雀梅、檵木、黄杨,各类造型,让我目不暇接。但院中央有一棵树干有二十多公分,树形呈球状的大桂花树,兀自独立着,和那些错落有致摆放的精美盆景相比,有些遮天蔽日占据空间。我说那棵树放在院里不大和谐,应该移走。林老师的脸一沉,似乎对我的建议有抵触,介绍起来就没有刚才那么兴致勃勃。我自责瞎操心,人家的院子人家的景,和谐不和谐关你屁事?就没理会他情绪的变化,跟着他来到他的盆景制作工作室。
那是一间单独辟出的房间,墙的四周,挂满了剪刀、斧子、手锯、凿子、钢刷,有手动的,也有电动的。那棵我经手买来的黄杨树,被固定在工作台上,树冠上的枝条已被疏剪得条理清晰,刚喷过水的叶面,发出浓浓的绿意。
林老师绕着树转了好几圈,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眼里满满都是望子成龙的柔情和期待。他把树根部的土团用竹筷小心翼翼地剔除着,接着用细小的水流泚冲着,黄沙土随着水流脱离了树根,开始显露的根须有粗有细,他在一堆工具中找出一把尖嘴剪子,就像理发师傅的用品,然后轻轻地把成团的根须一根根地剪除,他自言自语道,“没事,我慢慢地剪,一点都不疼,等会儿我还给你上消炎药。”间或还抬头看我一眼,面带羞赧地解释道,“万物皆有生命,都懂得被伤害的疼痛,但盆景制作就是一个涅槃重生、脱胎换骨的过程,阵痛是难免的,我们更要善待呵护它们。”他继续说,“刚才这叫清根,先搞清素材的根盘,就像建房,基础不行,怎么建也不会有好的建筑作品。下一步叫定枝,就是要把无用的对称枝、轮生枝、平行枝和交叉枝剪除,留下有用的,那就是盆景的骨架和精髓所在。”我的目光随着他粗糙而灵活的手在树上锯、剪,脑海中渐渐把这棵树的影像朝他描绘的图上盆景贴近,树的顶梢部位被锯断了,树干上那些他说无用的枝条被剪除了,仅剩的三个枝条分布在树干的两侧,也自高向低依次由短到长,但这些枝条在自然环境中自由生长,枝枝向上,和图纸上的盆景效果相差甚远。
他直起腰,转着圈端详着被他戕害过的这株黄杨,眼里有股犯罪般的愧意。他拿出一管簇新的类似牙膏一样的东西,拧开后挤出一些,涂抹在树的伤口处,他说:“这是树木伤口愈合剂,能有效杀死细菌,防止树株体液流失,促进伤口尽快愈合。树桩和人一样,伤口要及时处理才对,你对它好,它会遵从你的意志,用美和健康来回报你。”
接着他就开始蟠扎定型。他说:“这三根骨干枝条的粗度都不宜蟠扎了,尤其是下面那根大长枝,粗度将近三公分,稍有不慎,都可能断裂死枝,整个作品将功亏一篑。”我的心也随即提到嗓子眼。就见他找来一卷医院的药用纱布,从枝条的根部缠起,手法轻盈细腻,像战场上的卫生员救治受伤的战友,缠好固定后,他又拿出电工胶布,一圈一圈地包缠着,他说:“这是两道保护层,防止蟠扎拧弯时树皮受损脱落。”接着他又在每个枝条的左右两侧,各附上两根七号铝丝并固定好,他对我说:“这是增加枝条的韧性,确保拧弯时不会折断。”说着,他又用浸湿的麻丝把铝丝捆绑在枝条上,又在身披铠甲的枝条上,开始蟠扎八号粗的铝丝。他提醒道:“蟠扎的枝条和主干要呈60度角,这样拧弯有韧性,也不易反弹。”
保护措施准备就绪后,就开始做拧弯蟠扎。他用左手托住枝条接近主干的部位,右手按住稍后的地方,轻轻地上下松动着僵硬的枝条,嘴里念念有词,“没事的,一会儿就好,一点都不疼。”像是给脱臼的孩子关节复位一样,待枝条变得舒展柔软,他就抿着嘴开始发力,把树枝慢慢朝下压,然后随着铝丝蟠扎的方向轻重有度地拧转着,见弯曲和下倾的角度到位后,他就用细铜丝系牢固定。我屏声静气地盯着,两眼不眨地看着他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林老师心无旁骛,全身心地投入到忘我的境界,他的脑门上冒出津津汗珠,五月天仍有雾气在头上升腾。等到他完成了最底部那根粗长的飘枝的制作后,我听到一声如释重负的长叹,就见他一屁股坐到地上,两眼怔怔地盯着这个被他倾心打造出的精品粗胚。我也惊呆了,林老师绘制的图画如今已经呼之欲出,不久将固化为活生生的盆景植株。
下面的工序就无惊无险了,他把主干顶部锯截的部位用快刀修尖后,涂抹上愈合剂。他说:“等这部分枯死后,再涂抹石硫合剂,使其骨化成舍利干,这盆作品就有了历史和沧桑感。”最后一关是栽植入盆。林老师提来一袋从山上石缝中抠出的腐殖质山土,那是松针、树叶、枯草落入石缝经年腐烂而成的如糠一般的营养土,酸碱适中,有益于植物生长。他倒出半袋,在阳光下揉搓着,里面的碎石及未腐烂的寸长枯枝都被他捡出,又用簸箕端来黄沙,用纱网筛着,最后按照二比一的比例拌和,形成盆景的营养基。他找来一个稍深稍大的泥质花盆,说,盆景制作不能一蹴而就急于求成,要把定型后的植株放在透水、透气、空间相对较大的盆中暂养,待成活健壮后,再植入理想的盆中,否则揠苗助长,会害死植株的。
定植后便开始浇水,他端着茶杯到水龙头前,仔细漱了三遍口,然后又倒满水来到树桩前,轻含一口清水,对着树桩和叶面轻轻喷着细雾。他说:“第一次浇水要虔诚用心,从口中喷出的水雾沾了人的温度和情感,它就能体味到人的真诚和善意,就会用成活和健康回馈你,加上新上盆的泥土松软,直接浇水很容易冲走泥土,也影响盆面的美观。”他就一遍遍地含水喷雾,前后持续了半个多小时,直到盆底开始有水渍渗出,他才喘著粗气停止喷雾。此时的黄杨树桩,湿漉漉,绿莹莹,星星水亮,像是扑闪着眼中感激的泪花。
我深深地体会到林老师对花卉盆景那份浓浓的真爱,那花痴之谓,不仅不该有戏谑之意,更应被赞被敬。此时的他,眼中满满都是纯澈和宁静,他端详着自己的宁馨儿,自言自语道:“一盆好作品,必须取个好名字,叫什么好呢?”他蹙着眉沉吟了半天,抬头看看我,脸上常有的桀骜、孤芳自赏神情不见了,他说,“你是文学学士,给它起个恰如其分的名字吧。”我也被他带到一种美的创造过程中,我说:“既是文人树,就应该有文人情怀,而最能代表中国文人孤高清傲的年代是魏晋时期,就叫‘魏晋风度吧。”他的眼睛一亮,“对,不管是‘竹林七贤还是‘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陶潜陶渊明,都是魏晋时期的文人代表。但‘风度似乎不足以体现这件作品的风骨内涵,就叫‘魏晋傲骨吧,它不像现代的文人,没有傲骨只有媚骨,一旦为官,满身散发的又是官气和傲气。”
那是我喜爱盆景的启蒙一日,也是我对林老师重新认识并开始敬重的一天。我毫不客气地在林老师家开怀畅饮,借着酒意,我恳求林老师收我为徒,我要学习盆景制作,作为工作之余的一项高雅爱好。林老师欣然接受,他拿来一摞盆景制作和欣赏的书籍杂志,要我先从理论角度认识一下什么叫盆景,里面的一些知识是要学的。临走时,他送给我两盆杂木盆景,看样子是要淘汰的东西,连我都感觉档次太低下。他说:“先从怎么养活盆景开始,懂得浇水的秘诀,就是要干透、浇透,就像认识一个人,要看透他的内心,才能透出自己的真心。”他似乎看透了我的内心,就一语双关地告诫我,“养盆景就像为官一样,最忌的一个字就是贪,贪多,贪精,贪价高。要循序渐进,一步一个脚印。”
从此我也痴迷上盆景,开始在业余时间上山采挖素材,到集市购买粗放的桩料。林老师手把手教我,从不同植物的生长习性,到养护管理,用药驱虫,特别是对素材的长远预测,都毫不保留,我的欣赏水平和制作能力也不断提升。
我们成了惺惺相惜的忘年交,即使在我仕途不顺被人诬陷的时候,林老师也心地坦然地维护着我,“他贪?我认识他快二十年,就没见他冒过贪的念头。”
后来我被调到林业局做业务领导。那年初秋,国家林业局和中国盆景协会在成都杜甫草堂举办盆景展暨研讨会。林老师被聘为特邀嘉宾和评委,我也按通知要求前去观摩,便和他同机前往。活动结束后,我请林老师到成都附近几个景区看看,他虽然痴迷盆景,方寸之间造出万千世界,但限于时间和经济条件,很多自然美景他都没有亲临欣赏,心中一直念叨不甘。他先是喜出望外,接着开始皱眉头,“我这次来,食宿路费都是组委会提供的。其他事项不在计划中。”我笑道,“没事的,我准备好了。”他警觉道,“你不会拿回去公款报销吧?那我宁愿不去。”我说您还不了解我吗?他将信将疑,跟着我去了峨眉山和青城山。
在都江堰的一处盆景园里,我一眼看中一盆六月雪的盆栽。这品种我们那也有,但都是筷子粗的小苗,最大也就拇指粗,造型再好,还是脱不了幼稚的品相。而这盆作品则透出了年份的久远和作者的匠心。树高也就七十公分,呈稳重三角自然型,根部龙爪粗壮有力,隆基直径有八九公分,向上渐次收拢变细,在一个直径不到一尺的棋子罐似的圆盆里,悠然自信地绽放着一树满天星一样的细碎白花,那一缕缕香气若有若无,像在对我宣示着,你爱与不爱,它都在这里。
园主是个实在人,他说,“从你眼神中就知道,你懂它,喜欢它,与它有缘。六月雪是这里的特产,给两千元,送给你了。”我喜出望外,这是件精品,盆龄不少于三十年,五千元都不贵。但一想此次是坐飞机而来,怎么能带回去呢?脸上就布满遗憾阴云,和盆景合了一张影,一步三回头悻悻而归。
到家后的第二天,林老师骑着三轮车到我家,兴冲冲地让我猜给我送来什么。我们在四川多日,他没说要给我什么好东西呀?等到他揭开车上的遮阳网,我大吃一惊,我看好的那盆六月雪是怎么飞到这里的?那件作品像是重新换土,湿漉漉地透着清新,树姿品相依然伟岸高洁,只是有几个顶端嫩梢被碰断,林老师也把它们修剪得近乎完美。
我说林老师你不是让我入梦的吧?你是怎么弄回来的?他羞赧地挠了挠头,“回到宾馆后我又去了那家盆景园,把植株拔出盆,小心捆扎好放到我的行李箱,连盆都带来了。那园主也真是性情中人,见我诚心,还少收了五百元。”我这才想起我们到双流机场登机时,林老师拖着鼓鼓囊囊的行李箱,一脸惊慌,原来放在行李箱中的换洗衣服,也都填到一个宾馆的洗涤袋中,直到办完托运手续换了登机牌,他才如释重负神态自若。
对他再说感谢话他可能就变脸了,我就拿出两千元给他。他正色道,“我只给了园主一千五。我算过了,这次跟你看山看景,食宿出行和门票每人少不了两千,这盆六月雪,就算我还你了。”要是以前,我会沮丧败兴,但和他相交相知久了,也就坦然接受他的做派。不欠人,不亏人是他的处事原则,不管是谁。但这次他付出的心血太多了,我就真心实意地对他说:“林老师,这是件精品,还是您留着吧,我过去欣赏就好。”他长叹一口气,“我第一眼就喜欢上它。六月雪这名字也富有诗意,但六月飞雪是有冤情的,这世上冤有多种,有的是仇人强加,有的是因亲人懦弱而蒙,我曾是造冤之人,日日看它,我会心痛难安的。”
这是他首次亲口对我袒露心迹。之前的传闻终于坐实。
林老师初中没毕业就遇上了“文化大革命”,串联回来适逢上山下乡,他被分配到云台山五七农场。在那里,他爱上了一个和他一样爱花的姑娘,她叫虞桂花,父亲是个右派,在市园林公司做园艺师,前年自杀去世了。
林老师那时身材伟岸,器宇轩昂,栽树、剪枝、嫁接各项农活技艺都领先,是林场中的积极分子,领导器重,还当了生产队长,是很多女知青青睐的对象。农场革委会主任的女儿十七岁了,主任想招他为婿。但他对谁都不动心,就是看上虞桂花,她不仅身材苗条柔软,模样俊俏,跟《杜鹃山》里的柯湘一样,而且对花卉有着刻骨的喜爱。那次他亲眼看到她把一株新品种月季嫁接到一块大蔷薇根上,第二年好似脱胎换骨绽出喜人的花蕊,嫁接后的月季成了矮化品种,根粗桩矮,移植到盆里,花更红,叶变小,像是画里一样。她羞涩地对他说:“这就不是一棵普通的花树了,它成了盆景,是一门艺术。”
虞桂花当然懂得林老师年复一年的痴情眼神,也收到他火辣辣的情书,但她不敢对他敞开心扉,革委会主任对她时刻觊觎着,谁接近她,谁就要被穿小鞋,受打击。再说自己是“黑五类”,牵连他不讲,以后孩子都得背黑锅。那天她回家看望生病的妈妈,回来的下午,他在雨中痴等了她半天。他说:“我不在意你什么出身,我爱的是你这个人。”她哭了,在雨中拼命点着头。
革委会主任找他谈话,讲革命道理,说未来人生,让他丢掉资产阶级腐朽糜烂思想,不要迷恋虚荣美貌,美女蛇和糖衣炮弹都是腐蚀青年的致命药,希望他再坚持一段时间,场里会推荐他上工农兵大学,圆他大学生回城之梦。
他犹豫过,困惑过,他在林场已经四年了,同来的有上大学参军的,有回城当工人的,但自己家庭没有背景,又不屑请客送礼,况且也没条件送啊。脱离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村生活,一直是他的梦想。这些年要是没有虞桂花在这儿当他的精神支柱,他早就崩溃了。
这年年底,场里组织一批人去扬州的农学院学习嫁接新技术。在新品种试验温室里,在十几个营养钵中,生长着乌油油的桂花小苗。辅导老师讲,这是本院一位老教授刚培育出的新品种,属于丹桂的一种,特点是叶密叶小叶肥厚,花大花香花期长。林老师和虞桂花都看得心痒痒的,她对他耳语道,“要是有棵种苗就好了,回去嫁接繁育,美死了。”
林老师第一次萌发偷窃的念头,他想到鲁迅笔下的孔乙己,人家偷书都不算偷,何况一株小树苗?为了心爱的人,做什么都是值得的。在回程的前一天晚上,他溜进温室,从钵中拔出那棵小手指粗的桂花苗,用报纸裹好揣到怀里。回到场里后,他把花苗送给虞桂花,谎称用一块钱买来的。她兴奋得第一次扑到他的怀里。她把这株新品栽植在一个紫砂花盆中,放在宿舍窗台的阳光下,浇水施肥,精心地侍弄养护着。
一周后,扬州那边给场里发来公函,说场里派去学习的学员中有人偷走了一株新培育的丹桂幼苗,那是一个“反动学术权威”培育的,是不能流传出去推广的,希望场里查到后就地销毁,云云。有人就对场革委会主任反映,说虞桂花的窗台上有一棵。主任喜出望外,他终于找到把柄,可以把她搞上手。就派人把她找到办公室。
“听说你有一棵新品种的桂花树?”主任笑嘻嘻地问她。她的头低到胸前,她知道主任对她心存不轨,不敢面对他直视自己漂亮脸蛋的双眼,免得在他淫邪的火上浇油。
“是。”她嗫嚅道,“是我在扬州花钱买的。”
“买的?是偷的吧!”主任阴阴地笑道。
“不,不,真的不是偷的,是小林送给我的。”她不愿被怀疑而背黑锅,就实话实说了。
“小林?他送你的?我早就看那小子不是什么好东西!”主任的火“腾”地冒了起来,“我也料你没那个胆子。”他把桌上的信函对她扬了扬,“扬州的公安马上就来,这棵树苗极其珍贵,偷盗的同时,他也是破坏‘抓革命促生产,因此,这既是盗窃罪,也是‘现行反革命罪,至少要判十年八年。”
她完全被吓傻了,魔怔了片刻,她“扑通”一声跪倒在主任面前,“不是小林偷的,真的不是,是我偷的,要处罚就处罚我吧。”
主任笑着说,“不管是谁偷的,只要你听我的,我都不会让你们受到处罚。”
吃晚饭的时候,虞桂花偷偷塞给林老师一个纸团,让他到后山石壁下等她,有话说。
林老师已经知道扬州来公函的事。下午主任也找过他,让他端正态度,不要把脏水朝自己身上泼,今年推荐工农兵大学生的名额上面已经批下一个给林场,只要他旗帜鲜明站在自己一边,这个名额就给他了。
他陷入深深的矛盾之中,一旦把盗窃责任揽过来,上大学的梦想要泡汤,还可能有牢狱之灾。但把罪责推给心爱无辜的恋人,不仅算不上男人,简直猪狗不如。在他愁恐交加的时候,虞桂花约他出来,叮嘱他坚决不能承认。她死命地咬住他的左肩,“小林,你要真是爱我,就死命挺着,花是我偷的,我是女人,愛花是本性,丢人也丢不到哪去。而你不行,男人因偷花被抓,被称作采花贼,一辈子都抬不起头的。”
林老师百感交集,他感激虞桂花对自己的一腔真情,痛恨自己的懦弱和缺少担当,也奢想虞桂花为自己抵挡几天,等他上了大学后再作他计。思前忖后,他流着眼泪答应了。
以后的多日,虞桂花就刻意地躲避着林老师。他远远地望着她,感觉她消瘦了许多,也憔悴了很多,但他不敢主动上前。主任告诫他,不要接近她,她是盗窃犯,之所以没抓她,是念及她主动坦白。接着就是一张张的表格填写,一关关的外调政审,等到入学通知书到手时,春节也就到了,全家一片欢腾。他是多么想她啊,想她融入到这个其乐融融的大家庭啊,但理智提醒他,还不是时候。
正月十六那天,林老师来到林场和大家道别,唯有虞桂花没见到。他拐弯抹角地询问她,大家都说她感冒了,今天没来。他来的目的就是见她,其他人粗鄙、自私和无知,他才懒得与他们话别呢。他心事重重地回到家,给她写了一封信,除了倾诉对她的爱和思念,还让她等他,到学校稳定后就回来找她。
虞桂花从来没给他回过信,他就一封封地写。快到暑假时,他收到一个邮包,打开看,全是他写给她的信,一封都没开,里面有一张写字歪歪扭扭的纸条,“她都怀孕六七个月了,你是大学生,莫再耍她了。”他懵了,和谁怀的孕?他俩相爱这么长时间,连亲个嘴的举动都没有,怎么会怀孕?
七月的酷热难敌他内心的冰冷。这些天,他的心脏整日莫名地狂跳,心虚,盗汗,多梦。他也到医院检查过,没发现异常。暑假一开始,他就从学校坐火车,换汽车,辗转到家时已是深夜。惨淡的路灯下飞舞着的虫声、远郊田野的蛙声,使这个陷入沉睡的小城格外的猥琐死寂。他回想起虞桂花和他在田间地头默默走路或嘤嘤私语的场景,他不知道现在到哪里才能找到她。
母亲打着哈欠给他下了一碗挂面,一脸漠然地看着他狼吞虎咽。收拾碗筷时她对林老师说,“你到门口看看,那个姓虞的丫头派人给你送来一盆桂花,说是你喜欢的。这几天也忘了浇水了,不知旱死了没有。”他赶紧跑过去,桂花的叶有些蔫,用手戳盆土,干硬干硬的。他不好抱怨母亲,就用饭碗接了水,含着水在枝叶上喷着雾水。他的心里郁闷有气,喷水的声音就很大,惹得被惊醒的邻居打着咳嗽抗议着。
他很累,但一夜未眠,心又开始躁动狂跳。他不知虞桂花送花的用意,更想知道她怎么怀的孕。没多久天就亮了。他起来跑过去看那盆桂花,在晨露中它已恢复了翠绿,叶片开始硬挺发亮。
早饭后,他骑车狂奔了六十多里路,到了他离别半年的林场。很多人都不认识了,场革委会主任也换了。他问一个在场里喂猪的社员,虞桂花在哪里。那人一脸狐疑,“你不知道?死了。再过两天都上五七坟了,主任都给逮了。”
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两行清泪蚯蚓般爬出绝望的眼窝。她死了?他知道主任是有名的淫棍,林场很多女职工都被他糟蹋,有人一直告他流氓,都没成功。此时他明白了,虞桂花怀孕和死去肯定与主任有关。
几个熟悉他的知青闻讯过来。那天中午酷热难当,他们五个人喝了四斤散装白酒,他醉了,躺在地面滚烫的阳光下打着滚哭,骂主任的无耻,骂自己的怯弱,骂虞桂花的刚烈。
虞桂花是用自己的贞洁换来了对林老师的赦免和上大学的机会,他拿到入学通知书的当天,主任就要她兑现承诺,否则还可让他鸡飞蛋打身败名裂。她咬破嘴唇,完成了为他的悲壮献身。
她怀孕了,主任依旧强迫她苟且,被她骂得狗血喷头。后来她的孕相难掩,有人就到知青办告发主任强奸知青。那时,破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罪名是很重的,主任很害怕,就对来调查的人说虞桂花怀的是林老师的孩子,并威胁虞桂花按他的旨意去回答。
虞桂花如实揭发主任强奸她的事实,就在主任被逮捕的当天,她一头跳进林场旁边的水库里,等到浮出水面时,尸体都浮肿溃烂了。
林老师抱着那盆桂花苗,满腹悔恨地回到学校。此后的三年,他从未回家,为了那棵寄情的桂花,为了痊愈心灵的伤疤,他把这棵小苗嫁接到一棵粗壮的流苏砧木上,精心呵护,不准任何人去碰它。同学们并不觉得他是个怪人,只是一提那盆桂花,他就神色愀然,讳莫如深,私下便也叫他“花痴”。
毕业后,他回到故乡农村中学做了一名农业知识教师,那盆桂花陪着他走过几个学校,渐长渐大。很多人不解,问他为何痴爱这盆花,他搪塞说是稀有品种,太珍贵了。问什么品种,他说叫虞美人。就有很多学生贴他的大字报,说他有资产阶级的低级趣味,养的香花,实为毒草。批归批,但没有谁敢去碰它,他会眼圈通红与人拼命的。
很多人为他介绍对象,他都婉拒。在他心里,有这棵桂花,一生就够了。直到他调回城里,学校中一个叫万萍的勤杂工走进他的视线。她淳朴雅致,很像当年的虞桂花,对他门前那棵桂花也很宠爱,旱了给它浇水,还用蛋壳、鱼骨和豆饼渣沤出营养液喂它。后来他知道,她是土地带转正的郊区农民,父亲是村支书,她是独生女。那年秋天桂花飘香的日子,万萍指着盆里的桂花对他说:“林老师,你要不嫌弃,俺家有个大院子,把它栽到那里多好啊,它缩在盆里,多憋屈呀。不过你别害怕,这花永远是你的,要是愿意,院里什么都是你的。”林老师冰封多年的心开始柔柔地暖化。第二年烟花三月的时候,他们结婚了,那年他三十五岁,万萍比他小十一岁。
他们在那儿一住就是三十多年。那里四周都被别墅和高楼包围,也有开发商想去收购他的院子,他从没有好脸色对人,加上很多领导都求助他的手艺,没有谁敢强拆。大家都知道,他不准动的主要是那棵桂花。那桂花也确实喜煞人,八九十多公分长的树干直径已有三十多公分粗了,三个分杈粗细相近,呈三个等分三角形,三个分枝上又等分三个枝头,错落有致,疏密有度,在院中像个球形的绿色宝石。每年农历八月,馥郁的花香飘进附近的人家,很多人在楼上的窗户和阳台上,用长焦镜头拍下它的倩影,那树叶乌黑发亮,如球的树冠冠幅有四五米,树上盛开的花蕊嫩黄娇艳,树下的落英让地面铺上花毡。有很多富豪和有钱单位慕名而来,最高出价到五十万要购买,都被他愤而轰出。他常嘱咐觊觎桂花高价的儿子说,“我死后不用买什么墓穴啊骨灰盒啊,烧成灰撒到桂花树底下就行了。我不僅灰化成肥给它养分,还要守护着它,谁要是打它的主意,我就变成厉鬼,绝不放过他。”
到家时已是午夜时分,孙哥径直把车开到林老师家。地面的积雪咔嚓干硬,料峭严寒在冬夜尤其恶毒,我下意识地拉下风帽。这时,一只白猫“嗖”地从跟前窜过,身影和雪地相融,只见到两只蓝莹莹的眼睛。林老师家的大门洞开,门楣上挂着一只昏黄的白炽灯,进到院里发现,堂屋的大门也都摘下,旋风吹过来的雪粒在门堑旁积成了一小堆。这是我们那里的风俗,人死后,要把进出的门打开,让他的灵魂能够自由出入。屋内清理一空,中间摆放了一把椅子,上面放着一个骨灰盒和林老师的黑框画像,椅子的前下方,放着一个黑色的瓦盆,里面的纸钱灰烬泛着灰白。用豆油做燃料的长明灯灯稔很粗,燃烧的火头冒着黑烟。椅子两侧都铺满了麦秸,草上一大堆棉被遮不住下面几条长短不一的腿,棉被里是林老师的儿子和本家在为他守灵护夜。我们进来时,有人从被子下面探下头,魔怔了一下,又睡意惺忪抖瑟瑟地缩了进去。
万萍坐在里间的床上,两眼空洞洞的。见我们进来,她也没有显出惊讶,示意我们坐在床下的板凳上。她说,“死得很安详,当天就火化了。也不打算怎么操办了,天亮后到公墓那买个墓穴,放进去就行了。”接着,她就对我说起昨天(或者前天)夜里的事。
雪是从十点以后开始下的。林老师对万萍说,“这雪细而密,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就找来一根竹竿,用铁丝绑上一把笤帚。万萍知道他惦记着那棵桂花,只要下雪,他都会守在那儿及时清除枝叶上的积雪,不能让雪压断树枝破坏树形,因此也就没理他。这些年她领悟到,他爱桂花胜过爱自己,也曾抱怨过,但一想他不过是借树思人,吃一个死去多年并未谋面之人的干醋,也不值得。可每次见他对桂花不加掩饰赤裸裸的深爱,她还是有些酸溜溜的。
他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过一会儿就出去看一下,但迟迟没有清扫。他怕毁坏了冻焦的树叶。万萍说,“睡吧,雪不大,压不坏的。”林老师出去看了看,犹犹豫豫地进屋躺下。十一点多的时候,外面传来“咔嚓”一声,林老师翻身下床,“糟了,树枝被雪压断了。”跑出去一会儿又回来,“不是桂花树枝,但肯定是树枝压断的声音。”他就索性穿衣到外间,定时看雪情。万萍也习惯了,嘀咕了两句就睡了。
她被惊醒来时,发现林老师正趴在地上从床底取人字梯。她迷迷瞪瞪地责问瞎折腾什么,半夜三更的。他说,“树梢顶部的积雪太多,竹竿够不到,要爬到梯子上才行。”她有些生氣,“至于吗?断两根树枝能割你身上二斤肉啊?”林老师窸窸窣窣地搬出人字梯,就听外面“噼噼啪啪”地敲击声,万萍恹恹地嘟囔一句,就沉沉地睡去了。
电视里《朝闻天下》的音乐声把她吵醒,她看了看窗外,还是黑黢黢的,天还没亮。她问雪停了吗。没有听到林老师搭腔,摸了摸旁边的被筒,冰凉的,看得出他一夜没进来。她拉亮灯,嘟囔着穿衣下床,就见堂屋里的茶壶茶杯都凉哇哇的,没有一点热气。上哪去了?她一阵心悸,赶紧跑到桂花树前寻找,就见林老师脸朝着天空躺在雪地里,铝合金人字梯正压在他的身上,除了脸部,全身白茫茫一片。她哭喊着给儿子打电话,等他们赶到时,她已经把林老师脸上的雪花都擦干净,她坐在雪地里,把林老师的头放到怀里热捂着温暖着。
林老师走了,他是用生命来完成对虞桂花愧欠的终极救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