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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镇纪(散文)

木镇纪(散文)

耿立

子   时辰

乡村的时间既模糊又清晰,是啊,它清晰到有许多的参照,如树叶青的时候,如蛙声开始的聒噪,如谁谁娶媳妇放炮仗炸了手;但模糊呢,树叶青到底是啥树,楝树、柿子树,还是铁皮一样瘦劲的枣树?即使说:那时候是广播响的时候,但上午下午夜间也不分明,乡村的广播是一日三次。但大家还是记得,谁当队长,谁是会计,那时地瓜长的个儿大,出的淀粉多,弄出的粉条在灶火里煮不烂。

木镇的时间有女人时间和男人时间。女人成人,木镇把结婚叫成人,女人最记忆深刻的时间莫过于第一次把一切都露出来,虽然是黑灯瞎火,怯怯生生,但她知道一只手,原先摸铁锨把的手,满是茧子,在乳房划过,那夜最黑,但手还是能看到乳房。再黑的夜,男人也能把女人大襟衣服的一盘盘扣子解开。女人记得,结婚那天,夕阳一拃一拃从院墙走下,接着是婆母把白面馒头,那馒头上用红颜色点一下如唇印,还有一碗白菜酥肉端过,然后就点了蜡烛,那夜的蜡烛是全镇最亮的,好像是把人的衣服照得如玻璃,人就无处躲。

风过来了,窗户纸好像也不结实,风一吹就破,蜡烛好像也不坚强,一吹,也就灭了,但女人知道,夜晚外面的星星下还有一处地方亮,那是狗的眼睛,旁边是柴垛。

于是女人的时间就有了一个坐标,成人的时候,就如北京时间一样,成人的时候,也就是人的东八时区,在东八时区左边,是不懂事,是渐次朦胧,是在织布机上把愿望放进彩线,是在集市偷窥未来的男人;在东八时区右边,是怀孕吐酸水,是头生闺女,是男人挖河。女人的人生就从“成人”一路走来。人也如树木有年轮,但人是无法锯开的,我想,有些时间人是加速度活的,那时对时间感到紧凑,有些时间是熬,乡村有句话:熬吧。那是一种无奈。女人是一根线一根线来量时间长短的,坐在门旁或者床上,身边是男人孩子的鞋子袜子还有老人的衣物,一针一针缝,把青春缝进去。然后缝的就是白发,她们不会看钟表,也不懂分针秒针,她们知道日头和月亮,也知道地里的草该薅了,她们喂奶洗尿布,在坑边,把孩子的尿布像展示旗帜一样给世人看。一根线是与日头联系在一起的,冬至这天就是刻度,从这天开始,也不用通知,节气就把白日时光慢下了,或者是拉長了,在这天要是掂针缝衣服就出活,就可以多缝三尺的线长。但白线用着用着没有了,想到头上还有白发,那就连针也掂不动了,即使掂动针,也找不着针鼻儿了。

乡村的时间是挂在棉线上的,这种说法不是矫情,而是真实,你在乡村生活一段就能领会,棉线是乡村时间的根。

乡村的时间,对于男人,也是由几个关节组成,那是你三岁或者五岁?一个早晨,你听到了拍门声,有个白头发的人迈着小脚进来,那时阳光正照过来,各种粉尘颗粒正一个一个望下落。你对这次的睁眼开始了记忆的储存,那是姥姥来了,胳膊拐里有个印花包袱,那里头是芋头,是姥姥在星星的光下煮熟送来的。多年以后,你吃了烧鸡牛肉,但你记得第一次吃芋头,是一个阳光的早晨,你的记忆是从芋头开始的,而时间也是从芋头开始的。

人的一生能与多少的芋头相遇厮守,芋头的叶子从土里艰难拱出,还有草的围剿,猪狗的践踏,真的不容易。

一个男人在乡村突然回家喊娘的时候嗓子粗了,像灌了沙土,喉结也大了,如一只蚕趴在脖子里,胸脯开始一起一伏,那是一个共鸣很好的乡土音箱,无论风声雨声,都会有很好的原生态的回音。但一个男人的变声,就如一只小公鸡开始学习打鸣,有时对着草垛偷偷地模仿老公鸡,连架势动作都一丝不苟。当满意了,就把翅膀背在身后,踱着步子。

但一天的夜里,无疑是似睡非睡的时候,外面起了春风,有猫从房顶瓦沟细碎的猫步踏过,那些草啊,在雨水的滋润下,也在夜里怯怯对话。你知道了血的热,你还没了解节气,更不了解人也是有节气的,就在那夜里,有温热的东西从你的胯下嗖地跑出。你开始惊慌,用身子把那褥子暖干,但就是几场春风啊,竟然唤醒的是身体里极普通的欲望。这是一个刻度,但这也不是无缘无故就来到,前面有铺垫和序曲,你看初中的女同学的辫子不一样了,你看女老师的胸脯的眼神开始躲闪了。

你开始看到一只公鸡用翅膀覆盖草鸡,然后是公鸡在土墙上得意地踱步逡巡,像要发布情欲的文告。

就是那一夜,你作为男人开始朦胧苏醒。然后就是循环祖辈留下的时间认知方式,让你复习一遍。其实季节就是时间,一年四季,来往回环,如一个圆,人就在圆里打转,什么时候疲惫了,那也怨不得季节。圆还是循环,那时是你的子辈和新的庄稼加入进来了。

一年有四季,四季再细分,可分成一个个节气,像一个个的格子贮存着很多人们不清楚的来自河流青草的信息。春天的节气主暖,如果是一节竹子握在手里,那是爷爷改造的一个放养的羊鞭的根部,握在手里的那竹子是一节一节加温的,直到烫手。那是夏至到了,如果手里结满了霜,连村庄也成了白的,那是秋季君临。然后呢,是硬邦邦的小雪大雪,一直到大雪封门,炉火红红地燃在乡村。

四季是一个轮回,二十四节气是一个轮回,春种秋收,夏耘冬藏。是的,春温秋肃,时间给人的刻痕表现在脸上皮肤上,但也有很多的器官随着时间,或者强健或者枯缩。

有一年秋季,我随爷爷在生产队里的牛屋为那些牛做饲养,夜里,我起来小便,哎呀,看到外面满是白霜,于是就使劲嗖嗖地从窗口,把小便撒出去,那霜就化得无影无踪。我看爷爷披着夹袄也小解,就怂恿爷爷,也从窗口把尿放出去。爷爷笑了,说:当年尿尿洒过路,如今尿尿滴湿裤。老了,岁月不饶人。

爷爷说,谁也扛不过岁月,连树也扛不过。

我知道岁月就是时间,时间不说话,它叫庄稼出土就出土,叫庄稼落叶就落叶,人也是如此。

爷爷对时间的概念很简单,天亮了,就起床赶活,有时活多,他就把时间刻度迁移,鸡叫一遍,鸡叫三遍,或者一遍起身或者三遍起身。天黑了,爷爷就睡觉,有时睡不着,就点烟把夜燃个洞,接着是像风一样干咳在房檐屋下,卧在门外的狗以为有了动静,也跟着狺狺而作,在胡同里声如远豹,你心疑是否走到了唐代的乡间,一个诗人在夜间的月下感受到了这些,把它写给山中的裴秀才迪。

麥子有麦子的时间,红薯有红薯的时间,时间把一些东西变老,时间又使一些东西萌生。当喧闹结束,大家一起走到时间的深处,慢慢咀嚼走过的路,那时才知道时间的加法和减法是一样的。丑   草

青草是乡间最朴素的东西,也是乡间最卑贱的符号,哪里没有它的影子?路旁、沟渠、田野、房前屋后,甚至墙上,草比粮食更和农家相厮相守。

到了夏日的中午头上,人们都从地里下晌了,那时的田野往往是一天最闷热的时候,像四处支起了蒸笼,但母亲其时却丝毫没有回家的意思,还是那么安静地在地里,用镰刀或者铲子割一粪箕草才回。

粪箕,是曹濮平原特有的农具,下面犹如簸箕,但比簸箕口深,边沿我们称作帮,比簸箕高几倍,有点U,而上面是三股荆条形成的可以扛在肩头的,我们称为系子的柄。

母亲割草总是选择人迹罕至的地带,比如坟地、高粱地玉米地。坟地胆小者很少去,夏季中午的高粱地玉米地是蒸笼加农家的灶屋,一进去就是一身水,但那里却是草的天堂,那些草好像在等待着母亲,母亲往往是往铲把或者镰刀的把上吐口唾沫,然后半蹲在地上,就像亲昵青草,那些青草就麻利地被母亲收拾了。

当大家吃午饭的当儿,母亲就背着一粪箕子青草回来了。然后再在灶屋里熘一下剩馍,用黑陶的蒜臼子捣些辣椒或者蒜,然后对付着把地瓜面的窝头吃下,喝口熘馍的水,然后再出工。

傍晚下晌后,还是到地里割草,有时黄昏,有时露水下来,母亲扛着一粪箕草回来,那些草在粪箕子里也好像昂着头,因为水分汁液饱满,好像骄傲的样子,那些猪啊羊啊,就喜欢骄傲的草,不喜欢那些耷拉着头无精打采的草,那些草好像很伤心,猪啊羊啊,吃得也不舒心。

那些年村庄的广播里常播送《金光大道》,母亲听不懂,但母亲把那些播音当成时间的刻度。中午广播完了,那是中午的两点,而黄昏开始广播那是下午的六点半,那样的时节,就是背着草归家的时辰。粪箕子里的草满了,如鸟羽。把草往家里的院子里一摊,或者扔给猪扔给羊,其实猪羊一见草到了,就如见到了自己的娘,这些玩意儿视草为娘为命,不管自己的形象,就叫着扑上来。那些吃剩的草就在地下晾着,人们来回践踏,等干了,就用叉子把它们垛起来,码在院子的槐树下,以树为中心,树就像草垛的华盖。

那时锄地的活属于男人,男人种庄稼锄地积肥打场上河修坝,都属于力气活技术活。但男人给生产队里干活,多数是毛糙,那些庄稼里的草总不能好好地判死刑,一得了雨水,那些玉米地高粱地里,红薯地里棉花地里的草就像吃足奶的孩子,个子噌噌地往上蹿,队长就骂那些男人:狗日的,干的啥活?

于是就动员女人和孩子下地割草,割了草到队里的牛屋过秤,十斤草算一个工分。

母亲春天割草,夏天割草,秋天割茅草苍耳子蒿子秆,那些草一经霜,身子骨就如铁,硬得很,那割下来就够烧火做饭半年的了。

那时,也有很多人在下晌的当儿,如母亲一样在肩头背着一粪箕子草回家,但往往在粪箕子底部放几块集体的地瓜或者玉米棒子,后来队长就站在大家必经之地的拱桥那里卡着,从地里到家这是唯一的一条道,队长这狗日的,是个骚虎,每次在检查粪箕子的时候,看到漂亮的女人,如果翻腾到粪箕子底有集体的私货,就不怀好意地乜斜着问女人,眼睛上下逡巡,最后一双死眼睛死盯着女人的乳房,有时拿着地瓜或者玉米就往女人的乳房上蹭,你看看这不是集体的是什么?那些女人当然就忍声吞气不敢声张。如果是夜里,队长在地里逮着那些下夜偷生产队里的庄稼的女人,就上去脱人家的裤子,然后在田埂上地垄里干那事,那些女人就用草帽子围巾遮住脸,不让上面蠕动的队长看出是谁,怕白天尴尬。

但后来,队长却不再下夜查人了,母亲说,那次队长在夜里抓住邻村的一个女学生,是高中生,放了秋假,在夜里到地里掰几个玉米棒,那也是家里穷怕了,揭不开锅了,要不谁去下夜?那女孩没经验,也不看动静,到了玉米地直接就下手,其实才掰了几棒,正气喘吁吁地准备走,队长从玉米地潜伏的地方大喊一声,一把抓住女学生的篮子,一个抓住篮子系的这段,一个抓住篮子系的那段。那时,对女学生来说,天明告发到学校,别说开除,还要开会批斗,那羞辱,显然这女学生想夺回篮子,但队长死死地抓住。

最后女学生问,你想咋着?

我想咋着?我不想咋着!队长说,你想咋着吧?

就这样僵持着,队长眼睛只剜那女孩的胸部。队长又说,你想咋着吧?要不你回去,篮子放这里,天明再说。

听到天明再说这句话,那女孩突然放下抓篮子系的手,接着一下子就把衣裳脱下了,然后把衣裳蒙住脸,叉开腿,直接躺在满是露水的底墒沟里。

等队长干完,女孩还是不起来,用手抓住衣裳,死死蒙住脸。队长满意地走了,但看女孩还不起来,就又回过来,问,啥庄的?

那女孩回答,大王庄的。

你认识满瓮吧?

那女孩一直不回答,队长说声回去吧,他走几步,突然听到后面的女孩哭了。“满瓮是我哥——”

队长的腿像粘住了,一回头蒙了,这女孩是在县城念高中、邻村他姑家的女儿,已经好几年不见,她就是表弟满瓮的妹妹,就在这夜里的玉米地见了……

从此队长老实了,在拱桥卡人,只是发泄地把人的粪箕子打开,把草随便扔,发现了玉米地瓜就扣下,秋后罚口粮。

那天母亲背着一粪箕子草和几个女人一起经过拱桥,队长开始挨个儿翻腾,大家都把粪箕子从肩头卸下,放到桥的栏杆上歇息。等到了母亲,队长使劲把母亲粪箕子的草拽下,谁知母亲的草装得结实,草动,粪箕子也一下子侧翻,一下子掉到河里去了,草从粪箕子散开了,那些草是母亲一上午的心血啊!母亲不敢从桥上跳,就转身到了桥下,蹚下河去捞粪箕子和河里漂浮的草。

那正是涨水的季节,河的两岸都是水,草在水里漂浮,各种虫子在叫,正是正午头上,太阳炙烤着,队长和那些女人们,都站在桥头上,神情木然地看着母亲,好像那些年把人的表情都批斗得没有了。

母親看着湍急的河水,我不知道那时是否感到了恐惧,草和粪箕子随着河水波浪的涌起,时高时低。其实后来母亲说,她刚穿着衣裤蹚下河水的时候,闻到了干草的味,后来如死蚂蚱的味儿,那种焦煳。

当一个激流把粪箕子推到离岸不远的地方,母亲一边把草往岸上扔,一边去抓粪箕子。谁知,当她身体前倾,双脚蹬地,蹬着河底的软泥时,脚底下一滑。

母亲说,当时,她就感觉自己进入了风道里,脑子嗡的一下,就感到风的响声灌进耳门子,那耳膜就张开了,嗡嗡地疼,水像要脱下母亲的衣裳,母亲死死地抓住裤腰和衣襟。

“成子娘——”母亲说只听到桥上有人喊了这样一句,其实这是幻觉,当时队长站在拱桥上,是以欣赏的眼光,那些女人也吓傻了惊呆了。

毕竟女人胆小,她们催促队长下水捞人。

队长说,没事,喝多了,就自己漂上来了。

母亲本想抓住粪箕子系子,但她一下子滑到河水中的一个深土井里,水把她推得来回翻跟头旋转,最后她抓住一把青草,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后来是本家的一个哥哥下晌路过,把母亲捞了上来。

但是母亲已经没有呼吸,只是手里紧紧抓住一把草,人们把下晌的牛拉过来,把母亲搭在牛背上,这是曹濮平原古老的救溺水的方法,牛很有灵性,如果它规矩地让你把溺水的人放在背上,那证明这人还有救,否则就是死路了。

父亲赶来了,他牵着牛,母亲被头脚朝下地搭在牛的脊梁上开始控水,等一袋烟的工夫,然后让牛走,母亲灌下去的水开始从口鼻一点一点一股一股控出。最后是草,是泥沙;到最后,母亲哇地吐出了血丝,大哭一声苏醒了。

当时人们说 父亲牵牛的手一直颤抖,而双腿也是哆嗦,泪水和汗水从鼻梁到下巴,也是滴滴答答。

母亲苏醒过来了,那时天地也平静了,河水好像也恢复了温柔,只是天阳还是火辣地直射,那河水白花花的,像满河的玻璃碴子。

母亲从牛背上瘫了下来,父亲眼里突然盈出了泪水。他抓住母亲,两人的手颤抖着。

“没事了,你饿了吧?”

“不饿。孩子呢,下学了么?”

“你手里咋还攥着草?”

“唔。”

河水把母亲的粪箕子和草都卷走了,但母亲却抓住最后的一棵草,死死地抓住。

后来母亲说,她迷迷糊糊地记得,一个老婆婆来拉她,她们手拉手走过一座桥,刚走到桥中间,不知什么时候,姥娘从背后过来,一把拽住母亲,说,妮,咱不能去,你还没割完草呢。说着就给母亲一棵草。

然后就醒了,从牛背上看见大地在走,果然手里有一棵草。我知道,母亲溺水的那年,姥娘已死了三年了,后来当母亲讲这时,总有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渗出来,然后慢慢集聚,最后再落下。

也许就是念想,母亲把手里的那根草,作为姥姥递给她的念想,她就把那草别在堂屋我放照片的相框里。

后来,母亲老了,在晚年,曾几次到我居住的城市。当看到操场里的青草蓬勃到遮蔽膝盖时,母亲说,要有一把镰刀和铲子多好,割几把草,养一只羊。有时她出去散步,走着走着就蹲在路边,用手薅几把不知名的杂草,然后带回我们住的楼房,就放在窗台上,让草们风干。

有时,我回家,常常看见,母亲拿起窗前的一棵草,那些草早已没有了汁液,干枯得如同母亲的手。记得母亲自言自语说过这样一句话,谁的坟头不长草啊?

当时,我痴痴地望着母亲凝望草的样子,好想拍下来,但手头没有相机。后来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后来母亲走了,是在早晨的灶屋里,刚做完饭,手离开风箱,坐在草墩上喘口气,随手在身边拿起一根草瞅着,然后头一偏就过去了。那手里的一根草干枯,但叶脉间还可看见汁液的影子,母亲的手好像被草染绿了。它举着那根草,好像在端详草。

我不知那棵草,是否是当年在河里,姥姥递给她的那棵草?寅   木屐

乡村是穿草鞋的, 曹濮平原的冬天,有雪,那木镇的大街小巷,就有了草鞋踏雪的咯吱声。应该说草鞋是乡村的原配,就如露珠、萤火、蛙叫,还有农历的节气,黝黑的夜,胡同里的犬吠,这些也是乡村的原配。这是乡村的富裕,是妻妾成群,这原配的大家族是和谐平等的,有长幼与尊卑,但没有歧视,大家相安。

多年前的乡村是低碳的,用棉线把芦苇缨子拧成的草绳分成几股弄成鞋的样子,下面和木屐相缝制,就成了乡村冬日脚的保暖具。用手一摸,那鞋毛茸茸的,如刺猬,但不刺人。

有些物象是和季节相混搭,那种混搭是天衣无缝的。《诗品》有:春风春鸟,秋月秋蝉,夏云暑雨,冬日祁寒。春天是和风连在一起的,当然还有鸟声,秋天是和梢头的蝉与月紧密;夏天的云和暴雨,而冬天呢?诗人却投机取巧,光说:冬日祁寒。祁:大,冬季大寒也。那冬日的物象呢?付之阙如,那好,留下缝隙,就是乡村的雪和草鞋。

乡村的冬天是逐渐来的,先是秋的头白了,那是无边的芦苇: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接着像谁撮起嘴,上唇下唇成一个圆,对着季节小声吹气:嘘——要大家安静点,那是登堂入室的蟋蟀在发音。

人们说春温秋肃,我理解的秋是肃静,大地静下来,开始听大自然的天籁,虫子的声音,秋雨的声音,雨中蓑衣的沙沙声,木屐的咯吱声。冬天也是一个严肃的季节,那是秋的加深加浓,虫子噤声了,但风声更嘹唳,从一个屋檐到另一个屋檐,雪的沙沙声,那草鞋和木屐是最适合冬季的。

我知道木屐是为我国古代人所钟爱的服饰,在隋唐以前非常流行。《释名·释衣服》云:“屐,搘也,为两足搘以践泥也。”因此木屐上有两齿,适合在泥中行走。鸟爱惜羽毛,而人也爱惜自己,怕污秽玷辱了脚玷辱了衣裳。而在雨雪中,人是极易跌跤的,《急就篇》颜师古注:“屐者,以木为之而施两齿,可以践泥。”屐中可以践泥的齿是为了走路轻便及雨天防湿防滑的作用。在汉代汉女出嫁的时候会穿上彩色系带的木屐。除了两齿木屐以外,汉人军队里还采用了平底木屐,防止脚部被带刺杂草划伤。

晋代还出现了屐齿可以拆卸的谢公屐,方便登山。《南史·列传第九》云:“(谢)灵运……登蹑常著木屐,上山则去其前齿,下山去其后齿。”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脚着谢公屐,身登青云梯。

宋明时期,木屐成为像斗笠、蓑衣一样重要的雨具。古人是特别强调生活情趣和生活美学的,在这种与自然和谐的生活中,他们的精神是深邃的,他们的精神空间是阔远的,这木屐草鞋曾是古人诗意的构件。

但现在,木屐的草鞋已经在很多地方消失,我在课堂上,同学连木屐的“屐”字也不认识,无论我怎样比画,他们也是茫然。

记得初中的时候,穿着木屐草鞋到学屋读书,学屋的一角堆放着干草,那是读鲁迅《雪》,是很羡慕江南的雪景致,说白了,就因为里面的一句话:江南的雪,可是滋润美艳之至了;那是还在隐约着的青春的消息,是极壮健的处子的皮肤。处子而健壮,真不是我所想象的江南女儿,江南女儿是婉约,但先生在这里用处子,我估计是来自《庄子·逍遥游》:“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绰约若处子。”唐成玄英疏:“处子,未嫁女也。”读着鲁迅写雪的文字,就偷偷觊觎班里的女生,但乡村的女生脖子多是黑的,手也有冻疮,只有支书的女儿的脸蛋是白白的,我们就把她当作处子。

是啊,美的肌肤来形容雪,但我拿什么形容面前的平原里的雪,也应是女儿?用江南的雪,那是纯洁如银的女儿?平原上的女儿脸多是皴的。

在小的时候,对雪最大的幻想,如果是棉花絮子多好,是白面和砂糖也不错。那是饥饿年代,虽然也想到了雪的覆盖,让人感动把一切的污秽遮蔽了,让人感到了宽厚与仁慈。童年时候的冬天雪一下就是几场,不像现在,是小雪的节气,却没有雪的踪迹。

往往早晨上学的时候,一开门,就见雪封门了,或者晚上感到屋里很白,不是月光,是雪在外面闪耀。记得在牛屋听说书人讲林冲风雪山神庙,那雪正下得紧,这里离梁山只百里的路程,无论是物理的距离还是距离名著,一下子名著就像梁山离我们这么近,水浒不远,道不远人。

记得班里有个女同学,她父亲是木匠,下雪天,她父亲就给她做个木屐,套在鞋子上,吱吱地在雪地走。也许她是嫌恶木屐草鞋如刺猬吧,她就如公主,一天夜里,那木屐就走到我的梦里。

但男孩子是穿草鞋的,毛茸茸的,既有木屐,在雪之上,又有温暖。

就是在雪天,那是黄昏,其实天也黑了,我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看到了村里的牛屋,那里有麦秸垛。我想一座村庄,如果没有麦秸垛,那是不能称为村庄的。麦秸垛仿佛一下子也就跟着多了起来,就像雨后山坡上的蘑菇,这里冒出一个,那里冒出一个。

但就在那天,我突发奇想,雪天的麦秸窝一定温暖,就走到了麦秸垛那里,忽然听到了如老鼠吱吱的声音,当时我的裆里却痒痒的。

你走了

我还回来的

我攒钱给哥娶媳妇

我不要

接着是哭声,是曹濮平原里女子那独有的嘤嘤的啜泣,压抑不平,又极力平抑。

我走了,你要爱惜自己,不要死干活

我以后会回来,还是你的

你是人家的人,回来庄上的人说闲话

说,他们说,我的身子是你的

唉,咱俩命不好

不是命,是穷

是命

不是命,攒钱多了,就把我赎回来

不是羊,不是牛,怎能赎

接着是麦秸垛的晃动,我听得大腿根发紧,想尿。后来我明白,乡间的爱情多是与雪和麦秸垛相关联,这样的爱大多散发着麦秸垛的气息,朴素、温馨,也带着雪的气息,有了几分的诗意。

雪,那童年的雪,和乡间女儿相连的雪,和木屐草鞋相连的雪,对我是最珍贵最难忘的,也是最伤感的。那麦秸垛里的男女,我是知道的,是邻居,在年根,那女的就出嫁了,她哭得厉害,我想到了麦秸垛,上了男方搬亲的牛车,我想要是一下子拉到麦秸垛也不错。

但现在,我们的雪呢?现在的雪需要喊,也需要等,每次下雪,我都会不眠,静静地咀嚼雪,也总想做一个木屐草鞋到雪野里踩。

雪对我是亲切的,我总是想到一场童年的大雪,平地里积了半尺厚的雪。下雪的那夜,我躺在母亲的怀里,觉得屋子要被雪压垮,雪从窗棂子里麦秸缝里钻进来,我更紧地搂着母亲。

雪!我们喊着,这是小雪的季节,但雪在哪里,要是下雪,要是下童年那样大的雪,她会给我温暖的怀抱么,抱着我,就不怕屋子塌了。

过去的冬天,没有雪是不可想象的,天寒白屋,柴门犬吠,是那么和谐,蓑笠与木屐草鞋,那是冬日里最绝美的景致与最素朴的音乐。康·巴乌斯托乌斯基在《金蔷薇》里引用一个画家的话,“每年冬天,我都要去列宁格勒那边的芬兰湾,您知道吗,那里有全俄国最好看的霜。”我要说,在乡下,踏着木屐草鞋可以听到最好声音的雪,雪给人的是冷中的温热,可以感到漂浮、澄澈、光洁、静谧。乡下的农人喜欢雪,可以灌圆可以覆盖蒜苗麦子,在坑塘里,鸭子是不怕雪的,还有微微暖气的未结冰的水面,洁白的雪上有灰扑扑的野鸭子在那里飞起、落藏。而坑塘的另一边是一长条通向井台的路,已经被雪覆盖,有人套着木屐草鞋去用扁担挑水,水桶里冒着蒸腾的水汽。

那是乡间最美的雪,最美的木屐草鞋踏出的咯吱声。

对了,在曹濮平原我们叫木屐草鞋为草蓊。卯   哪儿去喊娘

到了南方,是否我的性情变得古怪乖离了?时常就怀念一些老家那乡间各种混合的声音。

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独特的口音,回木镇老家,其实还有三里二里的路程,就听到她那有时嘈杂有时幽微的声响了,像是暖暖地来迎我。听到有点艮(硬)的这土地的方言,感觉却如酒鬼尝到了一葫芦头的老酒,醇凛浓烈,只一下,就把人整得微醺趔趄,欲倒欲俯。听到鸟叫了,在头顶盘旋,不知道什么鸟,但叫声很熟,就如亲戚、就如在集市上碰到前庄后村熟识的人,却一下子怔住了,叫不上名字。但没有关系,鸟的这一叫,把脚下路的沟沟坎坎和身体的褶皱一下蹚平了,没有一点隔阂,没有一点生分。

在童年的乡下,耳朵是有福的,各式的声音是给耳朵的福利,是声音衬出了静,是静给了那些声音以镶嵌的金边。那种静不是无声,是一种乡间的寥廓:捣衣的声音、草虫鸣的声音、落雪的声音、驴叫的声音。那时的声音,都是协调的、尊重耳朵的,像是纯手工的。

那比例也是恰切的,该热烈的就热烈,该给清净的时候就给清净。比如青蛙知了和秋虫的独奏合唱,那是最热烈不过。往往是春夜的某个时分,先是一声两声的蛙鸣试探似的,过不了几天,那青蛙的叫如万箭齐发,靶心就是乡村的耳朵,像是故意的寻衅滋事,那声音就吃定了你,整个乡村陷入蛙鸣的集中营,你的关门声、磨牙声、刷锅声,牛羊的唤叫,都变成了青蛙的共鸣箱或是模拟器,这些平时没有关注的声音,都像转了基因,让青蛙招降了、俘虏了、同化了。

辛弃疾说蛙声是成片的。我说是成吨的,有吨位,如果说窃窃私语的蛙鸣是论斤两的,那晒着白肚皮鼓腹而鸣,把乡村做K歌的地方,不给乡村留下一丝空余、一点闲暇的集体大合唱,无疑是有万吨的分量。她像是乡村霸道的统治者,整个乡间的夜都是她们的,你仿佛觉得都是使劲张大的嘴巴,可着嗓子,睁着眼睛,就是叫,除了叫,没有别的心肝肺。是什么让她们这样的愤怒或者亢奋?是乡间的夜太黑了,他们反抗这黑幕一样铁桶一样的威权?是的,只有发声,只有拼命地叫,才能确认自己。其实夏天的蝉鸣何尝不是以青蛙为前驱,他们是炎热的煽风点火助威的帮办。秋虫好一些,这是懂节制的、有韵律的一群,蟋蟀、蝈蝈,那绝对是天生的好嗓子,好像是被乡间的乐师调教过,各谋其位,有的上半夜有的下半夜,有的星月下,有的黄昏或黎明,独奏也好,合奏也罢,高处和低处,疾徐和宏细,莫不合工尺谱。

声音是乡间的住户,一年四季都在乡间居住的常客就是风了,她既是声音,也是一种传输。她有舌头,更有嗓子,她能鼓动世间的一切,大风飘瓦,删繁就简,各种的树木都会低头心折,俯首称臣。你要是刚愎自用,那风就会折断你。若是微风,那像是换了模样的谦和,允许草啊庄稼啊勾肩搭背交头接耳,说些私房话,甚至是黄段子也无妨。

“以鸟鸣春,以雷鸣夏,以虫鸣秋,以风鸣冬。”父亲说二十四节气都是有声响的,只是人不留意罢了。那些惊蛰了霜降了,谷雨了秋分了,在日子的平静中,树木、庄稼、鸟雀其实是最能感受到的,坑塘里的鸭子的声音沙哑和清脆是代表着不同的季节,是呼吸到了不同的空气,是听到了来自地心的不同的告诫。

有时我想惊蛰应该是雷霆万钧的,记得有一年春夜的时候父亲到城里来,朦胧中,我听到父亲折身起来,他说惊蛰了,有雷响了。我揉着惺忪的眼,窗外还是黑乎乎的,外面的电灯光无精打采,仄耳听去,好像什么声音也没有,窗外只是一派死寂的静啊。,天气还很冷。哪里有什么声音?

父亲笑了,你能听到花开的声音吗?虫子从地里爬的声音你也听不到,因为你心不静,自然就听不到了!

第二天起来,果然觉得窗外鸟儿的叫好像清楚了许多,也许是城里的那些噪音:装修、K歌、烧烤、骂街,把我的耳朵磨钝了?

父亲的耳朵还是乡间的耳朵,他能听到很多我听不到的声音。比如他随便往田边地头一坐,总能听到那些庄稼的叽叽喳喳的叫声,父亲伸手掐一个麦穗,说,他们正商量着灌浆呢?我当时听得发愣,是的,父亲听到很多来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的声音,在我看来,就像是诗意的幻觉或者巫术,那些草儿能和他对话,一问一答,有时父亲嘟嘟囔囔,是自言自语说给自己的,也是说给庄稼和那些草们的。有时父亲生气地警告草丛里的虫子“别咋呼”!我知道,那是性急的虫子冒失地加入了父亲和庄稼的对话。

要知道,乡间的声音不是雅致为上,而是生意,陈继儒“论声之韵者,曰溪声、涧声、竹声、松声、山禽声、幽壑声、芭蕉雨声、落叶声,皆天地之清籁,诗坛之鼓吹也。然销魂之听,当以卖花声为第一”。卖花声第一?乡间的父老是不认可的,这离父老的审美很远;乡间有的是早晨卖豆芽、卖香油的声音。冬季里招徕弹棉花的木梆的声,这样的声音才是乡间原配的声音。

我还知道,当春天来了,乡间的耳朵里,会传来“小鸡苗,赊小鸡!”那时卖小鸡的就把雏鸡装在两只大竹筐里,用扁担挑着走村串庄地叫卖。叫卖的声音拉得很长,那不是吆喝,是合乎梆子腔的唱腔,那节奏是:卖小——鸡苗——卖小——鸡!卖小鸡的明明赊小鸡,他吆喝的却是卖小鸡。到秋后再给钱。

挑鸡苗的绝招是一眼能辨别公母,父老养小鸡,图的就是下蛋。挑完小绒毛鸡,卖小鸡的便拿出个草纸本本,记上赊鸡人的姓氏和小鸡个数,等秋收罢了后再来收钱。“秋后算账”,卖小鸡的就来到村里,在大街上就喊一声“收小鸡子账的来啦,都来交钱喽!”只这一声,赊鸡的人家便哩哩啦啦地过来交钱,还春天的一个债。

儿时,逢夜间醒来,耳朵里就会钻满嗡嗡的紡棉花的纺车声,那时冬夜,天很冷。屋当门的油灯下,纺车嗡嗡,永不疲倦——那时的夜静极了,仿佛整个乡村都只剩下这一种声音,有时是母亲,有时是姐姐!她们盘腿坐在一个高粱叶子编的草墩子上,脚下是芦苇缨子缝制的草鞋。常听到的是“脚像猫咬的”,那是被冻麻木了。

那些被纺成的棉线穗子,是椭圆的,一个个被码放到一块儿,我感觉像电影里的迫击炮的炮弹,那要是爆炸,不,那些穗子要是在冬天暴动多好,可把母亲和姐姐解放出来。

有天在灯下浏览,看到刚去世的诗人丁庆友的诗《跟着娘回家是幸福》,特别是读到后三句,泪早已下来,母亲离开我十年了,想我在小时候冬日上学,天还很黑,就早早爬起,往往是村里有个叫六子的人喊我,我们是一个班,但很多时候,六子不来,母亲知道我怕黑,就陪着我。但母亲是小脚,颠颠簸簸,就说娘回去吧。娘不放心,就说在身后看着我,看不见了就喊一句:到了不?那时我就答一句:还没!到了不?还没!

等看到了学屋的破烂的大门,我又一次听到身后母亲的呼喊:到了不?

那时我就响亮地答一声:到了!那模样就像是向早晨报告。

而乡间的傍晚,随着炊烟的消散,是各家各户的呼唤声,有人的有动物的,也有鸟雀的,各自有各自的路数,该归栏的归栏,该回巢的回巢,到处充斥着各种调式的声音,只是有的人觉不出罢了。我想起了那首诗:

是谁家的娘呼唤孩子

一声……又是一声

就站在村口

站在那一棵老白杨树下

天将暮的时候

许许多多的鸟,叫着

朝老白杨树上飞

鸟都是快活的

肯定,就有一个孩子

背着草篓

或者赶着一群羊,甜甜的

从田野里,应答而来

而且,而且羊们也很幸福

大羊叫一声

小羊叫一声

大羊和小羊都说了些什么话呢

没有谁呼唤我

远远地,我跟着走

看鸟的回巢,看羊们归栏

看娘和孩子走进自己的家门

千万不要回头看我

那样

我会哭出声来

这首诗的后三句,他是写的一个孤儿吗?随着乡下随处皆是的娘唤孩子的声音响起,羊回来了,鸟回来了。回到白杨树的鸟是快活的,一路说着“话”回家的羊是快活的,那些被母亲喊着满囤、铁锁、罗圈的孩子的应答是甜蜜的……如果诗就仅结穴与此,这无非是一副写烂了的甜腻的乡间暮归。但,“我”蓦然出现了,在鸟和羊和被呼唤的孩子后面,还有着另一个孩子。这形只影单,没有人喊他,也没有人等他的是逝去母亲的孤儿吗?这孩子冷得缩紧了身子,听见别人的娘的呼唤,泪水就要从眼眶子涌出来了。也是这三句,刺痛了我,直接扎到了鼻孔发酸,直接扎到了悲悯的七寸之处。我眼泪流了下来,没有了母亲,再也不会有在傍晚唤我回家吃饭的声音了。我曾回到木镇,现在连黄昏唤孩子的也没有了。知道貴州毕节四个孩子喝药自杀,我知道,他们是死于缺少一种呼唤。可悲的不是一个人的死,而是一个人不想活,况且是一个孩子领着三个更小的,他们死了,他们死于缺少娘的呼唤。

我去年回木镇的那一次,把手机的录音功能打开,想录下一段乡间黄昏娘呼唤孩子的声音,好带到我在南方的住处,但等了很久,转了几处地方,我最终都没能录下来。乡间再也没有了母亲,我到哪儿去追着喊娘?

责任编辑 王 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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