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灵
上古时代居住在川江的先民，经常遭遇洪水，有的意外抓到漂浮在水中的树木而获救，意识到树木在水上可漂浮，便试着附木渡水。久而久之，先民们发现几根树木捆绑在一起，比单根的浮力大、稳定性好，于是，便出现一种称“桴”的小筏子，作为水上交通工具。后来又用竹与木作浮具，进行“漂航”，这是最早的航行概念。
刳木为舟
经过漫长岁月的演变，川江先民慢慢学会了造船。他们把整段的树干中间挖空，制作成“独木舟”，这是川江最早的船。在石器时代，靠石斧挖空又粗又坚硬的树干很难，先民们很聪明，在树干上不需挖空的表面敷一层厚厚的泥巴，然后用火烧，树干中间需要挖空的部分没敷泥巴，烧成了木炭，再用石斧削炭就容易多了。这样制作独木舟，称为“刳木为舟”。
1954年7月，重庆九龙坡区铜罐驿镇上游约2公里处的冬笋坝，发现了战国时期的墓地，发掘出21具独木舟形状的船棺。其中5具保存最好，基本上都是用长约5米、直径1米多的整段楠木做成，中部置放尸体和随葬品的凿空的部分，长约3.9米、宽约0.68米、深约0.4米，均有火烧痕迹，证明川江先民确实是刳木为舟。
因战而兴
古代巴国与楚国的战争时断时续。公元前477年，巴国征战楚国，围困了襄阳，结果反被楚国击败，被迫向南迁徙，后在涪陵建都。事隔100年后，巴国再次发起战争，占领了楚国的松滋。相峙16年后巴国再被楚国击败，楚国趁势攻取涪陵，巴国便向重庆、合川、阆中一带转移。楚国把夺取的涪陵作为边防重镇，经长江、乌江补给的兵员、给养都在这里集结，涪陵于是成了三峡地区一个重要的军事港口。
奉节古港的形成，也是因为战争。奉节扼守三峡天险，在军事上的地位非常重要。战国中期，巴国在奉节夔门设置江关。公元前316年，秦惠文王把奉节作为重要的战船建造基地。王莽天凤年间（约14年），蜀郡太守公孙述在奉节筑白帝城，屯有水师及船只数万，防备汉光武帝刘秀，这里无疑形成了一个更大的军港。东汉建武九年（33年），公孙述以奉节为基地，命大将任满、田戌率几万水师直出三峡，攻占宜昌、宜都等地。后来刘秀六万水陆大军逆水而上直入奉节，径抵忠县。三国蜀汉章武二年（222年），刚称帝的刘备发兵讨伐东吴，在宜昌被东吴大将陆逊五万官兵击败，退守奉节白帝城，以此为兵冲要地与陆逊对垒，巩固了奉节港的军事用途。同时陆逊驻守宜昌，也使宜昌港成为吴国边防重要军港。
隋朝开国皇帝杨坚为统一中国，一心想灭掉控制江陵以东、长江以南地区的陈朝，任杨素为信州（治所设在奉节）总管。隋开皇七年（587年），杨素为灭陈做准备，加强水师，在奉节建造“高五十至百余尺，容战士五至八百人”的各类战舰数千艘，使奉节成为三峡地区，甚至长江上游最大的军事港口。
古港因战而兴，在很长的历史岁月中并没有成为商贸港口，未能给当地的经济带来繁荣，相反战争割断交通，贸易衰败。战国时期就开始形成的涪陵军港，因战火一直不断，人民纷纷逃往他乡，唐代以前很萧条。唐武德元年（618年），涪陵改为涪州，辖涪陵、武隆、长寿、南川4县，社会开始稳定，人口有所增长，经济贸易活跃，加上长江纲运和漕运的兴起，涪陵港才得到较大发展。
纵观三峡及川江航运史，重庆、万县（今重庆市万州区）、云阳、奉节等古港成为商贸性质的港口，大都是在唐代才逐渐发展壮大的。
宋代时奉节为夔州路（相当于现在的省）治所，管辖今天重庆的大部分地区，当时重庆主城称恭州，南宋孝宗淳熙十六年（1189年）升为重庆府后，都在夔州路管辖范围。这个时期，朝廷在奉节设置税关，名夔关，对过境船只收取厘金。清代中后期的嘉庆年间，夔关税收已占到全川的77%以上。清代后期，每天聚集在港口等待收税的船只过万，每只船等候的时间长达三四天，有的则长达十天半月。这么多的船只，人来人往，成就了港口经济的繁榮，使奉节港成为川江上最大规模的港口，直到重庆开埠和川江轮运出现才逐渐冷落下来。
万州港的繁荣
万州港原名万县港，1917年3月设立海关，1925年7月正式成为外贸口岸，为长江十大港口之一。但万州港的形成，在三峡地区比较晚。
万州城的建置历史则更晚。南宋诗人范成大有名的地理著述《吴船录》描写万州：“邑里最为萧条，又不及恭（重庆）、涪（涪陵）。”不过有了万州城，万州港慢慢形成，且发展势头迅猛。
万州港是运销井盐发展起来的商贸港，因受腹地经济的制约，发展缓慢。但万州所处地理位置优势明显，到明清时陆路交通得到了较大发展，可谓四通八达。从万州到重庆的道路有两条：由忠县、丰都、涪陵、长寿至重庆；或经梁平、垫江至长寿到重庆。另外，从梁平经大竹、渠县，走川中驿道可去省城成都；经梁平、开江至达县、巴中、宣汉一带，可远到万源及陕西安康；从万州过长江，可到南面的湖北利川、恩施，恩施又有连通湖南龙山等地的道路。这些道路之间又互相连通，形成一张由万州向四周辐射的陆路交通网，使这些地域城镇的民间贸易十分活跃，大量的物资进出都经万州港转运。
清末《蜀海丛谈》，对当时万县港这样描绘：
县境在重庆、宜昌水道适中地……凡由鄂溯流入蜀，行销川北货物，多由此转运；由施南（恩施）、利川陆行入蜀者，亦必会于此。在川江未行轮前，由鄂入蜀之冠盖行旅，更悉由此登陆，循梁山（梁平）、大竹、顺庆（南充）入省……商业之盛，亦仅亚于重庆。
陆上交通的发达，日渐显现万州独特的地位和作用，成就了万州港在三峡地区的崛起，成为川江上仅次于重庆港的第二大港。
消失的夜市
1910年后，川江轮运逐渐兴起。但川江峡滩相间，水流湍急，20世纪50年代中期以前不能夜航。重庆至宜、汉、申的下水客货轮经过一天航程后，傍晚时正好抵达万州，便全部夜泊万州港。同时补充燃料，待第二天再启程，致使万州港在现当代仍是三峡地区最繁荣的港口。后来经过航行探索和加强航标建设、航道整治，川江完全可以夜航了，但万州港区内的深水沱与砂卵石河床是优良的港湾和天然锚地，下水客货轮仍然夜憩万州，已成为一种习惯。
80至90年代，万州港每晚夜泊的客货轮，多时达一二十艘。累了一天的船员上岸，舒展一下憋屈了的筋骨，而客轮上众多的旅客来自天南海北，对陌生的万县怀着好奇，也要上岸驻足、观望。
岸边有一条名叫胜利路的马路，路边叫卖着各种各样的土特产品：小竹篓装着红桔、小瓦罐装着豆腐乳，还有可折叠的水竹席、竹编小书架、手编藤椅，以及带有天然纹路的三峡石等；卖卤鸡蛋、卤鸭脚脚儿、卤鸭翅膀的小吃摊，点亮雪白的灯，满街灯火通明；红油小面、锅贴饺、蒸格格、老火锅这些大摊点，连同锅灶、案台、桌凳，摆满了长长的马路；吆喝声、讨价声，喧嚣嘈杂，热闹非凡，形成颇为壮观的“万州港夜市”。到了90年代三峡旅游热兴起，更是把万州港夜市推向辉煌。
90年代后期，迅猛发展的陆上快速客运，方便、快捷、价廉，完全取代了缓慢、悠闲的长江客运，那种“百舸”夜泊万州港的场景，不复存在。随着2003年三峡库区开始蓄水，淹没了岸边的胜利路，曾经辉煌的万州港夜市也消失了。
（作者系重庆市文史研究会会员）
编辑/周瑞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