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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老诗人梁上泉(上)边疆诗歌之旅

走近老诗人梁上泉(上)边疆诗歌之旅

马拉

今年86岁的著名诗人梁上泉,跟流沙河、白桦、雁翼一样,是早在1950年代初就成名的新中国第一批诗人。他既是抒情诗人,也是歌剧作家、歌词作家和书法家。

旧家

1950年,梁上泉是四川达县(今达州市)高三新星文学社社长兼《新星》壁报主编。他人生中最关键的一步,是跟着川北军区文工团招文艺兵的人走了。梁上泉说:“招兵的人来学校看到我办的墙报,觉得还行,非要叫我去。他们说:我们后天就要走了,你去不去?我说我们下个礼拜就要毕业考试了,他们说部队就是大学校,你还考啥试哟!我一听,考试也不要了,家里也不说了,跟他们走了,那年12月就参了军。”

家里有父母给他包办的一门婚姻。“他们肯定不会同意我去。父母都是地道的农民,借谷子供我读书,不到13岁就逼着我结婚。不结婚,就要遭打屁股。老家风俗是‘结大婆娘,新娘子比我大五六岁。一直到结婚,我们都没见过面,她也不识字。她家里比我家有钱,也不多,开了家茶馆。”

梁上泉读过巴金的《家》,想逃出家,原来觉得已经没希望了。“不料解放以后,有了参军的机会,我早就想摆脱这种家庭,就高高兴兴到川北军区文工团去了。参军两个月以后,我把照片寄回去,他们看见我穿上军装了,才晓得我回不去了,我也一直没回去过。后来我的高小老师帮我说情,最后就谈成双方协商离婚。”跟那个时代的好多诗人一样,梁上泉终于像《家》中的三少爷觉慧一样,逃出旧家,奔向新的诗和远方。

边疆

我的私人藏书中,有梁上泉第二本诗集《云南的云》,中国青年出版社1957年10月的初版初印本,印数7400,定价3角5分。这是一本尤其难得的作者亲手校订本,里面夹有一张油印的《著译者意见表》,可见当时出版业之作派:书出版后,出版社把样书和这种表格寄给作者校改,要求连书带表一起寄还,“以作该书重版时参考之用”。

我略微得意地把这本50多年前的小书——“海内孤本”拿给梁老确证。看着书中他当年用铅笔作的校改笔画,意见表上他批注的“封面作者署名,再版时可改用铅字,排在书名下面,并离远点”的钢笔字迹,老诗人不禁喃喃感叹:“哎,如对故人!”说完,这位如今已是书法家的诗人又挑剔地补了一句:“当时我的字还写得不好看。”

但这些诗,已经是当时中国诗坛最新的成就之一。可能也是出自诗人之手的“内容提要”,写得诗情画意:

南方边境的云南。碧空彩云片片。这五十多首小诗,也像片片彩云,缭绕着平坝高山:有边防军的战歌,有苗家姑娘的欢唱,有僾伲猎手的芦笙曲,有卡佤寨的书声琅琅,有傣族青年雄壮的号角,有蝴蝶泉的奇丽风光。

1957年,他可能是最早歌唱蝴蝶泉的诗人。而长春电影制片厂的《五朵金花》把蝴蝶泉炒得火热,还要再过两年。继1940年代王洛宾搜集改编的民歌《在那遥远的地方》把“边疆”概念引入主流文化,供内地消费之后,1950年代,“边疆”已成为当时新中国文艺的一大金矿或特区。随大军戍边巡游的军队诗人,往往成了从文艺上挖掘“边疆”资源的前锋,梁上泉属于其中最活跃的一眼“诗泉”。

从1950年参军到1957年转业,梁上泉前3本诗集《喧腾的高原》《云南的云》《开花的国土》,把“边疆”文艺的两大重镇——康藏和云南的一线都采集了一遍。他最早去的是雪山草地。“1954年。青藏公路要通车了,贺老总(贺龙)叫我们去慰问筑路部队和民工,来回花了约3个月。从重庆出发,先到成都,住在战旗文工团的院子,就是巴金故居。当时他们家没人了,就住的部队,但院子没动,还是那个样子。”

梁上泉想不到冲出家后,会住进曾影响他作出决定的巴金的家。巴金当年把这种“家”,诅咒为压在梦想冲出樊笼的青年人心上的一座“坟”,但现在对梁上泉来说,广阔的“边疆”成了他最大的新家。“到西藏去3个月左右。工作是修路,西藏马上就要通车了。我们走到昌都时,全线通车通到拉萨。我们赶到拉萨,已是1955年1月。我是一边工作一边宣传,一边写诗。总共写了二三十首,有时一天写一首,有时一天写两三首。”

1955年,这批诗歌中的《阿妈的吻》《牦牛队的姑娘》《姑娘是藏族卫生员》在《人民文学》发表。当时文坛,在《西南文学》发诗,你就是诗人;能在《人民文学》和《诗刊》发诗,你就是著名诗人。“在《人民文学》上,我的诗跟郭沫若的诗发在一起。大家都开玩笑说,前面是郭沫若的,后面是你的。”

第二年3月,梁上泉和全国文坛冉冉升起的新星邓友梅、刘绍棠等一起,赴京参加中国作协首届全国青年作家创作会议,还是会议诗歌组的召集人。“我们四川这边,流沙河去了。白桦也应该参会,当时不知为啥没去,但他托人带了一本很厚的油印诗集《鹰群》,写贺龙他们走后留下一些人打游击的故事。当时诗人公木,就是写《解放军军歌》那位,是中国作家协会文学讲习所的老师,丁玲也是。公木一看这么厚一本,就说这将来也许是《欧根·奥涅金》呢!后来《鹰群》也出版了,反响还不错,但还成不了《欧根·奥涅金》。”

在会上,梁上泉无疑是非常耀眼的诗坛新星。因为会前一个月,《人民文学》第二期就发表了著名诗人、评论家沙鸥的《成长中的青年诗人——谈梁上泉的诗》。“他看见我发表这么多作品,就给我写了一篇一万多字的评论。那时我的第一本诗集《喧腾的高原》还没有出来,我也是因为这篇评论才认识沙鸥,他成了我终生的老师”。

情歌

全国青年作家创作会议两个月后,康藏主题的《喧腾的高原》出版时,梁上泉已经带着户口本到云南边疆去写他的第二本诗集《云南的云》了。“当时文坛有个口号叫‘滚一身泥巴、滚一身油迹、滚一身血迹,就是指去当工农兵。我是部队的,就申请下到部队去,第二次到了云南边境最前线。1952年我去过一次,到基层当兵,一下去就是半年。我去的很多地方,那里的人还没见过作家。”

1952年之行,他们坐的是用柴棒棒烧蒸汽的木炭汽车。“我们坐车,还要扇火,走一段烧一段,第二次去的时候就有嘎斯车了。一开始晕车晕得一塌糊涂,一路呕吐。从昆明到边疆,总共十几天,走路走了9天;到保山以后没有公路了,有土匪袭击,就给我们发了左轮手槍,还练习打了几发,好在后来没派上用场。我们是小分队,有唱歌的跳舞的,也有领导。下去分到各寨子,他们去巡逻,我也去。没有营房,我们和老乡关系很好,就住在他们家里。但他们很困难,有房子时腾给我们住;没有房子时,我们就住在牛圈里。那时经常下雨,连块放肥皂的干地方都没有;我们行军,衣服洗了,没干就穿在身上,一会儿出太阳就晒干了。在中缅印3国交界的地方,我们还看见国民党的兵在那边种鸦片。”

云南之行写的诗,结集出版《云南的云》。“我最初的五六本诗集,都是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的。最先我根本不认识他们,他们说,你是青年诗人,又是部队的,首当其冲就出版你的。后来,我写一本他们就要一本。”

据说,《云南的云》中有一首民歌风味的情歌《茶山新歌》,触及了当时军人不能谈情说爱的高压线:

茶也青哟水也清,清水烧茶献给边防军。亲人上岗你停一停,喝口新茶表表我的心……我高声地唱呀低声地问,我的采茶歌你爱不爱听?这歌儿象不象你家乡的曲调,采茶女象不象你心爱的人?

这首1956年5月15日写于云南册亨的6节24行小诗,给梁上泉带来很多麻烦,也带来很多荣誉。“当时就有作曲家给《茶山新歌》谱了曲,最早是总政文工团唱的,后来还被唱成了知青歌曲;‘文革中又挨批,说这是一首勾引边防军人、瓦解部队的黄色歌曲。”

为了写好这首诗,诗人动了很多脑筋:军令如山不准兵哥哥想姑娘,但军令管不到姑娘想兵哥哥。所以这首诗就是从姑娘的角度写的,它成了这部诗集的主打歌,也成了梁上泉的代表作之一。

编辑/周瑞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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