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学锋
他是电影《色戒》女主人公原型——郑苹如的未婚夫,曾赴意大利学习航空,是中国空军中少有的全能型飞行员。抗战时期,他鏖战长空,英勇杀敌,牺牲在湖南芷江,最后葬于重庆南山空军烈士公墓。他就是曾任中国空军第11大队大队长、空运大队大队长的王汉勋。
“大傻”不识陈纳德
王汉勋,江苏宜兴人,1912年2月6日出生,1934年2月1日毕业于中央航空军官学校第二期。由于成绩优秀,王汉勋与孟广信、张旭夫、赖逊岩等人被派往意大利专修攻击机战术科目。回国不久,即遇两广事变爆发,王汉勋奉命带领3架两座的弗力提战斗机,从南昌起飞至赣州,将已归顺中央的原广东第一军军长余汉谋及随员接回南昌。王汉勋顺利完成任务,得到上峰的赏识。
1936年8月16日,中央空军在杭州笕桥正式成立第9大队,刘超然任大队长,下辖第26、第27两个中队,分别由王汉勋与孟广信担任队长。第9大队是当时中国空军中惟一使用攻击机的部队,装备有20架许莱克A-12攻击机(又称寇蒂斯或施莱克攻击机)。1937年七七事变发生后,第9大队依照《冀北作战计划》,被编入“南苑支队”,限令于8月10日全部集中河南南阳待命。随后,20架许莱克攻击机从南昌驻地起飞,不料途遇云雨,且前进机场跑道泥泞不堪,无法降落,飞行员只好将飞机降落在平汉铁路沿线各处。
8月13日,中国空军第9大队接到《空军作战命令第一号》,要求立即转场至浙江的曹娥机场。次日下午1点30分,第9大队的所有飞机分别从许昌和郑州起飞,同样因恶劣气候的影响,成功到达预定机场的飞机只有11架。晚上12点,中国空军前敌总指挥部下达《空军作战命令第三号》,其中,要求第9大队于次日拂晓前协助陆军攻击上海虹口附近敌炮兵、防空兵及步兵重兵器等阵地。
8月15日早晨5点45分,5架许莱克攻击机从笕桥飞抵曹娥。就在飞机进行加油挂弹之时,16架日本海军的94式俯冲轰炸机突然飞临机场上空。第9大队在毫无预警情况下仓促应战,仅有少数几架飞机成功升空。由于机场跑道狭窄而且积水太多,第26中队副队长唐元良、飞行员刘崇涟驾驶飞机在起飞时滑出跑道,摔进草丛。而曹鼎汉驾驶飞机刚起飞就掉到场外。此役,我方虽击落日机3架,自己也损伤飞机9架(起飞时损伤3架,在地面被炸伤4架,在空战中受伤2架)。出师不利,令第9大队原定的首次出击计划被迫取消,队员们都窝了一肚子气。
經过10天休整,第9大队接到中国空军前敌总指挥部的《空军作战命令第十五号》,要求从河南南阳飞往南京集中,拟于8月25日对上海登陆日军进行打击。当大队到达南京大校场机场时,得知出击所需的炸弹还未送到,飞行员只好下机等待。
王汉勋素来做事认真,有时较起真来甚至有点冒傻气,因此队友们给他取绰号“大傻”。8月15日那场遭遇战,他没能升空作战,早就铆足了劲。此刻,他发现机场外的停机坪上,竟有人在吸烟。这还了得,径直跑过去,发现是一位外国人,便用英文大声喊道:“这里是机场,不准吸烟!”
王汉勋并不知晓,面前这位外国人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陈纳德(时任航空委员会顾问)。看见有人制止,陈纳德立刻道歉说:“对不起,这是我的错,我忘记了这里有不应该吸烟的规矩。”他迅速将燃着的香烟,小心地在鞋底擦灭,再把香烟头放进自己的皮夹克口袋。随后,两人开始交谈起来,得知王汉勋此次任务时,陈纳德说:“许莱克的火力非常惊人,你们可以不必挂带炸弹,仅用机枪作威力扫射,已经可以使登陆之敌归于崩溃。如果有敌人驱逐机(即战斗机)临空时,你们可用低空‘S字蛇形飞行,敌机不敢俯冲过低,它们就无法对你们作有效攻击,你们的后座机枪,却可攻击敌机。”这次机场邂逅,王汉勋与陈纳德成为了好朋友。
第9大队接受陈纳德的建议,不再等待炸弹,并于8月25日下午4点30分起飞,直奔目的地。不料,当我机群抵达上海罗店以北的川沙镇海岸时,情况并不像情报中所说:在滩头上有日本海军的陆战队。但在一条河埂后边,我机群发现了一个日军炮兵阵地,十几门火炮正不停地向我军阵地发射炮弹,还有十几部大卡车往返于田间便道,运送物资。瞄准目标后,王汉勋率领第一编队的3架飞机,立刻俯冲下去,发动攻击。
攻击完毕,队员们对当前战果仍不满意,在大队长刘超然的带领下,又向长江飞去。在空中,他们发现江上游弋着10余艘日军舰艇,王汉勋又是第一个带队向敌舰队发起攻击。由于未携带炸弹,我方的许莱克攻击机只能用俯冲射击方式向敌舰队发起进攻。以这种方式攻击,必须穿越敌舰队密集的防空火网。此时,我机群却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不少飞机忘了在作战前将加挂于飞机肚皮下的副油箱丢掉,以致“2607”和“2702”号飞机当场被击中,在空中爆炸坠落,而且所有飞机都中了弹。飞行员李文韶、张俊才、洪冠五、任松龄、柴金陵等阵亡,张旭夫、龙飞和郑宏勗等负伤。
经此一役,第9大队可用于作战的飞机仅剩5架。次月,中国空军前敌总指挥部撤销第9大队的番号,大队长刘超然去职。王汉勋所在的第26中队将剩余的飞机交给第27中队集中使用,另由中央航校暂编大队拨给霍克Ⅱ和霍克Ⅲ战斗机各2架,第6大队拨给达机2架使用,并调至南昌驻防。
他的飞机中弹64颗
南昌是当时中国空军的重要基地之一,不仅有两个机场,还有一个飞机制造厂,因此成为日本空军重点空袭的对象。
1937年10月20日下午5点55分,日军出动重型轰炸机14架空袭南昌,王汉勋和陈盛馨驾驶新机作战,向敌机群发动猛烈攻击。据中国《空军战斗要报》记载:“敌机1架被击落于瑞洪附近,1架被击伤,向余江万年间飘落,另两架被击,冒黑烟逃去。”
12月9日,王汉勋率队与来犯日机在南昌上空展开大战,这次战斗,在战后均被中日双方载入空战史册。
由中国国民党中央委员会党史委员会编印的《中华民国重要史料初编——对日抗战时期》(1981年9月),对这次空战作了如下记载:“12月9日,敌轰炸机多架,在其14架驱逐机之掩护下,大举空袭我南昌,我空军第九大队第26中队起飞驱逐机4架迎战,在优劣绝对悬殊之空战中,我仍击落敌九六式驱逐机1架。”是役,中国飞行员周克彝坠机阵亡。关中杰跳伞后,遭日机扫射身亡。
由日本防卫研修所战史室编著的战史丛书《中国方面海军作战》(朝云新闻社,1975年1月),对这次空战也有记载:1937年12月9日,其海军第二联合空袭部队的第13航空队出动7架战斗机,为轰炸机护航空袭南昌,在空战中,击落中方飞机10架(纯属夸大)。但日方自己也承认在空战中被击落战斗机1架。
在王汉勋的空战生涯中,最为激烈和惊险的还是1938年8月3日的武汉空战。
这一天,日本海军第二联合空袭部队出动21架战斗机为18架轰炸机护航,空袭我空军武汉基地。中国空军和苏联空军援华志愿队起飞52架各型战斗机迎战。日机群分两批航行,当临近武汉上空时,发现空中全是我方飞机,遂以一个编队在孝感上空与我方接战,然后向东逃去,以引诱我方飞机向其追击。同时,又以另一个编队利用超低空飞行,由徐家村以西,跟着我方3架返场的轰炸机进入汉口王家墩机场。
此刻,高空中只有王汉勋驾驶的E-15苏制战斗机识破了日机诡计。但限于当时的技术条件,他既无法向前面的我方3架轰炸机预警,也无法通知机场地面做好准备,危急关头,王汉勋只好驾机拼命从高空俯冲下来,冒着敌机群射来的弹流,向对方反复发动攻击。他当场击落1架,其余日机见势不妙,纷纷逃去。在他的英勇反击下,日机偷袭我机场的阴谋未能得逞。
我空军飞机降落机场后,王汉勋对队友陈汉章说:“一直等到你们落地,敌机跟踪投弹时,我急得一路加满油门,几乎把小苍蝇(E-15战斗机)烧化了,总算接近来,我来不及选择有利的攻击位置,不管三七二十一,开着枪冲进九六式机群里,总算把它们冲散了,打跑了。本来想追着打下几架来解恨,可惜小苍蝇突然放炮耍娇,不肯爬高了。小苍蝇逼着我回场落地。你看,真可惜,俄大鼻子的东西真不顶用!”
说话间,王汉勋扯下飞行帽,里面竟掉出两颗子弹,帽子赫然两个枪洞。大家来到王汉勋驾驶的飞机前,一检查,天啊!竟中弹64颗,连飞行帽上的两颗,总共66颗。
是役,中日双方的飞机都有损伤。中方在次日发行的新闻报纸上称,当场击落日机12架。而日方则称击落中方飞机32架,自己被击落3架。
武汉空战结束后,王汉勋升任中国空军第5大队副大队长,并赴兰州接受苏联援华的新飞机。
飞机失事原因至今成谜
大多数人恐有所不知,王汉勋曾有一个家世不錯且貌美聪慧的未婚妻,名叫郑苹如。两人真心相爱,结局却令人伤感。
1937年7月,上海《良友》画报第130期的封面女郎,在当时既不是电影明星,也不是什么歌星,但两年后她却做了一件令国人动容的事情:参与刺杀汪伪特务头子丁默邨,人们因此记住了这个名字——郑苹如。刺丁行动失败后,郑苹如被捕,于1940年2月被汪伪政权秘密处决。
郑苹如中学时就读上海大同中学,王汉勋也是这所学校的学生,在一次同学会上,两人相识并相爱。曾经,王汉勋在赠给郑苹如的照片背面亲笔写道:送给我最最亲爱的人——苹如;郑苹如在赠给王汉勋的照片背面写道:最最亲爱的汉勋——你的苹如。两人原定1939年前往香港结婚,因战事紧迫,不得不取消婚事。
郑苹如牺牲后,她的妹妹辗转到了四川成都,见到王汉勋。她将姐姐牺牲的消息道出时,王汉勋十分伤心。之前,他给郑苹如买了好多礼物,因战时交通不便,没法带到上海,寄存在一位同学家里。但身为军人,王汉勋压抑心中创痛,惟有全力以赴与日军作战到底。
王汉勋升任第5大队副大队长后,曾于1939年5月后率第5大队第17中队驻防重庆,参加过当年部分对日空战。
1939年,重庆地区除布防中国空军第4大队和从成都地区赶来增援的第5大队第17中队外,还有苏联空军援华志愿队的两个战斗机大队,其防御实力较强。因此,当年日本空军对重庆的空袭,多半选在黄昏和夜间进行。中日双方在夜间发生的空战,很难准确核实其结果,双方关于当年交战的情况均少有资料记载。我们现已无法考证王汉勋当年在重庆上空与日机交战的情况,但他在重庆广阳坝机场试飞国产飞机一事,却被史料记载下来。
1938年8月,国民政府将南昌飞机制造厂迁至重庆南川,并改组为国民政府航空委员会第二飞机制造厂,厂长为朱霖。
1939年初,钱昌祚接替朱霖任厂长。7月,仿苏联的E-16战斗机试制完成,被命名为忠二八甲式。飞机送至重庆广阳坝机场后,其试飞工作就是由王汉勋亲自完成的。
1940年12月,中国空军新组建第11大队,由王汉勋担任首任大队长。第11大队曾经多次进出重庆地区,担任重庆的防空任务。1943年8月23日,该大队与第4大队合作,在重庆上空迎敌作战,当场击落日机两架。此后,日机再也不敢进犯重庆主城上空。
1942年12月,王汉勋接受一项新的任务,出任新组建的中国空军空运大队大队长。空运大队的主要任务是负责向各战区运送军用物资、药品和政府重要官员等,其所用飞机全部为美制C-47运输机。
王汉勋到任后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开辟了大后方至东南地区的航线,即经湖南芷江到江西赣州的直达航线,向在东南地区坚持抗战的部队运输各类急需物资。
1944年8月7日,王汉勋与副手唐元良驾驶“天山号”C-47运输机从云南霑益机场起飞,准备空投物资给遭遇围困的衡阳守军。飞机于凌晨1点飞抵芷江机场,加油后再次起飞,消失在茫茫夜空。但这一去,他们再没回来。
当时,C-47运输机算得上先进机型,机上配有最先进的导航仪、通讯设备和自动驾驶仪等,完全可以胜任夜航和盲目飞行。但是,王汉勋等驾驶的飞机在出事以前,未向基地发出任何有异常的讯号。有人认为,是飞机上的罗盘指针受到雷电干扰,导致导航仪器失效,而致迷航撞山失事。不过,这一说法也仅仅是猜测,真正导致飞机失事的原因,至今仍是一个谜。
王汉勋和机组成员的遗体被找到后,运到重庆,葬入重庆南山空军烈士公墓。
(作者系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特邀研究员)
编辑/韩西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