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文学人类学的研究对象多以民族地方志、民族作家以及挖掘经典作品的人类学内涵为主,较少聚焦于对科幻和未来的书写。科幻作品不但具有原始文化特性,也契合了文学人类学博大的人文关怀。《第五元素》内含的原始主义倾向就与文学人类学的文化寻根意识相似,其神话内核和治疗功能亦是如今科幻作品兴盛的原因,对于该现象的考察,也为中国揭示出了其自身文化寻根和文学治疗的可能性走向。
关键词:《第五元素》;原始主义;科幻;神话
中图分类号:J905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4-9436(2021)03-00-02
在谈到《第五元素》时,吕克·贝松说:“每当我对现实世界感到不满意的时候,我就想方设法扭曲一下它,这样,我电影中的那些世界就产生了。《第五元素》不是我做的梦,那时我16岁,在一个沉闷的寄宿学校读书,环境很压抑。”[1]《第五元素》是个体通过幻想来转移痛苦和填补受压抑的欲望的叙事产物,少年贝松因现代文明对身心的压抑而无意识重构了一个超现实的科幻叙事文本,实现了自我补偿的疗效。这种文化治疗的内在根基源于对传统心性及文明的寻根式认同,表现为电影内含的原始主义倾向。
文学人类学的价值观是尊重、理解各地方的文化差異,“原始”不再意味着蒙昧、未开化,而是中性化的。原始主义可分为人性的、文化的及文学的三个层次,且三者存在着明显的互动关系[2]。原始主义的人性观作为基础,与文学、文化的产生、展演密不可分,当它投射于群体的思维行动及社会文明形态上,便有了文化的原始主义,而文学原始主义是创作者经由内在人性与外在文化双重作用的产物,是现代人类心灵危机与文化选择困惑的结果。
1 高尚的原始人性
原始主义情感作为人性的一部分,人皆有之,这种天性建立在人对生命意识的尊重、对情感价值的珍视的基础上,是“人性原始主义的外在化、延伸化与文化化”[2]。女主莉露被设定为一个“完美的女人”。“完美”是一种没有缺陷的美好,在现实生活中并不存在,只存在于人类的理想中。莉露的完美源于未经沾染的原始主义情感和天性,与卢梭赞赏的“高尚的野蛮人”相契合。
从人物的道德意识和人格气质的角度来看,这个完美女人的本质是自然人,她的灵魂尚未被现代人类文明侵染,她对一切先进的钢铁器械感到恐惧,她尊重生命,恐惧暴力和杀戮,对生命意识怀有强烈的尊崇;从人的理性精神角度看,这个完美的人也是处于非理性状态的原始人,不存在被现代理性过度规约后的异化,与现代人的精神面貌是完全不同的,后者由于长期受到外在规范和异己力量的管控,缺失了天性中的原始成分;再者,莉露具有超乎常人的学习能力及活力,是健康和谐的心理状态外化而成的积极精神面貌与行动模式;最后,从莉露与周围现代社会的关系来看,她其实也是局外人、陌生人,原始朴素的道德观念与非理性的精神状态,使其在这个后现代社会中显得尤为美好,故被视作完美的化身。
当人们用审美的目光而非现实功利的态度去观照原始人性特征时,所谓文明与愚昧的对立会被淡化,人性的沟通和美的形态差异得以加强。吕克·贝松通过这一形象的塑造表明其情感和价值取向,表现出他的情感和文化自觉,将莉露视为完美,即是对原始人天性中自然、质朴特质的深刻认同,整部电影也始终把爱和生命作为其表现的核心。现代科技理性和发达的物质文明在给人类带来极大便利而备受推崇的同时,也扭曲了人性的原始精神面貌,精神萎缩与物质虚荣又进一步消耗了人的生命意识。这个完美的人带给观众“一种原始性的清新之感”[3],是贝松意欲回到文明出现之前那个时代的思想产物,以此呼吁重新找回失落了的人类最初生存和感知的方式。
2 原始文化
2.1 神话与宗教
史前氏族社会的第一阶段为母系社会,女性是生命的赋予者,所以自然而然与创造万物的大地有了象征性的认同关系,进而产生了大母神崇拜。初民观察到万物离不开水的滋养,意识到水和大母神具有相似的生育功能,于是,将水作为大母神的象征,进而又成为女性的象征。因此,水与女性总是互为象征,其关联主要体现在生命创生和女性的母爱特质两方面。
吕克·贝松曾在一段采访中透露:“我确实受了海洋或者说是水很大的影响,要知道每个人人生的头9个月都是在母亲肚子里的水中度过的……我如果一年不去一次大海,就会非常难受。”[1]联想到水或海洋,会让吕克·贝松感到舒适,这份舒适与安心源自婴儿时期在母亲子宫内的体验,也是远古大母神原型动力影响的表现。女歌星狄娃就拥有类似海洋的奇妙蓝色身躯,无论它是无意识的或已为意识所把握,原型都将对情绪和人格倾向产生影响,甚至对个体外显的某些价值选择、行为模式等施加影响。因此,导演在无意识中指涉了原始社会的大母神生殖崇拜:科本从死去的狄娃小腹内取出血迹斑斑的神石。这与从母体子宫内取出新生命的过程极为相似,集中表现了大母神具有的创造特性。
此外,狄娃作为歌唱家,也即现代意义上的萨满,其借音乐(替代性迷狂形式)感通观者的超验性体验,借以弥合这些观众作为现代病患者的创口。作为萨满的现代性替代方式——艺术、音乐甚至包括电影本身,贝松肯定了其特有的治疗功能,“艺术是唯一能与现实的权利作真实对抗的事物”[1]。影片中,观者心醉神迷之貌便始于现代社会神圣经验性的缺失以及拥抱自我全部人性的渴望,回响于远古文化智慧的通神迷狂是现代“受过伤的想象”[4]。
2.2 他者文化
现代文明弊端所激发的不满情绪和出自天性的怀旧心理,共同推动着原始主义文化思潮的发展,它在纵向的时间轴上表现为对远古、原始文化的重新发现和再评估,而在横向的地域空间上则体现为对东方文化、边缘文化的浓厚兴趣。
《第五元素》中不乏其他民族的文化,作为一部1997年的电影,出场的黑人总统称得上大胆而非常规的设定,旅游天堂上的非裔主持人鲁比·洛德在整部电影中更是作为主角的帮手活跃于战斗的始终。东方文化同样占据了部分电影叙事,尤以李小龙形象为代表,如莉露效仿李小龙轻而易举地打垮了身形强壮的孟格罗斯人。然而,吕克·贝松的社会文化身份决定了其塑造他者文明时具有的不可避免的局限性,譬如白人角色往往承担着领导、指引有色人种角色的职责,非裔的存在完全是为了拯救或帮助白人,这根本上源于对他者文化与生活环境的无知,以白人视角构建并呈现符合白人心理标准的黑人形象,是一种被漂白了的黑人。
“人类若想要在未来更多地保留生存方式的多样可能性,那就毫无疑问地应当从根本上改变在全球化时代各自独立的文化传统中根深蒂固的党同伐异心态,开始学习如何容忍差异、尊重差异,理解他者和欣赏他者。”[5]原始的资本掠夺与殖民统治时代在表面上终结了,种族歧视与迫害问题却凝固在时间胶囊里一直停滞不前,就文化人类学而言,这是长久以来的种族中心主义培育的恶胎,每一种文化传统都有其特殊的和自足的一面,应破除偏见,同时有意识地寻求地方性知识具有的不可通约价值,提倡借文化他者反观自身,从而创造破除自我中心主义的良好契机。
2.3 返归自然
原始主义是一种尚古的文化现象和思潮,以怀疑文明现状、要求返璞归真为特征,以原始、自然状态作为价值评判的准绳和理想,而实用主义和功利主义驱使人类崇拜科技,这以人文失落和生态恶化为代价。缘于“某些不愉快的意外机会”[3],金属机械的冰冷代替了原始自然社会的温情。
电影将背景设定在一个科技高度发达的未来社会:密密麻麻的高楼大厦林立其中,五颜六色的车辆毫无秩序地穿行空中,还有无处不在的人工智能,然而,色彩的高度饱和无法掩盖人类内心的空虚,科技发展带来的便利不是导演表现的重点,贝松把目光聚焦于后人类物质世界的混乱、无序和嘈杂。这里的世界是垂直分层的,上下层对比鲜明,下层肮脏混乱、拥挤不堪,即使在物质高度发达的社会,人们依旧按照贫富差距划分活动与居住空间,以男主为代表的中下阶层就位于下层的贫民窟,人类还被强制要求服从机器发出的所有指令。整部影片,观众几乎看不到任何自然景观和绿色植被,充斥银幕的是后工业化社会的钢铁和机器。电影中绿色的缺失指向了科技异化社会里严重恶化的生态,影片中男主甚至可以利用地表的严重雾霾干扰警察的视线以躲避后者的追击。
法国启蒙思想家卢梭曾将森林里的野生动物比作野蛮人,把驯养的家畜比作文明人,由此推论出野蛮人比文明人更为高尚、更有活力。影片建构了科技异常发达的未来空间,却又将焦点集中于科技与自然生态的失衡。现代科技发展对自然资源的强制占有导致生态难以为继,而处于高度文明与科技理性物化下的社会扼杀了非理性主义,致使信仰缺失,个体身心健康被忽视,对于生命意识的认识也极度匮乏,在这一意义上,影片内含的生态原始主义倾向正契合了卢梭“返归自然”的口号。
3 原始艺术及文学思维
文学的源头是神话,神话思维是人类最早的艺术思维方式。西方现代派文学重新肯定和张扬主观的、超现实的原始思维,并试图以主观真实代替客观现实,昭示了返归神话、重构原始文明的倾向。拉美魔幻现实主义更是直接将具有原始幻想特征的神话、巫术元素纳入创作中。到了科技统御下的后现代社会,立足于神话思维的科幻作品大量兴起,表明运用超现實想象的现代神话正在回到现代文化领域中,这类具有原始倾向的作品以原始来对比批判现代科技异化现象,遂常被视为抗衡现代社会弊病的有效疗法。
科幻小说及电影都将其现代性的科学叙事与原始的神话思维相结合,两者能够互相认同基于其共有的幻想性特质。文学都是对现实的阐释,而神话与科幻作品的阐释都具有抽象性质,即超出了日常经验、融合了虚构成分。这两类文本虽位于时间轴的对立两极,却不乏表象上的相似点,追索宇宙、忧惧灾难、拥有超能力的英雄或神拯救他人或自救等。《第五元素》以科幻叙事为内里,以神话原型为框架,女主莉露便是披着科学外壳的神祇或古代英雄的现代化演绎,她作为第五元素,承载着拯救人类的使命来到地球,和人类共同战斗打败邪恶势力,从而拯救人类。
死亡具有的神秘力量,促使初民在精神世界中迸发出对复活与永生的渴望,救世神话中关于生与死的表现尤其强烈。《第五元素》以救世神话为原型,同样指向对人类命运的终极关怀、对生命的救赎,因而电影不止一次借角色的台词强调“生命是最重要的”。灾难的降临往往牵涉整个人类世界的延续与生存,通过神话,生与死实现了融合、转化,初民借此得以超越对死亡的恐惧,科幻作品也意在此基础上展现人类生命本体价值、意义以及追寻恒久幸福的深层意义旨归。
4 呼唤原始文明的文学治疗
科幻文学的繁盛,既是工业时代以来技术昌明的必然结果,也是人类在文化寻根道路上开辟出的偏僻岔道。神话是所有文学与艺术的起源,包含着先民对自身宿命的认知和悲剧性超越,及其在体悟外界过程中构建的宇宙观念体系。成功的科幻作品则继承了神话的这些特质,展演了人类关于自身命运的认知、对未知宇宙的探索。人文精神与技术理性、神话思维与科学原理交融一体,现代社会采用这种策略以探寻文化之根本是富有成效的。一系列轰动一时的好莱坞电影,如《星球大战》《阿凡达》等都是在诊断现代性文明弊病后,开出文化药方的成功尝试。科幻电影的成功不仅取决于它的科技手段,更在于其深邃的神话内核,几乎在每一部影响力巨大的科幻电影中,都能找到相对应的远古神话原型。
这些科幻作品选取的神话原型或原始传统蕴含着一种神秘的生命情结,而这种生命情结又与当代传统、信仰的缺失相呼应,对人类生命意识与未来命运的思考,使以神话为代表的原始文明因子在科幻叙事中变得格外有分量,这不仅为神话的保护与传承带来了更多机遇,而且重塑了各民族对于自身文化传统的自信,即文化寻根与文学治疗呈相辅相成之效。
反观中国的文化大传统,中国的史前文化精神世界是以玉石文化为根基的,它贯穿了历史发展的总脉络,重拾玉石文化传统及其信仰是我们文化寻根的依据与根本,也是实现文学治疗,从而重塑文化自信,走出华夏民族身份认同危机的基础性工程[6]。要实现本土玉石文化大传统的再发现,文学人类学的视野、价值观与研究方法是必不可少的。文学人类学能够追索先民对宇宙的体悟和对自身的认知,能够探讨古老的精神传统与现代思维的依存关系,在这一过程中重新认识人自身,重估现代人的所作所为对自然造成的影响,可以调整个人的价值观、文化本性、存在形式等,最终唤醒生命本原意识,获得灵魂与信仰的救赎。
5 结语
生活在全媒体时代,在挖掘和重塑传统文化的同时,也要擅用现代媒介传播文化寻根意识,以实现更大范围的文学治疗效果。借助现代媒介的科幻作品看似是离生活最为遥远的一种艺术,但它所反映的无一不与现实息息相关。成功的科幻作品的思想内涵拓展到了对本民族乃至全人类文明的整体性思考,并包含关于人类个体、人性等诸多元命题的考量,这就要求其以神话传统为底蕴或框架,以科幻叙事、寓言为形式和表征,同时透析当下文明内部的矛盾冲突,即以超现实的神话叙事手法,在影片中为人类化解无法在现实中解决的矛盾,同时寻求一种新的价值体系,重新确立人与自然、社会的关系,即立足于真善美观念的生命意识维系社会文明和道德秩序,以此揭示人类社会未来的可能性走向。
参考文献:
[1] 宋罡.吕克·贝松——童年是人类的父亲[J].电影新作,2006(04):44-48.
[2] 方克强.原始主义与文学批评[J].学术月刊,2009(02):95-101.
[3] 列维-斯特劳斯.忧郁的热带[M].王志明,译.北京:三联书店,2000:512-514.
[4] 叶舒宪.文学人类学教程[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0:165.
[5] 德勒兹.差异与重复[M].安靖,译.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61.
[6] 叶舒宪.大传统理论的文化治疗意义初探[J].中国比较文学,2015(04):99-108.
作者简介:陆莲(1996—),女,江苏苏州人,硕士在读,研究方向: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欧美神话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