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国欣
距离地球二十光年远的地方，有一颗被人类命名为Gliese581的恒星。此刻，一艘月球大小的星舰正泊在它的内核里。
星舰内，执行上校向最高统帅汇报：“统帅阁下，根据采集到的思维波显示，这里的智慧生命没有意识到观测的危害，显然，在将近一万年的生命长河中，它们都在浪费着观测资源。根据星际宪法，我们有权在不谈判的前提下将其囚禁。”
两个宇宙时之后，这颗恒星表面同时闪现出无数个恐怖的耀斑，白光从血红的恒星内部迸射出来。
长途车一如往昔地颠簸。这是一次什么样的旅程？结婚七年，李墨从没有让老婆真正开心过。仔细想来，还是自己的错，如果自己安心工作，不再妄想那虚无缥缈的辉煌，估计她早就远走高飞了。
老婆决定彻底离开，他可以面对，可怎么对孩子解释？最后他们对儿子说，妈妈要去你喜欢的星星上工作了。儿子想了会，突然问道，我怎么找到你那颗星星呢？妈妈随口回答说，我可以在星星上跳呀，从这颗跳到那颗，又从那颗跳到这颗，每颗星星上都有妈妈的。
那时正是夜晚，儿子抬头望天，突然大哭起来。儿子哭了好一会才指着夜空说，妈妈在上面跳，一不小心会摔下来的。李墨鼻子一酸，儿子，天空上有好多星星，妈妈不会摔下来的。老婆也附和着哄道，妈妈不会摔下来的。儿子哭着说，我不信，就这么几颗。两个人这才抬起头。偌大的夜空中，只有零星的几只小眼睛在眨动——喧嚣的都市，怎么可能看到很多星星呢？看着老婆决然的眼神，李墨想了想说道，儿子，爸爸让你看看真正的星空。
“当前目标编号：GR 0718。演化阶段：主星序中等。资料显示，该恒星环绕有八颗行星，其中三号行星上有文明体征。”星舰成功跃迁到另一颗恒星的内核，执行上校向统帅汇报道。
统帅面前出现了这个星系的模拟运行图。根据经验，优美的天文系统孕育出的文明通常都会羸弱不堪，他的舰队根本就派不上用场。统帅抹去了运行图，那篇上古残文又挑战似的横在眼前。
几个宇宙月前，星舰在搜索目标时，偶然从引力波湍流中截取到一段奇怪的信息。就在破译信息时，星舰中央处理系统信号灯开始急剧闪烁，要不是统帅及时赶到，恐怕连中央系统都会遭到不可修复的损害。经过一个宇宙月的时间，凭借上百万年的阅历和经验，统帅终于破解出其中几段话：
当时，哪怕一个个体自取灭亡
你们的宇宙都会变得坦荡
后来的智慧
你们哪里知道
到处都是看不到的墙
记录官道：“凭借这段上古残文，统帅您完全可以在星际史书中留下大名。”
在接下来的旅途中，统帅甚至把主要精力都放在了破解残文上，星囚计划转由参谋官实际负责。他发出一个执行信号，执行上校根据既定程序开始取样。
一束极细的光波如触须般从恒星内部伸出，径直飞向第三颗行星。八分钟后，光波的前端变幻出一张透明的巨口，将整颗行星一口吞下。所幸的是，这束光波只是聆听者，它的任务是探测行星上纷繁杂乱的脑电波。执行上校犹豫起来，“参谋官阁下，这里的智慧生命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观测的危害……”
参谋官说道：“上校，这个词汇在观测报告中是不允许出现的。”
“阁下，他们没有意识到观测的危害，但是至少有一个生命体正在认真地思考此事。”上校回答。
参谋官道：“这种情况只有您能给出明确定义。”
统帅说：“把那个生命体传过来。”
参谋官留意了一下旁边的记录官，“统帅阁下，从报告来看，那个生命体并没有明确地认识到观测的危害。如果将他上传到星舰谈判，根据联盟法律，必须要得到他的同意才能囚禁地球。到那时，我们必须面对这样的低等生物，还要和他讨价还价。”与此同时，他用军事加密频道向统帅报告，“如果不谈判，我们可以节约两个宇宙时的时间。”
统帅说道：“自星囚工程开展以来，我们还从来没有和被囚文明谈判过。”在加密频道里，他向参谋官解释，“记录官会将整个执法过程记录下来，存到星际联盟的档案中。既然他们侥幸达到了标准，我們何不借此来淡化一下星舰上浓烈的军事色彩呢？”
参谋官笑着说：“统帅高见！”
长途车到达嶂石岩时已是黄昏，李墨一家找了家旅馆住下来。夜幕降临，李墨牵着妻子的手走进荒野。儿子兴高采烈，天上的星星多得可以连成一片。李墨摸着儿子的头，“天上的星星可以让妈妈跳来跳去，摔不下来吧？”
儿子点着头，“妈妈一定掉不下来。”
儿子伏在妈妈怀里睡着了。李墨说，就让他再睡会儿吧。妻子点点头，半年多来，妻子第一次没有和他唱反调。
窗外没有灯光，群星映入眼帘。恍惚中，一道极细极亮的线从西方迅疾地破空而来。不可思议的是——亮线正向李墨的窗口直冲过来。白光越来越强，不多时，所有景物都被淹没在白光里。李墨伸手去拧自己的腿，验证是否在梦中，手到之处，空空如也。他又向上摸，臀、胯、腹、胸，什么都没有。
白光终于消散，他再看身体时，身边曾经的一切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抬眼望去，亿万条针状体在闪闪发光。这是哪里？
“我们真正的故乡。”一个声音响彻整个空间。
李墨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纯粹由几何形状组成的世界中。面前有几个闪烁着各色光芒的球体，球体旁边摆放着一个金字塔状的椎体和一些正方体，不远处还有蛋状体、圆锥体等各种各样的几何体。
“我们不会伤害你。”统帅安慰道。
李墨意识到只有自己身处险地，妻儿不在这里。还有什么消息比这更好呢？“不愧是地球文明中的佼佼者，你有资格代表整颗行星与星际联盟谈判。”
“谈判？星际联盟？这是什么地方？”李墨问道。
“你的大脑曾经思考过宇宙不可观测的问题。由于你进行了正确的思考，地球将因此获得一丝光明。”统帅接着说道，“你并没有能力确认这个事实，所以，星际联盟对人类的判决只能是增加宏膜半径，给你们多留出一些空间。”endprint
李墨说道：“你们没手没脚，怎么可能发展出文明？”
另一个球体也闪烁了一下，这次是参谋官，“这不是梦，我们在恒星GR 0718——也就是你们称之为太阳的内部。只有在恒星核心才能获得足够的能量进行空间跳跃。”参谋官说道，“宇宙中有如此之多的文明在持续不断地观测，势必会毁灭所有文明，我们有必要控制所有文明的无度观测。”
李墨问道，“谁赋予了你们这样的权力？”
统帅回答道：“如果一个文明观测了几千年甚至上万年宇宙，却丝毫没有发现自己对宇宙的危害，你认为这样的文明还有资格继续观测宇宙吗？”
李墨问道：“您要控制我们的观测活动，不会用……最原始的方法吧？”
“你是说毁灭？我们绝不会那样做。星际联盟只是要减少宇宙间的冗余观测量。”统帅顿了一下，“对于只会消耗观测量却没有意识到观测危害的文明，我们会强制执行；而对于没有浪费观测量的文明，我们会和它的代表谈判协议执行。”
“你们要执行什么？”李墨问道。
“所属恒星将被罩上宏膜，这层天幕能够反射所有电磁波。由于你的存在，我们决定在火星外的小行星带建造宏膜，你们仍然可以在天空中看到五个大天体。”他说道。
“我们反抗呢？”李墨问道。
“我希望如此。让整个联盟最高级的星舰来执行工程兵的任务，本来就是牛刀小用，而动用星舰，就是为了防止某些未知的高级文明对‘星囚计划进行干扰。”统帅叹了口气。
“您应该和代表人类的联合国谈判。”李墨蓦然警醒，儿子遥望星空的眼神跃入脑海，如果没有星空，他会怎样？
“你们不能遮挡星空，那是人类发展的动力所在！”他大喊。
“由于你的存在，星际联盟已经为人类留出五个天体，这是联盟最大的让步了。现在我们需要做的，便是你同意囚禁地球，然后结束这场谈判。”统帅变得急躁起来。
李墨不再顾忌，“我不同意呢？”
“如果你明知道观测有害却仍然不同意囚禁，那么恒星GR 0718区域将会被公示为可观测区域。”统帅说道。
“去了解一下建膜过程吧，至少可以留下记录供后人参鉴。”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是谁？”
“星际联盟记录官，负责记录每一个‘星囚工程的执行情况。”
巨大的宏膜发生器就建在指挥舱外，这是一个悬浮在空中直径有十米的银色圆球。走近圆球，李墨将手放到银球表面。一种温暖的滑腻感从手上传过来——就是它，将让儿子失去所有希望？
“可以看一下宏膜的真面目吗？”
“你触摸的就是。”上校回答。
李墨发现，原来银球表面不是固态的，宏膜被牢牢吸附在球核周围。上校轻蔑地说道：“稍后你将看到它连续穿透几个星球，凝固在小行星带，之后你就会了解什么是星光不再、暗夜无光了。”
“会不会将地球一并摧毁？”李墨担心起来。
“除了会带来剧烈的太阳风暴，对地球没有更多的影响。”上校说道。
“你们用什么来运输保存？”李墨问道。
“速度就是它的容器，它只有在接近光速的时候才能贯穿一切。”上校解释道，“低速时，可以用引力将它束缚在任何物體上；被激发以后，它会以光速狂奔，能量的消耗会使速度越来越慢；当降到临界速度以下时，它就会戛然而止。根据计算，建膜物质到达小行星带后，速度刚好降低到临界速度以下，它们会在那里完成转变，变成一张牢不可破的膜。”看着李墨目瞪口呆的表情，上校示意了一下几米外的一条红线，“看到那条红线了吗？一会儿引爆的时候，我们站在红线外就可以观看。”
“不要任何防护设备吗？”
“没有必要。建膜物质将在瞬间被加速到光速，那个时候它们甚至还没有走到这道红线，也就是说，越出红线外的它们能够穿透一切物体。”
“红线里面呢？”
“是地狱。”
“我可将一些物体扔到红线里面，是否可在天幕上凿出一个洞来？”
上校打量了一番李墨，“可行。不巧的是，你身边空无一物。”
李墨说道：“满足我的一个要求，我就同意您囚禁地球。”
“说你的条件吧。”
“发生器启动时，我将身上的东西全扔到红线内，为地球再留出一丝光明。”
统帅同意了李墨的要求。
执行上校移到发生器边缘，深蓝色的思维场急剧扩大，将宏膜发生器笼罩起来，而后思维场中闪现出几个亮点，亮点熟练地在发生器上碰了几下。
上校退到红线外，说：“人类先生，10秒钟后建膜物质将喷发，脱衣服吧。”
倒计时开始，10、9、8、7……李墨没有动。他忽然惊慌起来。
6、5……李墨只能想，我真的来到星空上了，老婆，咱们调个儿了。
4、3……李墨走到警戒线旁，做了一个脱衣服的动作。
2、1……没有时间犹豫了，他奋力张开双臂，向巨大的发生器扑去……
0——蓝紫色的光芒从发生器里出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已定格在发生器上。
在上校身前，一团深深印着人类身影的蓝紫色光球喷薄而出，这个身影似乎恰恰穿过了自己的身体，竟然将他向后推动了几步。
“统帅阁下，地球人用自己的身体阻挡了一部分建膜物质，预计宏膜定型后将给地球留下一块很大的暴露区域。”上校向统帅汇报。
统帅没有说话，似乎正在考虑一件重大的事情。
参谋官说道：“统帅阁下，就算我们将这颗星球完全弃之不顾，也不会真正影响到整个宇宙的坍缩。”
地球另一侧，白宫。
总统秘书走进办公室，慌乱地说道：“总统先生，天文台传来紧急报告——通过天文望远镜的观察，太阳表面同时出现无数巨大的耀斑，这是从来没有过的现象。”他边说边递过来一沓照片，“这是他们的观测记录。”照片上，白光从太阳表面迸射而出，把太阳表面撕扯得七零八落。
“一天之后，地球上所有通信设施将全部失灵。”秘书无助地搓着手。
总统命令道：“为防止一些人趁火打劫，命令常规部队马上进入临战状态。”
太行山深处，李墨的妻子从睡梦中醒来，习惯性地用手碰碰丈夫，身边却空空如也。她翻身坐起，儿子依然在沉睡。她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也没有发现丈夫的踪迹。她蓦然回首，发现窗外的繁星消失了。她快步走到屋外。此刻，夜风习习，原本湛蓝如洗的星空泛出了淡淡的银光。
“银河决堤了。”不远处有人在小声嘀咕着。
“那里还有星星。”顺着人群指点的方向，她抬头仰望，东方的天空中，渐渐升起一片繁星。这片繁星好像是用剪刀在天幕上剪出的一个形状，这个形状，是人形。妻子突然觉得这个身影熟悉得就像自己的丈夫。
李墨真的凭空消失了。她带着孩子在山村里等了三天，依然没有李墨的下落，她只好对儿子说，爸爸顶替妈妈到星星上去工作了。夜空当中那个醒目的人影里仍然有繁星，用望远镜望去，仍然是繁星无数。
星舰继续进行着“星囚计划”。参谋官问道：“统帅阁下，那颗恒星的小生命依然让您耿耿于怀吗？”
“是的，那个生命始终停留在我的记忆中。”统帅动容地说道。
“那不是您的错。”参谋官劝慰道。
“生命的存亡只不过是粒子结构的变换。”统帅思维场发出绿色光芒以示否定，“上古残文说，‘当时，哪怕一个个体自取灭亡/你们的宇宙都会变得坦荡/后来的智慧啊/你们哪里知道/到处都是看不到的墙。看着那个生命所做的一切，我明白了一件事情，百亿年前的战争，争夺的便是观测量，而我们很可能是战败方，大宇宙用某种未知的手段将我们囚禁在一个类似气泡的小宇宙里。那个时候，没有一个生命体站出来用这么悲壮的方式来突破宇宙的界限，如果真有这样的生命体存在，或许，我们的宇宙，绝不止这区区百亿光年了。”
“您是说……”参谋官呆住了，记录官的思维场也急剧闪动起来，“原来，我们也被囚禁着？”
“这段残文，只能如此解释。”统帅不再言语，将思绪转向舷窗外的无际虚空。
遥望苍穹，那里本该有更多灿烂星空。endprin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