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诺诺
一
和往常一样,梅子在一连串的数据中醒来:
“您的体温36.2摄氏度,血压112/73毫米汞柱,健康状况良好。昨晚您睡了七个小时四十九分钟,其中深度睡眠时间是……”
这声音是从她大脑里“生长”出来的。脑机接口技术成熟后,电子秘书就通过刺激大脑颞叶皮层,模仿听觉冲动,来制造只有一个人能“听”到的声音。
“现在几点了?”梅子问道。
“9点55分。”电子秘书回答。
“糟了!今天有黄兆京的演讲!……是几点开始?”
“10点20分开始。”
“那我得抓紧了!”梅子噌地一下掀开被子,冷空气顺势灌进她的大脑。
“已经赶不上了,演讲开场之后就进不去了。现在即使用最快的速度,梳洗加路上的时间也需要三十五分钟,你最快也要10点30分才能到达。”
“你不明白!能拿到他演讲的入场证是多幸运的一件事!现在我抓紧时间,路上再快一点儿,搞不好还能赶得上……”
“这是不可能的。根据以往的数据和今天您的各项指标,计算后得出,您从起床到出门需要十五分钟,从家到学校的路线已经规划好,二十分钟后到达。所以,最快10点30分您将出现在学校礼堂门口,这是不会出错的。”
“一台电脑懂什么!这次无论如何我是不能迟到的!”梅子边刷牙边含混不清地说道。
此时洗手台的镜子显示出一个笑脸Emoji,电子秘书的声音又响起来:“首先,您最快到达学校礼堂的时间是10点30分,这是综合了所有参数后的结果,不存在提前到达的可能。其次,要提醒您我并不是电脑,我是ZealFinance公司开发出的全数据服务系统。虽然我通过脑机接口释放声音信号来与您沟通,但是事实上,我可以与您生活中所有的含有ZealFinance芯片的物品联网,收集您一天产生的所有数据,连接个人数据与社会数据库,从而为您提供最全面的生活服务。我们ZealFinance的愿景是优化生活,服务社会。我们的价值观是……”
梅子没有再理会电子秘书,接下来的一系列连贯性行为里,她再也没有耽误任何时间——家门识别指纹后自动解锁;她小跑到电梯前,电梯门正好打开;乘电梯到一楼走出公寓大门,一辆车刚好就在她面前停稳,她侧身坐定的那一瞬间,车辆发动。
从出门到上车,梅子出行后的每一步之间都没有余留哪怕是一秒钟的空隙,这是因为电子秘书调取云端数据库的信息,结合住宅电梯使用情况、城市交通,经过统筹计算后,向电梯、车辆内嵌的Zealfinance芯片传送了精确的运行指令。整个出行规划系统就如同精密咬合的齿轮,充满了整齐划一的美感。
梅子坐的车没有驾驶员,她一个人在静谧中被加速到每小時二百四十公里。梅子向车窗外望去,环城高速路上全是车——飞驰的车,每辆车之间的距离不过二十厘米。如此高的车速,如此近的车距,让这条车河变成了真正的液体。
这液体是会呼吸的。如果有车辆需要变道或转弯,从远到近,四周几十辆车便会渐进腾挪出空间,为它让路,就像训练有素的罗马三线阵,不需要指挥官协调,方阵里的每一个士兵都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汽车开过巨大的广告标语:“智慧城市—— 一座有心跳的城市”。
不一会儿,学校礼堂到了。梅子匆忙走下车,双脚踩在礼堂前的第一级台阶上,她抬头望了一眼头上悬挂的硕大电子钟——10点29。
两秒后,数字轻轻跳闪了一下。
10点30,分秒不差。二
梅子因为迟到,没能进入礼堂,只好托校办的同学在后台找到一个位子,即使这样,她也感受到了现场热烈的氛围。
“最后我想对在座的年轻人说,能够生活在这个井然有序的时代,你们是幸运的!人类体验着从未有过的安定和便捷。这是你们父辈奋斗的成果,也是你们继续肩负的使命!”
话音落下,礼堂里掌声雷动。毫无疑问,这场演讲是成功的,校办的工作人员到这个时候终于才舒了一口气——今年还未过半,已经有三个学生从宿舍楼顶跳下轻生了。这十年来,世界范围内的高校自杀、枪击、酗酒和吸毒案件都在缓慢攀升。各种猜测甚嚣尘上,莫衷一是。
黄兆京儒雅低调,鲜少参与公开演讲,这次校办动用了诸多关系,请他做一场励志演讲,为的就是扭转弥漫在大学生间越来越浓重的颓然气息。
主持人接过麦克风,朗声说道:“感谢黄总的精彩演讲。下面进入提问环节,问题方向不限。那一位……蓝色外套戴眼镜的同学,我看你是第一个举手。”
“黄总,您好,刚刚您说,我们生活在一个井然有序的时代……我想您指的就是全数据时代。您作为新时代的缔造者,能不能跟我们讲讲时代变迁最直观的感受?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黄兆京听完,稍稍思考了一下,说道:“如果要用一个词形容过去的时代,我会选择‘混乱。这些年世界变化很快,你们没有经历过我小时候的世界,真的很难想象。
“从前,坐车从城南到城北得提前两个半小时出门。为什么?交通太糟糕,时间就全堵在路上了;谁如果生了大病,想要去医院排队看名医,那就必须排长队,搞不好还要提前很多天预约,然后慢慢等待。如果看不好,就得去另一家医院重新排队,等待看另一个医生。如果还是看不好,只能这么一个医生一个医生地试下去……很多人的病就这样耽误了。而且那个时代还骗子横行,金融诈骗、电信诈骗、互联网诈骗……每天都有无数骗子卷走了别人一生的积蓄,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警方拿他们也没辙。
“全数据时代之前,这就是人们所面对的混乱不堪的世界。全数据时代,顾名思义,每个人每天产生的数据都会被收集,再上传到中枢数据库内,用这些数据以及数据处理后所产生的结果,来为人们提供更好的生活方式!
“然而这也不是一蹴而就的,无数工程师、科学家都为全数据时代的到来贡献过自己的智慧。
“21世纪初,IBM公司率先把大数据技术应用到了医疗上,他们研发的认知计算系统Watson能够在几十分钟内读完千余份医学期刊,比对数据库内的海量病例,并从中找出最好的治疗方案。由此,大数据医疗开始流行,人类逐渐告别了仅依靠医生经验的诊疗方式。‘名医不再是稀缺资源,依托于计算机系统的云端诊疗对每一个人开放,更准确、更透明,这为患者争取到的不只是时间,还有生的希望。
“随后是无人驾驶领域。原本无人驾驶的技术门槛非常高,因为公路上随机事件很多。从前,我们希望汽车能够在感应到突发情况的瞬间采取应对措施,让每辆车配备一个对路况敏感的激光雷达,以及一个能快速應变的中枢,但这也意味着高昂的造价和误判的可能。反观我们现在大规模生产使用的无人驾驶汽车,它们根本没装雷达,控制系统用的也是个人电脑级别的芯片。这是因为Google公司切换了研发思路——虽然研制一辆车无人驾驶很难,但如果让全城的汽车都无人驾驶,把车流想象成一个整体,那又是另一回事了。通过网络相连,收集分析每辆车的位置和速度信息,网联车技术使每辆车子都变成了巨大有机体的一个细胞,由更高级别的中枢下达行驶指令,它们之间就不再会发生碰撞。这不仅仅解决了行驶安全问题,由于云端数据库内有全城的车辆的位置和路线,还可以读取车辆的历史记录、每个人的出行习惯、行车模式。通过宏观运筹的算法,规划城市的整体交通,错开车辆出行路线,这能使道路利用率最大化,让城市从此告别拥堵。
“当然,我国企业家和工程师也在探索大数据应用的潮流里不甘落后。21世纪电子商务兴起,中国,一个十几亿人口的大国,物流就成了大问题。比方说,所有人都挤在‘双十一折扣日那一天买东西,如何在订单爆发的情况下把每件货最快地送到买家的手中?解决办法也简单:读取过往所有的用户数据,预测今年商家每种货品的购买状况,从而在大促销前就做出仓储配送方案。‘双十一还没到,卖家就在华南、华北、华东不同的仓里按照预测数据配置好了货物;物流公司的配送员和车辆也按照预测的数据就位。这么一来,平均配送时间从一周降到三天,全国物流网实现了大提速。
“就这样,大数据应用慢慢渗透到了社会每一个角落:电梯系统收集住户上下班出门记录,优化运行,可以让住户避免长时间等待;分析个人搜索词条和观看视频的类型,测出用户兴趣爱好之后,精准投放广告;智能马桶每天检测排泄物、记录个人身体状况,除了兼职私人医生还可以为政府预警流行病……
“我这么总结——记录下个体的精准数据,能够改善个人生活;记录下群体的庞大数据,可以优化资源配置。利用大数据技术‘算出我们想要的生活,就这样,我们终于告别了混乱,这就是我这些年来看到的改变。”
台下掌声如雷。
“谢谢兆京师兄带我们详细回顾了全数据时代开启的过程。”主持人继续向台下问道,“那么,下一个问题……好,这位穿红毛衣的同学,话筒麻烦递给他一下。”
“兆京哥,您好,作为一名即将踏出校门的大学生,我很好奇当初您为什么决定进入征信行业?我读过很多关于您的文章,那个时候您坚决地放弃了藤校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和顶级投资机构的高薪offer,而选择在一个冷门行业里办一家新公司。您那时是怎么考虑的?有百分之一百的信心会成功吗?”
“还没开始做,怎么可能有百分之一百的信心呢?”黄兆京笑道,他推了推眼镜,梅子从屏幕上看见了他眼角智慧的鱼尾纹,“但那时确实看到了趋势。我们都知道,如果企业或个人需要借贷,金融机构会对他进行信用评级,以此决定借贷的数额、利率和周期。过去,信用评级通常由征信公司完成,方法是分析其过往大额贷款记录、收入水平和资产大小,再刻板地带入公式,最后给一个评定出来的级别,这不仅需要人工统计,也无法避免系统误差。而我创办的Zealfinance公司,则借助互联网将征信过程碎片化,融入了借贷者的日常工作和生活。每个人的每一笔日常消费、每个月的信用卡记录、工资转入记录、每个公司的所有转账流水,都会变成信用评估依据。
“但如果仅仅这样,还远远算不上卓越,zealfinance开创性地将基因检测、性格测试、在校成绩、婚恋史、犯罪记录、业绩评估等这些原本与金融无关的概念融入了征信系统。因为诸多学术研究都已证实,一个人在借贷上的诚信水平,和他的基因、性格、智力水平,甚至谈恋爱时的忠诚程度都有关系。我们调取个人的一切财务和非财务信息,通过算法自动生成信用评级。相比于传统征信,这是一个更加真实通用的评级,不仅更好地反映了金融风险,也适用于其他非金融场景,可以说,它是万能的。”
“比如……谈恋爱也可以用?”红毛衣学生追问道。
“哈哈……果然是年轻人,关注点都在恋爱上。对,女孩儿答应你的表白前,可以先调取你的恋爱信用记录,如果你有出轨前科或是前任都觉得你不体贴,那么她当然要给你发好人卡。除此之外,学校录取、公司雇佣、商业合作,都可以用到这一套综合性的信用体系。zealfinance首次实现了人类社会的信用体系大一统。从此之后,每个人、每个公司,都必须对自己做出的每个决定负责,这对于社会文明的进步是有划时代意义的。
“但全数据征信的前提是庞大的数据收集工作,显然一家企业不可能独立完成。于是我向政界提出了倡议,在中国政府的推动下,《国际数据合作法案》在纽约联合国总部被通过。法案由序言与二十六条正文组成,确立了基本的四个原则:
一、公平:无论职业与背景,每个人每天的行为所产生的所有数据均将被采集;
二、共享:个体的数据被采集后,将共享至云端数据库,以便全球范围内的所有企业和机构使用;
三、匿名:个人数据加密后才可被用作分析处理,任何企业和个人都无权调取有针对性的原始个人数据;
四、自由:在不违背法律、不侵害他人利益的前提下,个体可以购买自己特定时间段内的数据,使其不被采集入库。”
主持人接道:“《国际数据合作法案》具有的里程碑意义,不言而喻!自它诞生之后,世界变得透明了,我们用数据精准描述和服务每一个人,用它来提升生活水平,甚至预测未来、防止‘黑天鹅事件出现。稳定和谐的全数据时代,终于来临。”
黄兆京微微点头,表示认同:“我想,我个人的成绩也并不是创建了一家多大的企业,而是推动社会进入了全数据时代。Zealfiance公司研发的芯片植入了冰箱、鞋底、电饭煲、路灯等生活必备物品,以此来收集我们无时无刻不在产生的数据,同时设备也通过互联网相连,无时无刻不在为我们提供最有针对性的服务。这大约也是今天我能够被邀请,回到母校做这一场演讲的原因……希望这个答案,大家能够满意。那么,下一个问题?”
台上的提问环节仍在进行,梅子却被后台的一个黑影的骚动吸引了注意力。
她站的地方是后台化妆间旁的走廊,只见那个身着黑色帽衫的身影蹑手蹑脚走进了黄兆京的化妆间,梅子便从门缝向内一瞥,房内没有其他人,而黑影在一件男士外套里翻腾着。 这是遇到了贼!
梅子赶忙冲进化妆间厉声质问道:“你在干什么?”
黑影一怔,旋即答道:“别出声。”紧接着,他从黄兆京的上衣口袋里掏出橡皮擦大小的扁平配件。这个人的帽檐被压得很低,仿佛一整张脸埋进黑翳里。黑翳里迅速伸出一只手,一把抓住梅子的手腕,不顾她的反抗,把她拽到户外,再拽进了一辆车里。
在这个过程中,梅子听见喧闹伴随着校办人员的喊叫声从后台传来:
“怎么回事?!”
“学生入场之前都是做了记录筛查的啊!”
“快先把他控制起来!”
梅子转向这个黑影,喝问道:“你刚刚拿了什么?”
黑影一边发动汽车,一邊干脆地回答道:“黄兆京的移动数据库,也是他擅自侵入公用数据库的罪证。”三
车子开出校门,黑影才把自己的帽子摘下。
刚刚从惊吓中缓过神的梅子马上认出,这个人是她同级数学系的林正载。发现是自己的校内同学,梅子心里略微放宽。虽说她和他没打过交道,但林正载可是个人物,梅子早有所耳闻。林正载的名声,与“富二代”“数学天才”“行为怪诞”捆绑在一起。梅子心下盘算着逃脱方法,自己身上的Zealfinance芯片是语音控制的。该如何在不被林正载发现的情况下,让芯片向云端发送定位信息呢?
“你是林正载?数学系的,对吗?……你到底想干什么?!”梅子问道。
“问题还挺多……我是林正载,数学系的。第三个问题待会儿再说,先把你的名字告诉我。”
“我叫梅子……”
林正载将从黄兆京那里盗取的移动配件连接上移动电脑,设好的程序就自动运行起来。车内安静得令人尴尬。梅子此时发现自己的手机信号变成了零格,企图低声呼唤电子秘书也得不到任何回应。她惊慌地抬起头,得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回答。
“不用试了,我屏蔽了你的手机和电子秘书,另外,我也买断了一百小时内你我的数据轨迹。这段时间内,你产生的所有信息,都不会被上传云端。”
买断了一百小时内的数据轨迹?梅子心中一惊,虽然《国际数据合作法案》明确规定,支付一定的费用可以保留自己数据不被录入云端库中,但这一权限的价格这些年一直居高不下,一小时的全方位数据隔离大约需要花掉一个普通白领一周的薪水。当“连接一切”变成了时代的大趋势,“分断隔离”就变成了一种价值不菲的奢侈品。梅子出生于普通工薪家庭,长这么大,只有去年参加富二代闺蜜生日会的时候,被闺蜜的爸爸送过两个半小时的隐私隔离。那算是沾了闺蜜的光。不过,梅子一直丝毫不理解富人对自己隐私的执着——又不做坏事,为什么怕人知道呢?
而如今一下子被送了一百个小时的隐私隔离,她更是摸不着头脑了。
窗外开始下雨了,瓢泼大雨喷泉一般洒在前挡风玻璃上,雨刷来回折腾,试图从雨幕里辟出一片清晰的视野。
林正载就盯着这片玻璃,双手把握着方向盘。
这个时候梅子才注意到,他们坐的车居然配备的是人工驾驶系统!
“这辆车……是人工驾驶?!”梅子感到震惊。
“嗯,这是老车了。听点儿音乐?你左手边的匣子有CD光盘,塞到播放器里就行了。”
梅子摇头,说道:“不了,我也不会用播放器。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林正载直视前方开车,没有回答她,而是单手打开匣子,将CD碟放进播放器里。
梅子不明白林正载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驾驶一辆时速二百四十公里的老车,在步调整齐划一的自动驾驶车辆里穿行,见缝插针,横冲直撞,同时还能腾出手来放音乐。他就像一首钢琴曲里最刺耳的杂音,灰色的暴雨迎面扑来,窗外的水花被轮胎溅得有一人高。
“你这是危险驾驶。”她的掌心因为紧张而渐渐濡湿。
“不,周围这些被算法控制的车,有它们特定的轨迹,只要掌握好规律就不危险了。另外……我没有要绑架你的意思,是实在没办法了,想请你帮一个忙。”
“所有绑匪都是对受害者这样说的。你刚才到底在礼堂干了什么?我不是傻子,如果你真的什么坏事都没干,是不会有兴致开车出来带我兜风的。”四
林正载并没有把车子开远,绕着学校附近转了几圈后,在学校门口的咖啡厅停了下来。他示意梅子下车,寻了张桌子,两人对坐下来。
林正载点好了饮料,又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付了账,然后拿起书架上的一本书,一边摆弄着,一边对梅子说道:“我很喜欢这家咖啡店,因为店里还有这种纸质书。”
“现在读纸质书的人可不多了。我的书都是电子版的。”
“所以……你爱看什么书?”林正载把目光从书页移到梅子的脸上。
“最近那本走红的《深宫穿越之八个王爷爱上我》特别棒!还有《千金小姐的三生三世2》和《特工太子妃的复仇》,写了很浪漫的爱情故事,男主角又帅又迷人。这几本书简直霸屏了,广告做得到处都是……而且IP已经被买下来,很快就要搬上大银幕。”
“如果我说,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些书的名字,你相信吗?”
“不可能,这些书年轻人里面流传得特别火!”梅子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我的好几个同学都在看。”
“三俗的文学作品总会吸引眼球,但当你看了几本类似的电子书后,Zealfinance就会判定你是一个脑残电影的受众,你的电脑、手机、你能看见的智能广告牌,就会按照你的‘胃口向你推送类似的作品,接着你就被动地成为一个沉溺于文化垃圾的人。千千万万年轻人都像你一样,这些信息被反馈到出版公司和影视制作公司,结果就是越来越多的三俗书籍、影视剧被制作出来,很快,文化市场上就会充斥着垃圾。所以——数据的高度即时反馈就会产生这样的信息黑匣子,让人单调又愚昧。而我从来没有让他们提取我的数据,所以自然不会被这种玩意儿荼毒。”
梅子不屑地哼了一声,“这有啥了不起……看本书放松一下而已,用得着上纲上线吗?”
“如果我告诉你,除了书和电影外,新闻、知识、信息,甚至你的职业和人生选择,都被塞入了可以被预知的黑匣子,黄兆京和他的Zealfinance 公司将要成为人类社会衰败的罪魁祸首,你会相信吗?”
梅子困惑地看着林正载,半晌才反应过来,“……原来你是一个反全数据化分子!我刚才就注意到了,你人工驾驶轿车、买单付账用实体钞票、看实体书,这都是为了不让自己的数据轨迹被记录下来。我听新闻说,近年来你们这股保守势力在抬头。但恕我直言,每一次技术革命,都会伴随着反对的声音。你们和19世纪到处破坏纺织机的卢德工人一样,工业革命是他们能够停止的吗?几台纺织机对于整个时代来说,和几粒沙子一样。你们的声音在全数据化时代里,连沙子都不如。”
林正载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这时服务员走来端上一杯咖啡,林正载将杯子轻轻推到梅子面前,说:“喏,espresso,给你点的。 ”
梅子见了咖啡,精神微微一振,“嗯,谢谢。我正想喝这个……”
“你的手机闹铃记录了平时的作息时间,你有早起和午睡的习惯;智能马桶检测到你的血糖水平;运动手环记录了你的心跳和体温;你的电子钱包告诉我们,你今天早上吃了一份饱腹感十足的大餐,平时又有喝espresso提神的习惯。所以通过你各项身体指标,可以得出结论:你现在正犯困呢,想来一杯咖啡提提神……这杯咖啡点得可符合你的心意?”
“是的……但你怎么会取得定向的个人信息?根据《国际数据合作法》,个人产生的数据加密之后才可被用作算法分析,任何企业和个人都没有权利调取有针对性的个人数据。难道说……你黑进了云端数据库?!”
面对梅子的质疑,林正载不置可否,“每天都会有大约一百三十个跟你一样对咖啡因有依赖的人来店里点espresso。有了这些数据,店铺可以调整进货量和人手,提前备下足够的原材料;lbs定位系统在更宏观的尺度上也有它的分析——大多数学生来这儿喝咖啡一坐就是一天。有那么多学生来这儿,说明了这里有商机。所以周边区域配套地开起了奶茶店、复印店和阅览室,每一家都有着相当的客流,无一亏损。学生找到了自习的地方,店员赚了工资,店铺有了利润,学校收了房租,周遭地段变得更具有商业价值……而你,梅子小姐,在这个下午也因为一杯咖啡不再昏昏欲睡了。这个故事里,全数据让资源最优配置,每个人都得到了好处。”
梅子点了点头,困惑地看着林正载,问道:“所以,你为什么还要反对全数据时代呢?为什么还要反对黄兆京呢?”
“因为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黄兆京想不想喝咖啡。《国际信息合作法》里的‘自由原则,这一条出了问题。在福布斯排行榜上居前列的人,当然可以买下自己和家人所有时间段的数据不被人获取,而普通人呢?工薪族呢?一家五口蜗居在四十平方米里的人呢?隐私?他们恐怕不会买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吧?”
“那又如何?我就是这样的普通人,数据都上传了那又怎么样?我没觉得哪里不好了……”
林正载打断她的话,“梅子同学,你想过吗?究竟是什么决定了有的人到了金字塔顶端,有的人只能日复一日领着薪水过得入不敷出?”
梅子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俗套的问题,犹豫地说道:“……成功的人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勤奋,和百分之一的天才?”
“这种鬼话你真的相信?我们考入相当顶尖的大学,于是都成了黄兆京的学弟学妹,不勤奋吗?不天才吗?可是等我们毕业之后,其中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会庸庸碌碌地过完一生。要知道,这个比例在黄兆京读书的那个时代,可绝对没有这么高。”
“你认为……这一切都是Zealfinance公司导致的?”梅子好奇地问。
“全数据时代导致的。”林正载纠正道,“如今,计算机能代替人类大多数的工作,无论是靠脑力的工作还是手艺活,无一幸免。一旦算法被破解,再天才的交易员也无法和计算机系统相比;只要图纸被读取,多资深的匠人做出的手工产品也不及机器做的精细。那么,人的价值还剩下什么?——只有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曾经走过的路、遇见过的人、经历过的事才构成了一个人核心的价值。一个人想要脱颖而出的关键,不是勤奋和天才,而是隐私。这个时代,能否掌握隐私和数据,才是精英和庸人的区别,也是富人和穷人的区别。”他停顿了一下,“但大多数人不会去思考这些了,隐私被上传,就意味着被全数据时代剥夺了创造性和反思能力……而我,多亏了我的父亲,他还有几个钱,除了给我买车之外,还为我购买了最高的隐私保护级别。不然,我肯定也跟着你们一起傻乎乎地追小说和电视剧,不会觉得这个荒谬的时代有任何不妥之处。”
“难怪刚才在礼堂里,他们没有筛查出你的反全数据倾向,因为所有的数据……根本没有入库!”梅子恍然大悟。
“这不是重点……真正的关键是,长时间的隐私保护,让我有了独立思考的能力。如果一个人的好恶都是透明的,那么只要调动城市中枢电脑里的几个设定,再通过大脑里的电子秘书传达给个人,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利用其好恶来引导让他们出现在任何地方、去做任何事……他們的工作经验和个人能力被记录在数据库中,随时可以被电脑或者他人替代掉,生产不出任何独特的价值。于是他们只能在整个城市的生态系统里,做着最低级的重复工作,赚着刚好够生活的工资。生活就像一眼能够望到尽头的道路,机遇和挑战不复存在,所有人还未出校门就隐隐感觉到了天花板,这也是世界范围内年轻人自杀率上升的原因!”
倾听着林正载的疯狂理论,梅子的理智将她拉了回来,“你这些都是猜测,证据呢?”
林正载思索了一阵子,说道:“证据……我有。你刚刚问我是不是黑进了云端数据库?你实在太高看我了。这类数据库常年被顶级网络安全高手维护,就算我有三头六臂也很难找到漏洞。”
“那你是怎么取得我个人数据的?无论是电子秘书,还是其他服务终端,应该收到的都是数据云计算后的指令结果,中间的过程应该是黑箱才对!”梅子追问道。
“刚才那个移动硬盘里,有黄兆京每天产生的所有数据,我用它伪造了黄兆京的身份,云端数据库识别之后,我就成功调取了你的资料。”
“就是你刚才在后台偷的东西?” 林正载点了点头,继续说:“黄兆京买断了自己的数据,被阻断在云端数据库之外,但他也想了解自己的身体、资产、公司运作的情况。如何把自己源源不断产生的数据安全地收集起来,仅供一个人使用呢?解决方式也很简单——凡是黄兆京产生的数据,都从终端汇集到那个小匣子里,它不与外界相连,独立存在,用最原始的隔离方式确保数据安全。然而,这也可以说是最不安全的,我只需要盗取它的实体……不会有警报,发现被盗后也不能通过远程操作进行它的格式化……它只要在我手上,我就牢牢掌握住了黄兆京的秘密。”
“太讽刺了……在信息安全被高度重视的今天,盗取顶级机密居然是用这样简单粗暴的低级办法。”梅子瞠目结舌。
林正载再次点了点头,“这件事如果曝光,他下半辈子就要承受牢狱之灾了。不仅如此,只要以此向政府申请对Zealfinance的全面调查,政府的专家只要分析足够多的样本后,也能够证明整个数据收集、分析的体系是不利于人类社会发展的。只是……这件事恐怕需要麻烦你了。”
“为什么?”梅子瞪大了眼睛。
“因为来不及了,我的脸出现在后台的那一瞬间,恐怕他们就定位到我个人了。”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喝完这杯咖啡。然后到我车里——手动驾驶的车是分离于数据库的,你放心,他们不会那么快找到——用车里的笔记本和这个小黑匣子进入云数据库,将有用的资料下载下来,分别交给五家不同的媒体,名单都在电脑里。”
“还有呢?”
“……你也可以看看云端数据库里关于你的资料,也许会很精彩呢!”
他站起身,走出咖啡馆的门。他的背影在雨幕中渐行渐远,就像一个被雨水缓缓晕开的惊叹号。五
等梅子回过神来,追到咖啡店门口,林正载的踪影已经消失了,只有那辆手动驾驶的车子还在。
“‘连接一切变成必然,那么‘从系统中分离就变成了最脆弱的奢侈品……”她默念道。
梅子进入林正载的车子,在被人发现之前取走了电脑。
然而当她抱着电脑往家走的时候,一阵陌生的寂静袭来,刚刚过去一个小时,此时距离一百小时隐私隔断结束还剩很久。
手机信号已经恢复,但缺少了广告推送、行程规划等功能,变成了一个纯粹的通信工具,清静了不少。没有声音告诉她该在哪个路口左拐,红灯并没有因为她的到来而变成绿色。她从来没有淋过雨,因为从前电子秘书会根据气象预测来规划行程,避免她雨天里暴露在室外。但今天她淋成了一个落汤鸡,一个在街头迷路的落汤鸡。
但她竟然感到了些许兴奋,耳边没有电子秘书聒噪的提醒,她第一次学会了独处,也是第一次能够听到自己思考的声音。如今她做什么事、说什么话,都是属于她自己的秘密,人生第一次完完全全属于自己,不容别人置喙。但等雨停了呢?等一百个小时过去了呢?
她是否要回到那个被预订好的轨道上?
梅子回到家里,打开那个便携式电脑,伪造了黄兆京的身份,登入了记录自己全部数据的页面。
“精彩在哪里了?都是些枯燥的数字罢了。”她一边回想着林正载的话,一边自言自语道。这个时候一个灵感闪过,她检索了电脑的隐藏文件夹。发现林正载在电脑里留下一个复杂的算法,她下意识地将自己的全部数据上载到该算法中。
屏幕上竟然出现了图像——正是梅子自己,不过是十年后上了些年纪的样子。
她马上意识到,这是根据自己过往数据模拟出的自己未来的景象。
场景是在一幢别墅里,她打扮得雍容华贵,正在和几个同样衣装体面的女性一起端着骨瓷杯享用下午茶。她的一双儿女坐在一边乖巧地画画,女儿的眼睛像她,儿子的鼻子像她。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让家和人物都散发着一层柔和的、不真实的光芒。
“这是你的未来,梅子小姐。”电脑屏幕上显示出一行字。
“……看起来还不差。不过那么早就知道未来是怎么样的,那可就太没意思了!”她打开邮箱,准备将有着黄兆京罪证的数据包作为附件上传好。
就在她准备点击“发送邮件”的那一刹那,屏幕上的别墅门被轻轻推开,有个男人站在门外,只能看清推门的手上戴着一只婚戒。
“不想看看你的未来丈夫是谁吗?”电子秘书问道。
“算了,反正是没缘分遇到他了。”梅子点下了“发送按钮”,记录自己行为的数据也迅速滚动更新了几行,屏幕上美好的未来景象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长久沉默的黑屏。
“全数据时代……再见。”梅子自言自语道。六
《关于罢免黄兆京董事长职务通知》
“黄兆京任Zealfinance首席执行官期间(2028年8月-2039年11月),非法侵入国际云端数据库,调取他人信息数据,严重违反了《国际数据合作法案》,对公司形象造成了不良影响。现黄兆京已接受法院提审,Zealfinance将全力配合相关调查。同时,为了尽量缩小该事件对公众生活造成的影响,董事会决定,从即日起免除黄兆京Zealfinance首席执行官一职,由原首席技术官代为管理公司运营事宜。”
没想到Zealfinance的反应那么快,在新闻发出后的几个小时就有了如此反应。梅子继续向下拖动鼠标,但却发现除了对黄兆京个人的惩罚外,并没有看到政府将对Zealfinance数据处理模式进行调查的消息。
网站上这篇通知的配图是一张照片,下面注明了“Zealfinance前首席执行官配合调查”。虽然穿着一样风格的西服,戴着一样的眼镜,但定睛一看,图里的人根本不是黄兆京!
“这怎么可能呢……”梅子喃喃说道,“这人明明就不是黄兆京,我见过他的脸呀。”
她立刻上网搜索黄兆京的图片,所有官方照片中的黄兆京的长相,居然都和她记忆中的不同,如果梅子从未见过林正载,也许她真的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
“见鬼了……”梅子迅速用手机对林正载发出视频通话邀请,新闻发布出来后,他应该也摆脱危险了。
她手机屏幕亮起,一个穿着黑色帽衫的男人向她打招呼,一样的亲切,一样的帅气。只是……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梅子惊出了一身冷汗,迅速地将电话挂断。
这个时候,梅子渐渐明白当初林正载说的话的真正含义了——一个人之所以能够称为人,核心价值就是那些不为人知的隐私。一旦所有数据都被提取,就能描绘出一个人格,机器能够模仿出他所有的行为,进入他所有的账户,模拟出他可能有的未来。
这个时候,谁是谁,谁的肉体是否存在,还重要吗?
黄兆京也许从未存在过,只是Zealfinance拿出来做公关的一个形象工具,又或者,也许他曾经存在过,但随时都可以顶上一个黑锅,消失成为历史里的一缕轻烟。
而她也是如此,如果说一个开人工驾驶的轿车、不看电子书、只用纸币完成支付的数学系学生会被定义成林正载,那么,一个看浪漫爱情小说、去听演讲会迟到的女生,就能够被定义成梅子。
至于在全数据时代的浪潮里,她会被什么人以什么样的方式进行替代,那就无从知晓了。数据秘书可以用任意的方式掌握她的去向,引導她生存或者死亡,因为她是透明的,而天平的另一端,她却一无所知。曾经,她以为数据是带来便利的工具,遇到林正载以后,她以为数据是一部分人的捷径,而现在,她终于知道,数据本身,就是权力。
而这些顿悟,她是再也没有机会告诉别人了。
因为一百个小时的隐私覆盖时间过去了,电子秘书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梅子小姐,您好,咱们又见面了。”
梅子第一次感觉到了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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