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奇?拉森 邓潇 九代火影
1
多里安四仰八叉地躺在满是汗渍的床单上,看着床前的女人。名字叫南?还是纳姆?不记得了。她正对着投影在镜子上的歌星傻笑,还拿手摩挲着镜面,一副从没见过智能玻璃的土样子。他知道她来自东部某个省份的农村,这女人一直在他耳边叨叨农村的那些事情,在他趁着娱乐性药物①发挥第一轮作用,撕开并套上安全套的时候。但是只要待在芭提雅的时间长于一年,估计她就再也不会有这样瞪大眼睛的惊讶,也不会再有泡影般的幻想了。惊讶和幻想,这两样都让多里安不耐烦。
最近一个月他都在市区里,混在大量涌进的游客中间,尾随猎物。那些在烈日下被晒伤的俄罗斯游客步履缓慢,居然愚蠢到在步行街上游荡时,也不把自己的手机放进法拉第②保护袋,给了多里安通过手机入侵他们银行和Venmo账户的机会。像现在这种旅游旺季,他一天能对十二个游客下手,从每个游客身上他拿到10-20欧元,待到小发一笔横财之后,马上趁警用无人机还没发现时抽身离开。
将钱换成泰铢,这一小笔横财依然能让他逍遥好一阵子。犒赏自己绰绰有余,他先去一个充满了兴奋剂和震耳欲聋迪斯科的夜总会狂欢了两天,然后尽是些多巴胺酒吧:从灯红酒绿的“彻夜不眠”酒吧到舞池宽大的“雄虎”酒吧,最后去了码头上的一些没什么名头的小酒吧。在码头的酒吧里,他从“皮条客”社交软件上顺手挑了一张有着丰唇的漂亮脸蛋,越过一堆出价者抱得美人归,二话不说立马租了一个私密套间去过二人世界了。
多里安竖起一根手指放在自己唇前,镜子里歌星的音量因他的手势而减。他这么做,一部分原因是想降低放浪形骸后的偏头痛,还有一部分只是因为想把妓女脸上索然无味的傻笑变成索然无味的噘嘴,后者看起来更加适合她。那个女人将镜子上显示时间的一角调出来,然后小小地惊叫了一声。
“我必须去洗澡了。”她检查了一下嵌在指甲上的廉价纳米屏幕,语气幽怨地说,“另一位客户的时间快到了。商业女强人,哪怕迟到他妈的一秒她都会大发雷霆。”她转到床边,冲他嗲嗲地说,“我还是喜欢你多点儿。你长相帅气。至于她……我都不知道长什么样,她戴着模糊投影器。”为了说明模糊投影器是什么东西,她倾斜着自己的指甲,让闪光的纳米屏幕在她面前的空气中投射出它的样子。
“那可真倒霉。”多里安把他改装过的平板电脑从床单下抽出来,回应道。
“简直就像是在跟鬼魂滚床单。”她做了个痛苦的表情,“想想都害怕。”她又转回镜子前,一手挽起那一头乌黑秀发。发现多里安在看她,她冲着镜子的他顽皮一笑,“怎么,想和我洗个鸳鸯浴?”
多里安数了下被扔得满房间都是的、被警察列为违禁物品的助兴药剂包装袋的数量,决定还是不要冒药量过度的风险。“我看你洗,怎么样?”他回答说。
她耸耸肩,夸张地长叹一声,然后轻快地溜进了浴室。多里安把浴室的智能玻璃从雾面调成单向透明,只见她把莲蓬头取下来,拿着它冲他大概的方向满怀期待地挥了挥。多里安用他的平板给她买了套间里热水的最大量选项,六十升的热水。
她在热水之下忙开了,还说说唱唱地扭着马来西亚式舞蹈动作。趁现在只有自己一个人,多里安看了一眼他的银行账户。一直以来在他储蓄账户中的不断波动的余额,现在却给了他一种膨胀的骄傲感。三千欧元,换成泰铢就过百万了。他打破了自己有史以来最高的现金纪录,周末狂欢的消费都只是九牛一毛。或许是去一趟造船厂问问价的时候了。
多里安一会儿透过湿漉漉的玻璃欣赏那动人的曲线,一会儿翻翻平板上那些游艇的剪报,他偏爱装有长长的龙骨的那种。这时,他用余光瞟到左边的镜子上推送了一条泰国的娱乐新闻,其中闪过的一张脸他确定自己认识,是英国创业界女王、特尔斐软件公司的创始人、新晋亿万富翁亚历克西斯·卡罗。多里安刚一坐直了点儿就被镜子感应到了,它马上播送了英文字幕:卡罗的隐秘假期
亚历克西斯·卡罗,特尔斐软件公司年轻的CEO,正在我们美丽的泰国度假。名人观察员将昨天在芭提雅海湾区拍到她这件事做了个剪报。她看起来在Soi17街头玩得十分愉快,只有保镖在侧。居然没有情人相伴?那位创作型歌手穆罕默德五世去哪儿了?亚历克西斯·卡罗总是那么神神秘秘。
多里安将这条剪报转存到平板上,放大了仔细看狗仔队用私人无人机拍下的照片。照片显示亚历克西斯·卡罗正坐在一辆人工智能自动驾驶的嘟嘟车①里,戴着古驰太阳镜,头上顶着吸汗的灯芯绒头巾。虽然泰国仍然吸引着俄罗斯中产阶级中最有钱的那一部分人,还有很多澳大利亚的度假者,以及一大群中国的年轻背包客,但是多里安知道,西方国家的富豪名流很久之前就把目光投向了氣候更加舒适的地方。亚历克西斯·卡罗是西方的新起之秀,她来到了芭提雅。
多里安开动脑瓜,身为骗子的直觉刺激着他的颈背。过了一会儿他放松下来,走到浴室的智能玻璃墙边。里面的人,南?纳姆?正在放回她的那个男性器官,上面有一根由变性蛋白做成的线。多里安怀疑这才是她原本的生殖器官。
多里安将前额放在智能玻璃上,看着她将那个失去意义的器官塞进一个时髦的黑色便携式冷藏箱,里面装了一些培养凝胶。昨天晚上的记忆就像是被笼上了一层烟雾。他试图去回想她在兴奋剂、致幻剂发作间隙,曾经告诉过他的话;回想当他们相互纠缠时,她在他耳边不曾间断的喁喁私语。她说了各种事情,关于她在武里南的家人,她的朋友,还有她遇到的客户。
“有些人比你还有钱,”她说道,显然她被多里安租来的蛛丝西服和开放式酒吧的账单误导了,“他们想要我陪他们足足一周。但是你很幸运,因为我觉得你真的很帅。”
多里安低头看着平板,浏览着那几张照片,忍不住露齿而笑。有一件事她说对了:他确实一直都很幸运。
2
在妓女穿好衣服之前,多里安已经从“皮条客”软件上核实了她的名字是纳姆。热水还没用完她就出了浴室,裹着一件白色吊带连衣裙,披着重新变得完美无瑕的油亮黑发。多里安评估着她那双纤细的大长腿、自带烟熏感的大眼,还有那柔软的双唇。她确实能入得了名流们挑剔的眼。
“怎么了?”她问,一边蹲身取被踢进床底的仿冒鲁布托高跟凉鞋;多里安给她拿来了另一只。
“没什么,纳姆。”他伸手把凉鞋递给她,“我是在想,要不要带你一起回伦敦。”
“开什么玩笑?!”纳姆嘴上不信,脸色却明显愉悦了不少。她抓住多里安的手臂保持平衡穿上了鞋,走之前给了他一个缠绵的告别之吻。门刚一关,多里安飞快地套上了衣服。
不知谁洒了半瓶胜狮啤酒在他鞋里,运动衫也散发着混杂了各种食物残渣的臭气,但多里安没有时间把衣服送去洗了。他拿手捋了捋被发胶弄卷的头发,戳了戳眼下的黑眼圈就走了。狭窄的过道非常明亮,抗菌的白色墙壁像广告里一样洁白干净,墙上的隔音材料在给每个房间带来了私密性保证的同时,也带来了一种奇怪的安静。人工智能运行的旅店总是有这种倾向于极简抽象艺术审美的趋势。
步行街恰恰相反,多里安走出酒店的一瞬间,所有感官立即被狂轰滥炸。空气中散发着香料和汽油的味道,无数种音乐的声音混合着醉汉的大声喊叫、大笑、起码三种语言的喋喋不休。这条街简直就是狂欢者们在霓虹灯中的喧闹胜地。
多里安用平板追踪他黏在纳姆鞋底的跟踪器,人群拥挤,他根本看不到她,只知道根据屏幕的显示,她正顺着步行街前往海滩路的入口。多里安顺着阶梯下来,一群排列在闪避过Soib街道边排队观赏的游客,走向最近的那个高科技自动贩售机。排列在周围的游客们发出一阵阵笑声,嘲笑他们那些漂浮在全身沉浸式的水槽里的被电极绳包围的同伴,那人依靠一种竖直地绑在身上的位移指示器来回游动。
多里安从人群队列中挤过去,花两千铢买了一副石灰绿色的盗版智能眼镜,用指甲划开了包装将其取出来。戴上之后,他眨了眨眼睛启动了智能眼镜,跳过用户识别,直接把它调到了跟踪器的信号频段。暗色的视野里出现了从天而降的数码记号,一连串像雨点一样的白色记号标示出目标经过的途径,远远看去就像前方下起了阵雨。
多里安把平板收起来,紧紧跟上移动中的记号。不远处有一排小吃摊,摊上摆着被化学色素弄成橙色的鸡肉串和烤蝎子串。当他经过的时候,几个文着文身的女孩拦住了他,她们用做了美甲的手指紧紧地攥住他的手臂,多里安只含糊地记得其中一两个文身。他诱哄她们离开之后,转身就在“皮条客”软件上投诉了其中一个——看起来她的移植器官将会被重新做了。
当视野中终于出现了纳姆的时候,多里安放慢了脚步。那小妞儿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地哼着小曲儿,一边配合着调子走得摇曳生姿,把那些个馋嘴澳洲佬勾引得脖子都快拧断了,视线跟着她的屁股做正弦曲线运动。走到“美杜莎”店门口时她转了个弯,那边有一群无聊的女孩子,一些正在专注地玩手机,还有一些在自动驾驶飞行器上跳舞,与周围的路人交换爱慕的视线,不时隔空飞吻。之后她再一次转弯,为了避开碎片大厦旁边的一个向她示爱的俄罗斯人。
多里安闪进一家面具店,店里的面具是按照过世名人的脸,用3D打印技术做出来的。他看着纳姆经过前面的环状交叉路口。这时,对面一个漆黑油亮的犹特车①,正扎眼地穿梭在一群稀松平常的摩托车和嘟嘟车中。犹特车里的人朝纳姆看过去的时候,她正在查看自己的指甲;而当纳姆察觉到犹特车后,她立即加快了步伐。多里安顺着纳姆行走的方向望去,他不禁从脊柱开始往下打了一个激灵——多里安将车从头到尾观察了一遍,上面没有发现任何可供辨认的标志。
不知道谁把垃圾桶打翻了,刚好挡在纳姆的必经之路上。不过她小心翼翼,居然在黏黏的食物包装盒、用过的安全套、乱七八糟的喷雾剂之间走出一条精准的闪避之路,倒是让多里安暗地里佩服不已。多里安斜了斜眼启动智能眼镜的变焦摄影功能,他有点儿犹豫要不要抓住机会去试一下,对犹特车的内部进行一次突袭般的近距离拍摄。
正在此时,镭射秀再一次开始了,无数霓虹般的光线在暗色的云朵里织成了一只绿色的大网,笼罩住了整个芭提雅的海湾。纳姆抬起了她美丽的头颅,朝着那可能在芭提雅已经上演了成千上万次的景象望去,她的鞋跟刺破了一个被屠夫丢弃的密封袋。
“妈的!”多里安和纳姆同时叫骂出口。看到越来越近的犹特车,她小心翼翼地走到路边蹲下来,从包里拿出纸巾擦拭脚踝上和凉鞋上的红色油腻物。多里安脸部抽搐了一下。
纳姆继续擦拭鞋底,清理到针一样细细的鞋跟时动作明显一顿。多里安缩了一下身子,懊悔怎么就不把跟踪器藏在其他地方。他完全可以把它丢进她的包里,或者贴在她衣服背面的某个小角落,哪怕是藏在她头发里也行啊。
纳姆用指头夹出了那颗微型塑料珠子,拿起来仔细观察了一下。多里安将自己文了文身的手指绞在一起,希望她不是那种爱看宝莱坞谍战片的女孩子。纳姆皱了皱眉,隔着纸巾使劲儿捏了一下那个珠子,然后将其扔掉了。跟踪器碎掉的零件飞了半米远,紧接着犹特车就停到了她的面前。
多里安走近了一點儿,看着纳姆起身整理衣服。他头一次发现纳姆有些紧张。犹特车光亮的黑色车门在一阵嘶嘶声中打开了,但从多里安这个角度根本看不见里面的情况。不过里面的声音他倒是能听清楚,是一口纯正的伦敦腔。
“天哪,怎么这么臭?请你别把脏东西带到车上可以吗?”
多里安没听到纳姆的任何回答。门再一次被关上,犹特车轰鸣着回到了车流当中。他快步走回去,捡起沾满污渍的纸巾,把跟踪器取了出来。他根本不在乎逼人的臭味,因为亚历克西斯·卡罗正在芭提雅观摩贫民的生活,而他可以从她身上勒索一笔钱,钱可是他的一生所爱,能让他消除一切不适感。
3
多里安再在网上搜纳姆的资料时,发现她已经注销了“邂逅”“皮条客”等等社交软件的账号。不过这也不怎么出乎他的意料,或许是上次那个追踪器吓坏她了,又或许是她现在的金主想独占她,认为她值一个好价钱。这样一来,多里安只好用传统办法来找纳姆,他花了一两百铢皱巴巴的零钱从各种人那里打听她的消息。
一直到傍晚,多里安才在沙滩上发现纳姆的身影,第一眼还差点儿没认出来。她盘腿坐在棕榈树荫下,跟一个卖椰奶和碎冰的老婆婆聊天,椰奶和碎冰放在一个破烂的迷你冰箱里。她今天只施了淡妆,没上眼影,眼睛看起来小了些。黑发扎成马尾,下身穿着宽松的灯笼裤,踩双平底人字拖,一个看起来很老旧的淡黄色杰克·丹尼威士忌酒瓶搁在手边,多里安觉得它有点儿讽刺。
“你好。”多里安故意把泰语说得磕磕巴巴地打了个招呼,等纳姆看过来时,他故意做出一副难以置信的笑容,“真巧啊。”
纳姆抬起头,也是一脸惊讶。她一边用手指梳马尾辫一边笑着回道:“你好。”不过笑容很快就淡下去了,疑虑爬上眉头,“你想做什么?我现在没在上班。”
“看见人字拖我就猜到了。”多里安说,“可以聊几句吗?”
“你……”纳姆眯着眼,有点儿欲言又止,“是你……你把一个东西黏在了我的鞋子上。一开始我以为是伊凡干的,想不到是你。”她对那个老婆婆用泰语说了几句,语速快得像机关枪一样,快到多里安甚至都没办法弄懂一丁点儿。说完话,她站起身来说:“我要走了。你帅不帅我都不在乎了。你跟伊凡一样不对劲。”她掸掸腿上的沙子,往街上走去。
“你清楚之前和你滚床单那个客户的身份吗?”多里安不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商业女强人,动不动生气的那位。”
纳姆闻言停下脚步,转过身。
多里安用手摸在面前的空气里比画着,提示纳姆之前提到的那个模糊投影器,对纳姆说:“她给你的钱算个屁。”
“比你付的多。”
“她比我有钱太多了。”多里安说,“她可是亚历克西斯·卡罗。”
纳姆听完这话目瞪口呆,手指捂在嘴边,她在沙滩上不停地瞄来瞄去,就像这灰色的沙子底下能跳出狗仔队来一样。
多里安笑了,“看来你知道这个名字。”
“你想做什么?”纳姆的手不安地摆弄着头发,又问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聊聊商机。”多里安说,“咱们走走?”
他在口袋里搜出几枚硬币买了一个椰奶和一袋碎冰,指了指更远处的沙滩。纳姆有点儿动心,但却犹犹豫豫的,但最后还是在看到多里安提步之后,冲那老婆婆说了几句快到听不清的泰语,跟了上去。
退潮了,沙滩上那些温热的水洼里漂满碎玻璃瓶和塑料垃圾。一对前来旅游的情侣在不远处消乏解醉。除此之外,多里安和纳姆周围空无一人。
“你对敲诈勒索的术语熟悉吗?”多里安把椰奶递给纳姆。
纳姆手指转着吸管说:“我看过那种有坏蛋的电影……算熟悉吧。”
“你的那个客户带模糊投影器是有原因的。”多里安撕开碎冰袋子,“她不想自己在泰国买春的时候被摄像机拍下来。”
纳姆听到这儿激动地摇摇头质问他:“所以要是让她发现我鞋子上的東西,我就摊上该死的大麻烦了,你知道吗?”
“老天,难不成她还会搜你的身?”多里安往嘴里塞了一大块冰,反问道。
“总之她非常谨慎。”
多里安把冰块嚼得嘣嘣响,“对,非常谨慎。所以关于她这事儿的任何证据都很值钱。你想当有钱人吗,纳姆?”
“谁都想。”纳姆回答道。她没有看多里安的眼睛,只顾摆弄手上的吸管。
“那么,这就是你发财的机会。当然,也是我的机会。”多里安往薄薄的海浪中吐了一块冰屑,“亚历克西斯·卡罗有大把的钱,拿个五万欧元来从我俩这样有上进心的人手上买断性丑闻的证据压根儿不算什么。即便她不肯出钱,稍微大点儿的娱乐杂志也会很愿意付账的。”
纳姆听到价钱时眼睛都睁圆了,多里安意识到他应该把要价再说低一半的。
“这些钱够你养活在武里南的一大家子了。”多里安接着怂恿她,“只要你想,可以把他们从村子里接出来。当然,这样就可以减少很多尴尬,毕竟他们的长子为了性别改造,可做了很多不光彩的事。”
“我现在的工作也能挣不少。”纳姆这样说,声音透着酸涩,“也很够了。我一直在往家里寄钱。”
“但没有五万欧元。”多里安说,“你不会真想在芭提雅做一辈子的皮肉生意吧?”他往嘴里又塞了一大块冰,“这座城市是泰国最病态、最肮脏的地方,叫人恶心。”
纳姆白了他一眼,“你不也在这儿吗?”
“我跟它臭味相投。”多里安这样解释道。
“这就是芭提雅成了现在这样的原因。”纳姆把还剩一半的椰奶扔到了水里,“就是你们把它变成了这样。”
“没必要生气扔东西呀。”多里安嚼着嘴里的冰,“只要你帮我搞定这一单,你想到哪儿生活都行了。”
“跟你去伦敦吗?”纳姆语调干涩。
多里安说:“五万欧平分,你一半我一半。我有办法叫模糊投影器的程序短路,我再改装一个跟踪器,就跟上次黏在你鞋底那个一样,微型。你只需趁亚历克西斯·卡罗不注意时把它装在她衣领上。”
“我跟你说过她会在车上就检查我。她非常小心,你明白吗?”纳姆双手抱胸,拒绝道。
“所以我们要把这东西提前放进房里,另外再放一个置入型瞳孔摄像头。”多里安用有点儿发红的指头在冰袋里搜索,“她今晚带你去哪儿?她要和你玩些什么?”
纳姆咬着嘴唇一言不发,一边是几万欧的横财,一边是保护客人隐私的职业道德。她写在脸上的犹豫被多里安看得清清楚楚。
“我要六成。”纳姆最终还是松了口,“我将失去最好的客户,甚至可能卷入该死的大麻烦,你却只用安安稳稳地待在某个地方等电话,一点儿风险也不冒。”
多里安笑了,“你比之前伪装的样子精明很多呀,为什么之前装出一副蠢样子?难道你的客户们真就那么喜欢看蠢样?”
“六成。”纳姆又重申了一遍,脸上露出些许耐人寻味的笑意。
“行吧。”多里安吐出嘴里的冰块,伸手说,“六成就六成。”
4
亚历克西斯·卡罗在翡翠宫宾馆订了一间套房。那家宾馆是一栋八层高的楼房,墙面粗糙,楼顶的破露天水池还长满水草。就这副卖相而言,实在名不副实。不过既然她要把保密放在第一位,这地方倒也不赖。它离闹市区很远,相对安静,而且小得不起眼。
混进这样的宾馆对多里安而言太容易了。他手上攥着从外边废纸篓里拣出来的过期房卡,伪装成一个带着一脸痴笑的醉汉,晃晃荡荡就顺利过了接待处,一直晃到电梯口。电梯门一合上,他立马掏出平板联系纳姆。
“时间合适吗?”屏幕上的纳姆正在用一个静电发夹扎头发,多里安向她问道。
“她在路上。”纳姆分开缠一起的头发和睫毛,“五分钟内她从巴厘海接上我,再花大概十到十二分钟回酒店。完毕。”
“那就好。”多里安用指關节敲了电梯上的背光式按键,选择了八楼,说,“我一会儿就把那东西藏到马桶那边。”
“然后像《教父》里演得那样对吧。完毕。”纳姆正拿唇膏把嘴唇涂得像碎玻璃一样闪闪发亮,不像多里安那么上心,让他有点儿不爽。
“对。”他说,“你进了房间后马上去浴室,把水龙头拧开免得她听见你打开马桶盖的声音。然后打开自封袋,先把瞳孔摄像头取出来。你戴过隐形眼镜吗?”
“嗯。”
“就跟那一样。”多里安说,“你把瞳孔摄像头戴入眼睛后,把跟踪器从袋子里拿出来藏在手里。”
“之后趁她不注意放到模糊投影器里。”纳姆接上话头,然后颇有还原度地模仿多里安的口气说,“最好放在投影器的底部。完毕。”
“很对。之后你就按照平时做生意那样表现就行。”多里安说,此时电梯震了一下停住了,“她不会发现模糊投影器失效,只要你像往常一样展现你的万种风情让她分心,也别蠢到夸她眼睛好看之类的。”电梯门刚要打开,多里安又把它摁合上了。“就跟你往常接客一样。”他接着说,“剩下就交给瞳孔摄像头去做。她付钱走人后,你过街来找我。我们把视频上传到私密云,之后等待我们的,就是香槟和欢爱了。”
“谁给谁开香槟呢?谁服侍谁欢爱呢?”纳姆问,顺便检查了指甲上的屏幕有没有关好,“完毕。”
“当然都是我服侍你,只要你不出差错。”多里安按了一下电梯的开门键说,“到了宾馆通知我。”说完停顿了下,突然也学着纳姆来了句“完毕”。
结束通话前一秒,多里安看到纳姆神色一亮。之后多里安走出电梯,走进了宾馆走廊的粉刷墙间,在拐角处张望了一眼,然后折回811门前,很快就撬开了电子锁。显然,为了招待亚历克西斯·卡罗,这房间内被精心布置了一番,床上铺着洗得干干净净的床单,底下是用不完的雪白松软的毛巾。床头柜上毫不掩饰地摆上了避孕套喷雾剂和润滑油,迷你吧台上搁着添加利琴酒和月神伏特加。
多里安从满满的冰桶里拿了一块塞进嘴里,一边往卧室走。他把轻巧的西式马桶盖揭下来,伸手从口袋里拿出封装好的瞳孔摄像头和跟踪器。这两个东西可不便宜,而且他估计多半是拿不回来了。
把袋子安置在马桶里散发着氯消毒剂味道的自来水中之后,多里安将马桶盖盖好,返回卧室。他绕着床踱步,一边为微型摄像机寻找合适的角度,一边幻想着纳姆和那位大名鼎鼎的CEO缠绵的场景。最后他决定把备用摄像头装在一个稍远点儿的角落,这样虽然画面不够突出重点,但保证能拍到亚历克西斯·卡罗的脸。
倒不是他不相信纳姆可以用好那个瞳孔摄像头,而是在涉及资料存储时,他把备份当作首要操作规范,算是他这种下九流人物代代相传的两手准备,谁知道摄像机会不会出现什么技术故障,为了以防万一,这么做有益无害。
把这摄像头用灰泥在墙上掩好之后,多里安把耳朵靠着门听了听门外的动静,没听到脚步声,他立马从房里出来,心跳得像小时候第一次做贼撬门的时候一样疯狂。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黑衬衫的工作人员绕过转角来到多里安不远处,但多里安的手还抓在门把手上。他没有大惊小怪,而是假装想把锁打开,之后瞅了瞅房卡,一脸恍然大悟地咕哝了一声。
“这不是您的房间,先生。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的吗?”
多里安差点儿没跳起来,这人突然走过来,并且像猫一样无声无息地停在了他身后。本来这就足够让多里安惊心的了,况且这人还是个彪形大汉。他在泰国人里绝对算高的,下巴宽肩膀宽,头发剃得精光,头皮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一只肌肉发达的前臂上,文了一条盘旋的卡通蛇。多里安发誓自己曾被不少这般模样的人给赶出酒吧,在他眼里,保镖和宾馆保安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搞错楼层了。”多里安挥着房卡说,“电梯上按错了键,那么多按键难保不出错。”一边说还一边做着晃酒瓶的手势。
“是这样啊。”保安说,脸上一点儿笑意都没有。
“文身不错。”多里安说,“招人喜欢的小东西。”
他冲保安艰难地挤出一笑,然后迅速往电梯方向走过去,一路控制着自己尽量不显得可疑。
5
后面就是纳姆的事儿了,多里安只有等结果。他穿过街道进了一家提供给旅行者的自助酒吧,拿着平板找了张塑料椅子坐下。纳姆告诉他她们已经到了宾馆时,他买了一大瓶喜力啤酒,一升装的,加了冰慢慢品味起来。
平板屏幕上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这段时间里,多里安一直幻想着计划完美实施,他开着崭新的小游艇在芭提雅的海面上劈波斩浪,或许可以叫上纳姆,跟他一起度过一周或者两周,她戴着飞行员墨镜,穿着俗套的泳衣,挂在他的肩膀上出海兜风。这些美好的白日梦和半瓶酒下肚的醉意让多里安沉迷此间,以至于当他面前突然被一个巴掌拍响了桌面时,他都几乎毫无反应。
多里安使劲眨眨眼,看到纳姆在他面前抱着肩膀瑟瑟发抖,静电发夹还在原来的位置,将她的一缕黑发在脸上卷成优雅的一圈,不过配上她擦了半张脸的唇膏和青肿充血的左眼时,效果就很是不同了。纳姆背后站着的是那个虎背熊腰的保安,面色涨红,看起来怒气腾腾。
“该死。”多里安骂了一句,啤酒灌出的醉意转瞬间烟消云散。
“我搞砸了。”纳姆边抖边说,“我没关上浴室门,她的模糊投影器失效后,我们在床上换了个位置,她就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
这时那个保安很快地大声而又快速地说了几句,多里安只能听清“法郎”和“警察”两个词。保安从桌子那头朝着多里安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肢窝将他提了起来,然后将多里安朝门的方向使劲拖。
“瞳孔摄像头呢?”多里安一边问纳姆,一边试图挣开保安,但后者纹丝不动。
“她发现这个装置后骂了娘,叫他从我眼里弄出来了。”纳姆哀怨地说。她的睫毛膏开始顺着脸颊流下来,在脸上划下一道道黑线,“她气极了,当时就走了。保安说他要报警,我只好跟他说你有钱。”
“我没钱!”多里安冲保安几乎条件反射地辩解道。
“放屁!”纳姆睁大眼,一脸绝望地喊道,“我知道你有钱。”
多里安往酒吧四处看了一眼,舔了舔嘴唇。这地方是他特意挑选的,后边有群人高马大的英国亡命徒,他们正看着这边,并且对事情的发展越来越感兴趣。如果他在这时候开始扮无辜,他们看起来非常想醉酒闹事,还能打着爱国主义的旗号,去拯救一个落难的英国同胞。当地人对自己的同胞不怀好意,自然没有人能袖手旁观。
“他侄子是警察。”纳姆呜咽着说,“他说要是不给钱,就要把我投进监狱。”
一扯上警察,多里安手心的汗差点让他抓不住酒瓶子,他扬起头举杯一口喝光。他在心里盘算,如果亚历克西斯·卡罗匆匆离去,那装在宾馆墙壁上的备用摄像头就还在,而她的火冒三丈正好说明这段视频有多值钱。
如果他想赶在摄像头被某个太过较真的清洁员抹下来之前取回它,就得赶紧解决眼前的麻烦。
“行吧,他娘的。”多里安说,“行,我这就给。”他看了一眼身后桌上的英国佬们说,“没事,兄弟们,争风吃醋。”
其中有一个英国佬摸了摸自己胡子拉碴的下巴,举起酒瓶朝多里安的方向遥敬了一杯。而其他人都没有再理会多里安了。他被拽出酒吧时,听到电子报送的泰语和英语“再见”。纳姆跟在他身后,手指捏着衬衫上的破洞,咬着嘴唇,心不在焉地擦着嘴上残存的唇膏。
“对不起……我搞砸了。”她可怜兮兮地祈求道。酒吧外面,夜晚的空气温热,有股污水管道的氣息。多里安的视线越过街道盯在宾馆的绿色霓虹标志上。他知道,越快搞定眼前的事,就能越早拿到摄像头。
“我也有责任。”多里安在黑暗中摸索到纳姆的手,紧握了一下表示安慰。
纳姆低头看见两人握住的手,皱起眉退了一步说:“你本该说清楚的。你应该告诉我‘纳姆,别让她看镜子。”
听到这话,多里安收回了自己的手。保安把他俩带到路旁的巷子里,停在一堵画满了涂鸦的墙下。多里安叉起了胳膊。
“说吧,”多里安说,“他想要多少钱?要是要现金,咱们还得找个提款机。”
“不必现金。”保安挥着手上那个在塑料包裹中的手机,“用手机给我转到银行账户就行。”
“哦,是吗。”多里安说,“那要多少呢,混蛋?”
“五百万铢。”
闻言的多里安狂笑出声,唾沫星子都喷到了保安的肩膀上。不过保安看起来并没有发现,而多里安也不想提醒他。
“你当我是什么人?皇帝老子吗?”他问保安。
保安听完,在手机上按了一串号码,说:“我打电话给我侄子。”说着抓紧了纳姆的手腕,“你的人妖女伴会被扔进牢房,或许你也能一起。”
纳姆按捺不住的呻吟传来,多里安在情感上还是担心她的。他在心里默默算计,自己在银行的户头刚过一百万铢,但宾馆里拍下的视频,就算并不完整,应该也能值这个数目的三倍。他应该还能在这种情况下留有盈余。多里安最不希望和警察打交道,他也不想让纳姆蹲在监狱里哭泣。
“五十万。”他说,“我就这么多。”
保安的手机铃声划破夜空,他摇了摇头。纳姆开始用泰语咒骂多里安。
多里安只得咬紧牙关叫道:“就一百万。”他打断保安的动作,“我可以给你看,我真的只有这么多了。”
保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黑眼珠子在迷乱的橘黄色路灯下闪烁不定。手机铃声再一次响起来,然后,电话刚刚打通,一声喉音的“你好”刚发出,保安就将通话中止了。
“给我看。”
多里安抽出平板,在保安的监视下把账户上的钱全部转到了另一个户头。然后需要三十秒的时间等待交易确认。纳姆非常紧张,晕妆之后的那张斑驳的脸上被闪光的屏幕照得亮白,不停地将重心从一只脚移到另外一只脚,直到一声电子铃声宣告交易完成。多里安看着自己户头上的一串零蛋,心都碎了。他不断安慰自己这不过是暂时的,绝对绝对只是暂时的。
交易刚完成,保安就匆匆离开了巷子,甚至连句泰语的再见都没说,只留下纳姆跟多里安两人。多里安此刻正在思考绕开保安回到房间的最好路线,纳姆却突然环住他的脖子狂烈地吻住了他。她搭在他头顶的手和搅在他口里的舌头打乱了多里安的思路。
“谢谢。”纳姆喘着气说,“谢谢你没让他叫警察。”说着话,她的拇指勾进了多里安的裤子,妆都花了的脸上浮现出微笑:“香槟是没有,不过……”
多里安的生理意趣被她的右手挑逗起来,其间差点儿没感觉到她的左手想往他口袋里放什么东西。多里安条件反射地捂住了她的左手。这时由远及近传来一辆摩托车的声音,纳姆看起来有些隐约的羞怯。
“我依然用我的手完成了我们的约定。”她把手从他掌中抽出,留下一个冷冰冰的小型柱状物。“拜拜。”当摩托车轰鸣着驶进巷子停在他们面前时,纳姆离开了他。多里安眼看着她跨上摩托,他看见那个骑摩托的人戴着一顶头盔,不知道长相如何,只能看到骑手粗壮的前臂文着的那条卡通蛇。纳姆的右手带给他的美妙感觉顿时荡然无存。
摩托驶进车流后,多里安低头看看手中的备用摄像头,一脸沮丧。
6
再次灌了一大瓶啤酒后,多里安才有勇气看备用摄像头拍下的视频。做好防护措施之后,他无精打采地独自坐在桌前,把摄像头接上平板,快进跳过了房间空无一人的时段,直到门被打开。纳姆踩着高跟走进屋里,身后却不是亚历克西斯·卡罗,而是那个保安。他偷偷检查完走廊,确认没有人看到他俩之后,锁上了门。
他们没有寻欢作乐,而是坐在床沿上,一本正经地用泰语交谈着,像商务协商一样。中间纳姆去了一趟浴室,拿着那个自封袋出来了。多里安眯起眼,看着她将袋子随手抛给她的同伙,那家伙把袋子塞进一个黑帆布包里。然后他看见男人停顿了一下,冲着床和墙壁做手势,得到纳姆的首肯后,从帆布包里拿出了一个扫描器。
多里安再次按了快进,跳过了那段细致的搜查,直看到保安发现了摄像头,并从墙里拔出来递给了纳姆。纳姆看着镜头,嫣然一笑。之后屏幕就黑掉了。再次亮起来时是在浴室,镜头对着镜子里正在给自己乔装打扮,将眼睛上伪装出青肿的纳姆。
多里安灌了一满口啤酒,一边任凭碳酸刺激着他的舌头,一边听着纳姆用她惯有的唠唠叨叨的方式讲述所有事情的经过。她讲了最开始她的那个保安“小”弟弟曾经抓住过多里安,在后者行骗于前者曾工作过的酒吧时;然后是多里安喝醉之后是怎么到处跟人吹嘘自己的收入的;接下来还讲了纳姆是怎么买到亚历克西斯·卡罗六个月前到马来西亚度假时的照片的;最后讲了她是怎么把假新闻导入到镜子里让多里安看到的。
她的弟弟在翡翠宫宾馆当男侍者,有条件钻空子把那辆威风的黑色犹特车开出来转一圈。而她花了好几周学那口伦敦腔,并且设置好了一个语音合成器。在这之后的事,都是多里安自己过于丰富的想象力的功劳了。
“我希望最后一步也能这么容易。”纳姆用手掌底部把唇膏擦得满脸都是,一边娇甜地说,“有了这笔钱,我想我们俩或许可以去买艘船。么么哒……”她在镜头上留下了一个吻作为总结,然后伸手关掉了它。
多里安无力地靠在桌上。苦涩地想,纳姆也太没有职业道德了,竟然把手段交代得一清二楚,在受害者的伤口上撒盐。不过他想,她首次完成这样一个中长期骗局后难免兴奋,这么做也能理解。而且这样一来,他不是也还回收了一个摄像头吗?多里安将摄像头收回口袋,陷入了沉思。
有一小会儿他反复倒回来看纳姆印在镜头上那一吻,但最终多里安还是扔开了平板。他还有点儿现金,可以再到泰国的南部东山再起。
新一波旅客不久就要出现在这座岛屿上,但他再也不想在芭提雅做这些事儿了。
【责任编辑:李 晶】
①原文为“party pills”,指在派对上用的娱乐性药物,实际上是毒品的一种隐蔽性说法。
②法拉第,英国科学家,也是电量单位,此处是作者虚构的一种电力场保护装置。
①Tuk-tuk,一种三轮小摩的,泰国以及东南亚市区内的交通工具,通常称之为嘟嘟车。
①原文为“ute”,澳大利亚口语中的一种小货车,此处为作者虚构的一种较高级的轿车,故译为犹特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