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乐寒 袋袋木
她躺在那里,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然而还是把手伸向了毁灭。轻柔的音乐响起,黑暗中亮起光晕,她闭上眼,在无数美丽脸庞的海洋中,抓住那张唯一的、挚爱的脸。
“梭罗——这个名字对在座的各位毫无意义,然而就是这个人,奠定了我们当今经济的基础。想象一下两百年前。那时候到处是蓝天碧草,人人游手好闲。这个叫梭罗的美国佬在湖边闲了两年,悟出了一个道理——我们根本不需要拥有!”
她停下笔思索。是的,一支笔,一支货真价实的钢笔,她仍然通过手写来输入文字。这过程缓慢又费力,但她相信一支有形的笔能让她的思路顺畅许多。字迹流上立式钢琴般的办公桌,左边浮着产品信息,后边堆着各种经典演讲的开头,右边播着公司以前的宣讲,用颜色标出了观众的情绪动态,还有两张电子便签,上面贴着梭罗的生平和作品节选。
这些都是Bill给她找的,自从公司引进了这个电子作家,它没有一天不是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可她恨死了这玩意儿。现在它贴心地提醒她,这个两百年前的美国佬现在可能已经鲜为人知,起不到引入效果。是的,她也这么想。毕竟老板面对的是加班到喘不过气的年轻白领、带娃到焦头烂额的中产夫妇,谁知道梭罗是何方神圣?可她还是气不过。“电子作家”,这玩意看着谦逊,可总有一天会害得她彻底失业。她抓起杯子,吞了两口煤渣般的咖啡,差点儿呛到。
“哎,Eva,给你产品目录。别忘了介绍新款哦。”
Lucy的化身毫无预警地跳了出来。这个幻影是半透明的,头大身小,和咖啡杯一般高,除此之外和本人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漂亮得多了。这化身的声音有些含糊,仿佛说话的人正在嚼着什么东西。她转头透过玻璃隔板一望,果然看见隔壁桌上放着个面包。胆子真大。
她张开手,指腹的电路微微闪亮,一股图像的湍流在面前展开。各式各样的宠物,栩栩如生,活蹦乱跳。捏在手里像小鸡一样毛茸茸的小猫,正用粉色舌头舔着爪子;浑身雪白的大狗打了个滚,傻乎乎地摇着尾巴……每种动物都有十几种花色、几种个性,以及从小到大的体型可供选择。每一只都微调过比例,眼睛更大,身子更小,显得更加楚楚可怜。最畅销的自然是迷你猫、迷你狗,然后是兔子和松鼠之类,然后……
“什么人会买一只真实大小的电子羊?”
她瞪着蓝天白云下一只硕大的绵羊,它低头啃着草,偶尔抬头愚蠢地咩咩叫。绵羊,真实大小,三色可选,赠送2x2x2m3的牧场背景。
Lucy的化身翻了个白眼,回应道:“有钱人呗。首先,你要买得起这么大的房子,然后买只羊往里面一放,就很有田园风情。市场部说今年流行这个。”
她也在心中翻了个白眼,轻声嘀咕:“有这个钱还不如买只真猫……”然而不会的,她知道他们不会去买真猫的,正如她一遍又一遍地在讲稿里强调的一样,“拥有不如没有。”他们会买的那只猫,将永远干净、健康、黏人,瞪着好奇的眼睛,不需要付出任何辛劳,却能够享受万千温存,就像……
她心中一阵刺痛,低头捡起笔,继续写她的稿子。
不尴不尬的年龄,不上不下的相貌,不多不少的薪水,不温不火的工作。她走在晚高峰的人群里,思考着自己可有可无的生活,脚步却没有慢下来分毫。从交通管道的间隙看去,天空阴沉沉的。踏上自动行道,人群一片萧索,只有广告的冷光叠在他们身上。
好长时间没看到太阳了——这个冬天又冷又长。挤在人堆里,她却没感到一丝温暖。交通管道的空调坏掉了吗?她裹紧大衣。回家,赶快回家,地图上的那个小点像火焰一样吸引着她,一想到在那里等着的东西,她就浑身暖了起来。回想自己走在罗马的大街上,艳阳晒得后背暖烘烘的,她踩着新凉鞋,顶着新发型,捏着不断融化的冰淇淋,一块钱也没有却一点儿都不担心,因为有人会送花给她。维也纳的夏夜,河流波光粼粼,耳边回响着小纸条上神奇的诗歌,抓紧爱人的手臂,依偎进他怀里——
一条铁臂拦住她的去路。原来是蜂拥而下的人把她挤得撞到了围栏上,一瞬间仿佛她的肺都要挤出去了。她骂了自己一句,手脚并用地挤回人流,拥往高铁入口。眼镜自动在她眼前画出路线,在每个拐角生成一个荧光色的大箭头。其实她闭着眼也能找到那个斑斑驳驳的站台,挑一条短的队伍,排到干净、娇小、机灵的女孩身后。
车来了,灯光破开空气,这列车已经开过了几十年的沧桑,经年累月的污染在车身上刻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车门开启,几股人流同时蜂拥向前,她在被挤得随波逐流之前,一个箭步窜入死角,然后她就真的一动也不能动了,几个穿纳米服的大汉像高墙一般把她关在里面。她讨厌大汉们的那些衣服:它们防水、防污、防寒又便宜,只有一个缺点:丑,就像一堆钢板。五光十色在大汉们的镜片上闪烁,同时他们的手指痉挛般滑动。人墙的缝隙间,鲜艳的广告在车窗、车顶上漂浮,在感知到她的视线时飘然而下。她挥挥手把它们赶开,她不想买任何东西,除非……
她一勾手,把飘走的广告又抓了回来。为她量身定做的广告一如往常,迷人的音乐响起,熟悉的Logo散发柔光,手写的“VIP Sale”优雅地舒展开来,指引会员查收促销信息。
她一个激灵,扔掉广告,打开收件箱。果然有一封漏掉的邮件。只一看,就知道是谁寄来的,晓梦公司的邮件与众不同,精心设计成古老的信件模样,还盖着封蜡。验证了她的指纹后,封蜡破开,一个美丽新世界冉冉上升。
晓梦公司发布了兩部新片,还重制了不少老片。有好几部老片她都听过、看过,不用查也知道它们的契合度一定很高。她露出淡淡的微笑,向下看去。迷人的男女演员,沉思、抽烟、微笑、眨眼……他们的租金正在打折促销。然而除了欣赏女演员们的美貌,她什么也做不了,因为没有钱了。而那些性感的男明星,她只是匆匆掠过,在其中鹰隼般地寻找着某一张脸,最后只换来一声叹息。丹尼,他永远那样高洁,永远那样昂贵;为了他,下个月又只能吃人造肉了。
他出现得毫无预兆。当时,也是在这样一封邮件中,眼花缭乱的列表后,多出了一张从未见过的面孔。她盯着看了三秒,跳过去,但又立刻找了回来。一个男人正在读书,像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他对她眯起眼睛。当然,冷酷也是一种营销策略,没什么特别的。可她还是鬼使神差地点进了他的页面。她的眼镜切进私人视野,真人大小的男人坐在树影下,逼真度比在家里看低了不知道多少个数量级,然而当他又一次眯起眼睛,她仍然为此心中一窒。Danny M. Amor,“丹尼·慕容·阿摩耳?”奇怪的名字,也看不出到底是真人还是虚拟演员。没有评分。没有优惠。不过系统计算出来,他和许多她喜欢的电影契合度很高。她在眼镜腿上按下指纹,预约试用。
然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鲜红的到站提醒侵入她的视野。车厢像一头深呼吸的巨鲸,把她和人流一起喷了出去。
她的胶囊公寓和其他胶囊公寓没有什么区别。自动行道连上灰色的出口,通向水泥门厅,接上金属电梯,一路上只有广告相伴。沉默的人群向各自的房间四散,房门感应到她,哗啦一声滑开 ——她熬了一天,就是为了这个时刻。
小屋里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因为没有余地容纳。头顶上有个巴掌大的小窗,不如说是个通气孔。她打开墙壁上内嵌的物流箱,堆在一起的包裹倒了下来,是上午订的毛巾和沐浴露。晚饭已经送到了食品箱,在拆开的瞬间自动加热。星期三,咖喱鸡肉,配一片罐头橘子。她细细咂摸着那片橘子,下个月就没有这种奢侈品了。吃完饭,摘下眼镜,她飞速冲了个澡,在热气中快速烘干头发。带着水汽,她走向房间的角落。对她而言,这才是一天的起点和终点。
在本该放着床的地方,它静静等待着她。这台蛋形的机器,给她带来了欢乐。它几乎不该出现在这里:那静谧的曲线,粗陶的质感,散射的柔和光芒,把周围的环境衬得分外简陋。晓梦公司的logo—— 一只抽象的蝴蝶,还有英文名“Phantasus”,在顶端一明一灭。其下镌刻着机器型号:Psyche Alpha Divine。赛姬阿尔法“超凡”,拥有比普通版更强大的配置,附加人体工学座舱和香疗系统。价格自然也比普通版贵上许多,但一想到自己每天都要在里面待那么久,她就觉得这笔钱花得值。
她碰了碰机器,舱盖无声开启。内部是令人放松的浅灰色,坐上去,身体被恰到好处地支撑起来。香疗系统开始运作,几不可闻的音乐响起,她仿佛躺在一艘舒适的船上,安全又好奇。内嵌的脑部感应器亮起一圈柔和的光。她闭上眼睛。
她漂浮在一片黑暗里。这就像电影开始前的黑暗,她想,她看过老式电影院的介绍。微光在四周流淌,一只蝴蝶飞到她手上,翅膀闪烁着自然界不可能有的色彩,仔细一看,浮现出了一个logo。她挥了挥手,蝴蝶飞走了。一群微笑的男女向她伸出手,她看也不看地向最后一个人走去。
她闭着眼也能描摹出他的相貌。他大概是混血儿,侧脸秀美,颇有古意,下巴的线条却有些硬,显出一丝野性。他笑起来就更狂野了,像一只快活的野兽。皮肤泛着蜜色,在阳光下闪着金光。默不作声的时候,他又像月下的一尊雕塑。眉头总是微蹙,大概天生长成这样,给他染上了一抹忧郁,令他不仅是美,还有更多。他无时无刻不新鲜,不迷人,不令人心痛。他是纯真的,又是复杂的,总之是残酷的,如果他盯上了你,你就全无还手之力,只能在那双眼睛里越陷越深。那双眼睛是黑洞,她总觉得里面有什么恐怖的东西,令人心悸,却吸引着她坠落,坠落,和他相逢在深渊之底。
他握住她的手,露出浅得看不见的微笑,几乎有点嘲讽。无数高大的镜子出现在他们面前,每一面都闪烁着不同的图景,主角都是他们俩。她拉着他向上次那面走去,没入镜中。
——她一个猛子从水里钻出来。水流沿着短发,沿着睫毛湿漉漉地往下淌,薄衣紧贴在身上,遭遇夜晚空气的皮肤起了鸡皮疙瘩。夏夜并不是这么凉,她举起自己的手,看着水珠从指尖滚落。一切都是这么逼真,不细看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有河岸灯火那油画般的质感道出了真相。老电影脑感化后都不免失真,曉梦公司刻意保留了这种失真,还将它渲染得更加鲜明,使得这类电影都弥漫着一种梦幻般的雾气。丹尼穿过雾气看着她,他们在水里扑腾,终于上了岸。他从背后抱住她,她为此心脏都停跳了一拍,脑子里一片空白。宽大的亚麻西服裹着她,强壮的身体透过湿答答的衣服传来暖意,她越过紧紧搂着她、为她取暖的手臂,看到远处金黄的灯火。缓缓抬起头,遇上另一双眼睛。那双美丽的眼睛中有她、有灯火,还有整个罗马之夜。他们,不可避免地靠近。
睡过头了。她从睡袋里弹起来,飞快地穿衣洗漱。
电梯里人满为患,更别提行道和高铁上了。她被挤得前胸贴后背,别说觊觎门旁的死角了,也就几根手指头能动一动。耳边和眼中循环着“请勿推搡,禁止打架,文明从我做起”,她贴着前面的人的纳米服,绝望地想象着另一节车厢。只要加二十块钱,就能买到一等座,虽然不是每人都有座位,但起码还有个转身之地。然而别看二十块是个小数目,一周下来就是一部电影,一个月下来她就不用吃人造肉了。高铁沿着腰带般的重重轨道,穿过林立的灰色高楼。一个遥远的空隙中,一列超铁隆隆驶过。它被装饰成传说中的绿皮火车模样,里面一人一座,还提供酒水。是不是真的这样,她也只能听听传说了。
她在人流中躲闪腾挪,一路向上,好不容易赶上了打卡的最后一分钟。几个人抬头瞥了她一眼。她饿着肚子坐下,露露的化身突然蹦出来,吓得她人仰马翻。
“诚邀您来参加陈家铭和欧阳露露的婚礼。”露露的化身头戴花环,穿着一件白色小礼服,微笑着递上一封请柬。
她接过来,小心地用后背挡住桌子,悄声质问:“你从没说过你要结婚!”
漂亮脸蛋上褪去了甜蜜,换上一丝疲惫,“该结的时候就结了呗。”
这两个人闹了挺多年了,分分合合,男的还出过轨,但最后还是回来讨饶。她感到不可思议,曾经问露露:“你爱他什么?”露露吃惊地瞪着她,好像她说了什么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话。后来她就再也不问了。现在想来,这男的虽然一点儿都不可爱,却已经是不错的选择了。
“恭喜你,我会来的。”她想不出别的话。
露露的化身笑了一下,酒窝浮现,一瞬间仿佛小了几岁。化身消失了。
她叹了口气,回到桌前,浮在面前的文件好似一片小丘。今天她得给每个升级版的宠物新写一份介绍。几十种动物,几百种性格。Bill无声地运转着,为她打开工程文档,列出顾客评价,拟出一个形容词库供她选用。它多么机灵啊,她恨死了这傻逼程序。她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瞪着面前的迷你羊,那羊绕着她的咖啡杯溜达,啪嗒啪嗒,和她大眼瞪小眼。一只羊能有什么性格呢?
描述一只猫倒是简单。圆圆、娜娜、小虎和曲奇都有鲜明的个性,只要别玩得太久,久到它们开始重复自己的行为就好。然而人们不会过分关注一只猫,再说也就是便宜货,能糊弄过去也就算了。可人又另当别论。那些虚拟偶像,不论再怎么精美,也无法掩饰它们虚拟的本质。没有真人作原型,一个僵硬的眨眼,一个不合时宜的小动作,就能泄露它们的秘密,遑论张嘴说话了。她在Psyche Alpha里也试过虚拟演员,他们造型夸张,面容绝美,反应无可指摘,可总让她觉得哪里不舒服,就像是在亲吻一面镜子。不管它们再怎么受欢迎,她也再没有用过虚拟演员,她的收藏库里清一色都是真人演员,其中更有一位是她的挚爱。说是真人倒也不准确,它们只是真人演员的脑感化身,能够再现他们在某些电影里的演出,又预置了大量语音和动作,以兼容其他电影。当然,你也可以联机,因为化身演员毕竟不是真人。然而她从没有兴趣联机,没有什么比和造型奇怪、表情僵硬的陌生人对戏更糟糕的了。脑感设备现在尚未普及,大多数人买来也是为了玩游戏;愿意出演脑感电影的,不是玩票的明星,就是无名的新人。丹尼就是其中的佼佼者,虽然现在还无人知晓他,可是一旦被世界看到,他的光芒就不再属于她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