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丹辉
1.
“阿风，下个赛季老板考虑给你弄个副本。”练习赛换上超软胎，刚跑完暖胎圈的时候，领队突然在无线电中说。
陆破风没有回答，他的车子已把维修区甩在后面，正减速过了1号弯，来到“上”赛道1.2公里的大直道。全油门7档飙速，最高时速可达370公里，跑这一段直道时脑子可以完全放空，F1赛车圈里传说的“睡八秒”——可以闭上眼睡八秒钟就是这里。大直道紧跟着一个标准发卡弯，时速要从300多公里降至80公里之下。很长一段时间，传说只是传说，谁也不会那么不要命，真的在速度堪比战斗机的赛车上闭眼睛。
陆破风从未闭过眼，今天也不例外。看到时速飙到340公里，他估算着车子与弯口的距离，他没有再让数字往上爬，果断退档降速，然后大角度压路肩入弯。这个弯道他不知道跑过几百圈了，他熟悉它就像熟悉他的爱车红旗E8一样。
跑在他前面的是那个打破传说的人，这个叫肖克峰的家伙行车风格剑走偏锋。五年前，就是在上海站，肖克峰在座舱里固定了个运动摄像头，然后闭上眼……8秒。捕捉到的超清画面中，全透明头盔里那张白皙的脸还带着几分稚嫩，嘴角微微上扬，表情有点儿拽，背景音除了轰鸣的引擎声，还有现场观众山呼海啸的尖叫。F1车坛新秀肖克峰一战成名，成了当红辣子鸡，赛事组委会只是象征性地发表了个声明，并没有处罚，反倒视为一个营销的噱头。
跑完两圈，陆破风的红旗E8稳稳当当停在了维修区，他跟工程师谈了一下前轮转向连杆的小问题，让他们马上进行调校。陆破风拿着头盔，走进休息室。
副本的事并不在合同里，该死的，为什么老是要提这件事。“要是这样的话，明年我考虑转其他车队。”陆破风看到领队，开门见山说。他只是吓唬他们，他从未打算离开他效力十多年的车队。
但他不会用副本的，就像他不会闭眼一样。
陆破风在赛车模拟器上闭过无数次的眼，但只要到了赛道上，他的眼睛就很少眨过。
当年肖克峰“睡八秒”那场比赛完后，有记者问过陆破风的看法。
“我只想下班回家陪老婆、孩子。”陆破风耸耸肩说。放在刚出道那会儿，陆破风的行车风格也是强硬派，在他夺得第一个世界冠军的那一年，最后一站比赛的排位赛中，他跟法拉利车队的车手相撞，飞溅的赛车零件划破赛车服，插入他的前胸，陆破风手术完第二天愣是绑着绷带，从末位发车，撑了一整场，拿下积分保住了冠军。可自从结了婚，女儿出生，他多了一件贴心小棉袄，也突然间有了软肋。
“这个赛季我们拿冠军的可能性比较小，七年没拿冠军，老板也有些意见。”领队并没有放弃游说。一直以来他们都想让陆破风采用副本。红旗车队这几年都在前四名游走，距离冠军最近的一次是在四年前，那个时候陆破风以10分之差屈居年度车手亚军。除了陆破风之外，红旗车队还有一个车手，虽说年轻有潜力，但能贡献的积分也有限。F1车队年度冠军几年来一直都由肖克峰所在的迈凯轮车队把持。红旗车队想突破还是得看车手个人冠军。
上海站是整个F1赛程的第四站，这个赛季才刚刚开始，但车队已然接受了无法夺冠的现实。
陆破风当然明白，要是有了副本的话，至少他可以不用担心出事故受伤，那他的风格可以更为激进些，比赛自然也更有胜算。
陆破风打开手机，回了两条妻子的语音信息。然后在电脑上查看刚才练习赛的统计数据。最快单圈和全场均速，肖克峰都列第一。陆破风排在第五，确实是个问题。
“合同薪酬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安心比赛就行，老板说还能再涨涨。琳儿的病我知道要花很多钱。不过，阿风，恕我直言，琳儿的病我也打听过，没有考虑用冷冻术或者为她换个副本吗？”领队说。
听到这，陆破风默然不语。
不管是冷冻术还是更換副本，其实都等于……放弃她了吧。跟阿圆好不容易有这么个女儿，不到最后一步，我是不会放弃的。
陆破风没有再说什么，每次想到这事，他心中总是隐隐作痛，他又戴上头盔，回到赛车座舱中，发动引擎。
练习赛最后一节跑得还不错，排名上了两位。正式排位赛在大后天。从赛车场出来，陆破风直接去了市肿瘤医院。
在医院ICU区，他看到妻子阿圆正隔着视窗盯着无菌病房发呆。
病床上静静躺着他们的女儿，绿色的药物从输液管缓缓输入她瘦小的手臂。六岁，脑癌。生活就是这么残酷。先是化疗，然后是质子治疗，总算暂时保住了命。
自从陆琳被查出这病来，能找的办法陆破风都找遍了，自然也想过冷冻术——冷冻起来，等到绝症有了对策再解冻治疗，可是传闻中冷冻术不过是垂死病人的一种自我安慰罢了。
而至于副本，陆破风有一种感觉，要是进行思维复制，更换身体副本，那即便一个健健康康的人回来了，也不是他们原来的女儿。
陆破风记得刚来肿瘤医院的时候，遇到几个像陆琳一样患了绝症的人，他们有人就采用了副本技术，很快就离开了医院。可是，思量再三，陆破风都不想走那条路。
透过玻璃窗，陆破风看到病床上女儿脸色苍白，两条小眉毛拧着，好像在承受着莫大的痛苦，该不会是做什么噩梦吧。
陆破风看得十分心疼，他希望能推开病房的门，去抱抱她。
“你回去睡会儿吧，有我在呢。”陆破风抱住面容憔悴的妻子说，她没日没夜守候在病房外，都没睡个好觉。
主治医生来了，跟陆破风谈了一会儿陆琳的病情和后续治疗的费用。
他需要钱，很多很多钱。这样女儿才有一线生机。
“爸爸，我会死吗？”他想起女儿的话。
他绝不会放弃。
2.
“盛世”国际赛车娱乐中心，夜间赛场。
灯火通明的赛车场里座无虚席，观众手拿荧光棒在整齐划一挥动着。他们在喊着“10号！10号！”。这是一个车手的号码。人们只知道他是一个神乎其技的车手，其他资料一片空白，场内场外他都带黑色面罩。谁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他已经十连胜了，能否十一连胜，就看今晚的比赛了。
这个谜一样的男子，自从一个月前击败统治赛场半年之久的前勒芒耐力赛车手尤里斯·昆塔之后，就成了整个赛场的新焦点。
观众压在他身上的钱稳赚不赔，已经是第十次了。今晚的赌盘无疑更大。
十辆相同配置的法拉利跑车在起跑线上一字排开。比赛即将开始。
发车区前方一公里处就是只容得下三辆车的窄道，窄道紧连着一个难度系数0.8的向右弯，谁都想在发车的时候率先抢到好的位置。
五灯全灭。比赛开始。
10号“闪银”跑车一马当先，进入窄道后，车子占据中线，左右虚晃了下，防守很成功，掐灭了后面一辆红色车的超车意图。10号车开始领跑。
那种加速与过弯，只怕是这个星球上数一数二的绝顶高手才会有。
在赛场的VIP钻石包厢里，一个戴墨镜的女人正拿着望远镜往头车行进的方向看，黑色的风衣也掩不住她凹凸有致的身材。赛场上的那些赛车开始互相拉开了距离。跑在最前面的依然是10号车手。
如果10号车手这一场也胜利的话，那就是11连胜，车子过了一个直角弯，接着是一段下行斜坡，然后又是一个弯角漂移。这种漂移过弯似曾相识。
“他是我们要找的人。”她小声嘀咕着，像是在自言自语。
女郎身边站着四位西装革履的彪形大汉。其中有一个接完电话，对她说：“那边又催了，我们要尽快选好人。”
黑衣女子并没有回答。她正盯着场上的车子看。比赛正到了最高潮的阶段，那就是“飞跃彩虹”—— 一段搭建在空中的赛道，只不过赛道中间有一个十米长的空档，下方是一个人工湖。车子要滞空飞行。
10号车率先来到助跑的斜坡区。他启动涡轮增压加速，压力高达15bar，车子往斜坡上冲刺，紧跟在后面的车子也不甘示弱，纷纷加速，追了上来。
车子冲到最高点，凌空。时间好像停止了一般，原本嘈杂的观众都不约而同屏气噤声，10号车重重地落在了对岸的跑道上。现场一片欢呼。车子滑行一小段之后，来到了最后一个弯角。胜利在望。
当10号“闪银”法拉利快要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车子突然失去控制，急速旋转，看样子，应该是轮胎爆了，车子冲过沙砾缓冲带，最后撞上了轮胎防护墙，滚滚黑烟腾空而起，救护人员很快赶来扑灭了火。这个时候后面的车辆纷纷冲过终点线。
10连胜的纪录终止了。
整个赛场一片嘘声。所有买他赢的赌客都垂头丧气。
VIP包厢里的黑衣女子看到这个场景，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10号车手从车上下来后，就进了休息室。这间休息室里没有别人。他喝了一瓶饮料，补充了一下水分，可他并没有摘下面罩。
“技术很全面，绿色布加迪，红色悍马，蓝色兰博基尼，晚上的法拉利运气差了点，法拉利还是得红色的好啊。你很了解每一款车的性能，所以才能10连胜，不过，你最熟悉的还是红旗E8吧？”一个陌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10号车手听到红旗E8的名字，他停止了喝水的动作，回头看了一眼。
不知道什么时候门被推开，一个身材苗条的女子从那道门逆光走进来，好几个身着黑衣的大汉分列两边，应该是保镖了。
10号车手想着，不会是输钱的赌客来找麻烦吧。可是想想又不对，“盛世”赛车娱乐中心最大的股东是举足轻重的天道集团，不会这点儿小事都摆不平吧，重要的是，要不是比赛前中间人暗示说，比赛也不能总赢，他今晚也不会放水啊。
“陆先生，跑得不错。”女子摘下眼镜，微笑地说。
这个女人好像哪里见过，10号车手想。
“你认错人了。”
“三届F1世界冠军，57个分站冠军，103次杆位。出神入化的陆氏左漂移，虽然你在这里用的是右漂移，但是，我还是认出了你。“陌生女子露出一种稳操胜券的表情。
10号扯下了他头上的面罩，平常的时候他都是回到自己车中才会取下面罩的。可是现在看来，再隐藏下去也无济于事。
陆破风心里盘算着，这算是哪一出，自己来这个地方比赛，可是没几个人知道。
“盛世”国际赛车娱乐中心是世界上最大的赌场，赛车项目由于无与伦比的观赏性，成为当下最热门的赌博项目，陆破风作为一个在役的F1车手，这是他最不应该出现的地方。
“你们想怎么样，想要签名吗？”陆破风没有再否认，调笑地说。
“没错，就是想要你的签名。”黑衣女人笑着说，他身旁的男人递给陆破风一份文件。
陆破风没想到对方还准备了这么一手，他打开文件看，是副本和思维复制授权书。
“对不起，我不使用副本。”陆破风冷冷地回答。
“想用你的副本跑趟车。”
跑趟车？跑趟车干吗还要用副本？陆破风不清楚对方到底想干什么。
“不好意思，后天我还有比赛，我得先走了。”陆破风收拾东西准备闪人。
“你不怕出现在明天的新闻头条吗？到时候，你觉得你还能在F1混得下去吗？再说‘盛世这些赌徒能饶得过你？”女人悠然说，好像对于勒索威胁这种事情她很有经验。
陆破风知道自己缠上大麻烦了，要是车队知道他来跑这种赌局比赛的话一定会被开除的，而那些赌车的人要是知道“盛世”操纵比赛，后果也会不堪设想。
“你到底想怎么样？”陆破风愤怒地问。
“想让你送个快递。”女人回答得很轻松。
“快递？”
“不错，送一样东西。”
“好吧，送到哪里？”陆破风答应道。
陆破风不想知道送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有些事情知道越少越好。他这回认栽了。而且如果是跑趟车，那他亲自出马也行。
女子没有回答，只是看了陆破风好一会儿。
“明天傍晚来这个地方，要是沒来，后果自负。”说完，女子扬长而去。保镖把一个信封塞到陆破风的手中。
这几个人到底是谁，陆破风还是一头雾水。
陆破风打开那个信封，里面有两张东西，其中一张是电子支票，支票上面的金额正是这次比赛跟中间人约好的数目，而另一张纸上写着：黄龙岗隧道。
3.
陆破风知道这个地方。
黄龙岗隧道一直以来都是午夜飙车党的地盘，一帮玩车的富二代常常在这个地方非法飙车。每到比赛日傍晚，这个城市大大小小超跑俱乐部的成员就会从四面八方赶来。虽然时常会有车毁人亡的新闻报道，但飙车一直屡禁不止。
尽管交警会在这个地方重点巡逻，但在比赛日，赛事组织者会派出小混混去城市的其他地方制造麻烦，吸引交警的警力去处理这些突发事件。有时候直接派人堵路，警车会在靠近城郊的路口被拦下。
久而久之，这个地方就好像成了一个独立王国，普通司机都会尽量避开这段路。
傍晚的时候，陆破风换了一辆不起眼的车，出了城，往郊区驶去。一路上，他看到了很多留着朋克头的年轻人骑着摩托车互相追逐打闹，也时不时看到警车出没。
来到路口的时候，陆破风看到了前方闪烁的警示灯。前面的路口被堵死了，围了好大一群人。
陆破风下了车，上前看看什么情况。
“警官，车真的是爆胎了，钥匙不在我身上，要不你搜。”好几辆出租车围住一辆警车，显然是有人故意堵路了。
“都给我老实点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想飙车。”
陆破风在人群中好像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是谁，对方也没转过头来。这个时候陆破风的手机响了一下，收到了陌生人的信息：我们看到你的车了，我们就在你前边，注意了，车牌2767和7656的两辆车会让开空档，你有10秒钟的时间冲过去。前方有人会给你带路。
陆破风仔细看了一下，那几辆出租中果然有两辆的车牌号是这两个数字。
陆破风回到车上。出租车旁边有个光膀子的男人正举手比着OK的手势，没错，那就是信号了。
堵在警车正前面的那两辆出租突然启动，迅速分开，旁边的人都吓了一跳，纷纷避开，这个时候，路中间有一个空档出现。两辆车的驾驶座上都没有看到人，显然是有人在无线操控车子。
陆破风几乎在空挡出现的同一时刻踩下油门，车子很快就窜了过去，人群中响起一阵口哨声和欢呼声。
从后视镜中，陆破风看到两辆车又迅速合在一起，再次堵在路上。
陆破风无奈地摇了摇头，深踩油门，绝尘而去。一路上，陆破风看到道路两边停着一排排豪华的跑车。
车子很快就来到了著名的“黄龙岗隧道”，隧道内部空荡荡，想必在路的另一端也有人设下关卡把车流截掉吧。
车子进了隧道，陆破风上次路过这里还是几年前的事了。这个隧道又经过大修整，四车道，多弯道，的确是飙车的好场所。
这个时候，后面传来一阵极为强劲的引擎声，陆破风从声音判断是一辆大排量的跑车。果然那辆车很快就出现在后视镜中，是一辆黄色迈凯轮跑车。
陆破风今天开出来的车虽然是家用车，但好歹也是经过改装的。职业习惯之下，陆破风果断换高速挡，想灭一灭这些飙车党的威风。
迈凯轮显然明白了陆破风的意图，毫无压力追了上来。两辆车在隧道中一前一后追逐，谁也不肯松懈。
专业跑车的性能到底还是占优势，虽然陆破风做了一些非常漂亮的防守，但是后车坐的也一定是个老司机，很快在隧道出口的最后一个弯角迈凯轮成功超车，跑到了陆破风的前面。出了隧道，迈凯轮按了下喇叭，随后把速度降下来，与陆破风的车子保持十米左右的距离。
看来，这就是带路的车子了。
迈凯轮跑在前面，陆破风跟在后面。十来分钟后，迈凯轮终于在郊外一个工业园的停车场内停了下来。
陆破风也停了下来，看到了几座崭新的大楼，像是某个大集团的总部。当陆破风看到正在风中猎猎飘扬的旗帜中有一面印着天蓝色的帆船，他认出了就是天道集团的LOGO。
想不到绕了一大圈，还是天道集团的事情。
这个时候从迈凯轮车中钻出一个男人，就是刚才在路口陆破风觉得很熟悉的那个身影。
陆破风关了车门，快步走过去。
那个男人转过头来，笑了一下。他留着一头飘逸的长发，微微泛白，额上有一块头发没能掩藏住的长疤，陆破风虽愣了一下，但还是认出他是谁了。
竟然是肖克峰！他正倚着车身，拿出烟，点了一支。
肖克峰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实在太令人意外了，而且他刚才下车的步态有点儿怪，腿好像是瘸的，整个人都不太对劲。
“克峰？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的头发？”陆破风大为诧异。
“好久没跟你比赛，我技术有点儿生了。”肖克峰递给陆破风一支烟。
陆破风接过点上，仔细打量了一会儿，他明白了，眼前的这个肖克峰显然不是今天在“上”賽道见到的那一个。他脑中一闪而过三年前在日本铃鹿赛道那一场雨战，那个时候肖克峰受了重伤，生死未卜。这之后肖克峰启用了副本，而这位恐怕就是本尊了吧。
早有一个中年男子在门卫处等着他们，他朝肖克峰点了点头，显然他们两个人认识。
“陆先生，请跟我来。”
陆破风倒也没有再问，二人跟着中年男子进了大楼。接着进入一个下行的电梯。
从电梯里出来是一个超大型地下建筑群，极具未来设计感，建筑群浮空播放着像是宣传片的全息投影，陆破风看到“天道光年研究基地”几个大字。
三人穿过一群忙忙碌碌的人，走进了一个大型车间。车间的正中央聚集着一大群穿工装戴头盔的工程师，这个地方倒与红旗车队总部的赛车研发基地颇为相似。大型机械臂正在起起落落挥动着。
车间的地上已经有了一辆成型的车。不过这辆车是封闭式的，不像F1比赛中那种开放座舱式的。用密闭性的座舱固然可以提高车手比赛的舒适度，但空气动力性无疑要大打折扣。速度会降得厉害。
陆破风觉得有些奇怪，送个快递还得专门打造一辆车，这一趟难不成要上刀山下火海？肖克峰径直走到一辆车旁，打开车门，坐了进去。车辆发动，轮胎在空转，速度很大，可是引擎声音很小。陆破风明白了，这一辆车采用的并不是普通的内燃引擎。
“陆先生来到真准时，里面请。”这个时候突然有人喊道，陆破风回头看到了在“盛世”赛场见到的那个黑衣女人。
陆破风没有来得及仔细查看赛车的其他细节，就被叫进了一个会议室。
虽然这个地方古里古怪的，但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此行的目的是摆脱这个难缠家伙的威胁，明天还得参加排位赛。
会议室里已经坐着好几位工程师，房间正中央是一个全息投影。陆破风走近观察。
全息立体投影中，陆破风看到是一个类似洞穴一般七拐八绕的甬道。如果说这是一条赛道的话，那就有点儿意思，与平日里他所见到的赛道不同的是，这条赛道是立体的。一般的赛道虽然说也有高低起伏，但是眼前这一条完完全全不按常理出牌的那种。与其说是赛道，更像是运输石油或者天然氣之类的通道。
“陆先生，你觉得这条赛道怎么样？”黑衣女子问道。
“有点儿意思，这是哪里的赛道？可这一段路怎么跑，难不成车子会飞？”陆破风指着一段垂直甬道问。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们的赛道具有可塑性，到时候可以调整一下。”其中一个有些谢顶的工程师点点头说。
陆破风查看了一下赛道的其他部分，并没有太大的问题。作为一个在F1奋战多年的老司机，陆破风什么样的路没跑过。
“要是能调整，那就另当别论了。”陆破风心中还是很疑惑，如果是跑个快递，随随便便叫个司机就行，为什么非要他出马？
陆破风在赛道的另一段发现了一个蹊跷的地方。那一段被标了红色，被一些云雾一般的东西笼罩着。
“这个区域是什么？”陆破风问。
刚才那个回答很爽快的工程师突然有些迟疑，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黑衣女人。她点了点头。
得到首肯后，谢顶工程师回答说：“这一段路塌了，发生过一些状况。具体的赛段情况不太明朗，不过问题都不大。”
陆破风让人把这个位置拉近放大，工程师照做。
这下子陆破风看清了这个地方，这段路就好像是一座还没修完的桥，中间大概有三十米的空档，陆破风有点儿明白了，可能这个女人是看上他在“盛世”赛场那个飞跃彩虹的表演。
可还有一个问题。这一段赛道两端根本就没有高度差，几乎两端处于同一水平。这根本就没有办法跑。
“这样是飞不过去的，”陆破风摇了摇头说。
“如果这是一个零重力环境呢？”黑衣女说。
零重力？陆破风更加疑惑了。完全失重？哪里的赛道设计成这种鬼样？
“你在开玩笑吧，难不成这条赛道不在地球上？”陆破风转头问道。
黑衣女人点了点头。
陆破风有点儿惶惑，这显然不是跑一趟车送件快递这么简单的事情了。不在地球上，难不成在月亮？或者火星上面？
虽然这个时代，地月旅行有了太空天梯，火星班船也开通了，但没听说过有什么“太空F1”之类的赛车比赛。
“先跟你介绍一下这一趟的具体情况吧。”说着，黑衣女向旁边的随从示意了一下。
这个时候，房间变暗，出现了另一个全息影像。
是一则新闻报道：
“近年来，星际旅游逐渐成为一项新兴产业，天道集团的月球—火星太空梭自开航以来，就受到了广大太空爱好者的欢迎，但是太空旅行的安全性还值得商榷，五年前的107太空事故让号称绝对安全的火星旅行受到各方质疑。目前，天道集团董事长方崇明老先生亲自登上火星班轮，分析人士称方老先生百岁高龄踏上火星，此举对提振太空旅游业信心有着重要意义……”
陆破风看到视频中搀扶天道集团董事长方崇明的女子，就是眼前这个黑衣女人。
他总算想起来这个人是谁了，她就是方崇明最小的女儿方慕婷，天道集团的副总裁。难怪觉得这么眼熟，难怪那天在“盛世”国际赛车中心，她这么嚣张。
陆破风想起五年前，一艘从月球开往火星的太空梭在半路上发生了爆炸，船上有一千多名游客来不及逃生，葬身太空。此事件让天道集团受到非常大的冲击，股价一度停牌半年。受损的不仅是天道集团，更是整个太空旅游项目。此后的几年，太空旅游业萧条，就连月球短途旅行都遭遇了寒潮。有传言说，那次事件是天道集团的竞争对手圣骨集团找人干的，但一直没有得到证实，这些巨头间的明争暗斗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圣骨集团趁机推广思维复制基础上的虚拟游，只要进行思维复制就可以直达火星，这种毫无危险系数的旅游大受欢迎。
“家父是去年上船，两个星期前到了火星。可是，就在两个月之前，家父突然中毒，经过诊断，家父中了神经性的毒素，太空梭上有人暗算。这种毒素原本是致命的，好在发现得早，不过现在毒素已经侵入大脑，情况非常危急。家父不答应太空梭半路返航，坚持要到火星。可是火星上没有解毒剂，只能从地球送过去。最快的飞船过去一趟需要半年的时间，这根本就来不及。”
听到这，陆破风有些明白他这一趟的任务了。可还是不对，地球火星，万里之遥，他一个老司机能做什么事情。
“你是说这个快递是送往火星的？”
方慕婷点了点头。她手指一动，全息投影又返回原来的跑道上。
难道说，这条甬道是通往火星？
“家父本来可以进行副本传输，保住性命的，但是副本技术的核心在圣骨集团，天道与圣骨之间的竞争，想必陆先生也清楚吧，家父作为天道集团的董事长，不可能求助于圣骨。而且，副本传输有一些重大的缺陷一直没有解决方案。”
陆破风当然知道，之所以没有让陆琳进行副本传输，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副本技术还存在着重大的缺陷，每一个副本能够存活的时间不超过十年，副本在后期会病变。副本需要不断地更换。而且思维在复制的工程中，还会出现其他问题。
方穆婷的顾虑是有道理的。可是眼下，如果还有其他选择，那一定是所说的快递吧？
他们又来到了赛道边上。
“通过这一条甬道，就可以直达火星？”
方慕婷点了点头，随后说：“陆先生，听过爱因斯坦—罗森桥，或者虫洞吗？”
陆破风默然不语，他不只是听说过，还讲解过，以前陆琳每天晚上的睡前故事，讲的可不是什么童话故事，都是关于火星、恐龙，还有时间机器之类的，也提到过虫洞。关于爱因斯坦-罗森桥，虽然陆破风没有深究，但也知道是时空穿梭方面的理论，据说是超远距离穿梭。
“这是我们实验室人工制造的爱因斯坦—罗森甬道，严格来说，称之为‘幽灵甬道比较合适。这段甬道中充满着一种特殊的物质，Phantom Matter，也就是幽灵物质，你可能没听到过，这种物质在强大的能量场作用下，能够维持稳定的三维立体通道。只要在地球和火星两端同时开启，甬道两个终端就会互相连通，这可以实现超远距离穿梭。本来我们采用的飞行器是这样子的，我们称之为‘蛹梭。”
陸破风皱了皱眉，并不知道什么是所谓的Phantom Matter，但天道集团网罗全球顶尖科学家，一直跑在科技的最前沿，研发出这种黑科技也不足为奇。
全息投影中出现一种椭球形，状如虫卵的飞行器，这就是“蛹梭”。显然这种机器更适合在这条甬道空间中通行。
“我们这个工程还得两年才能完成，但现在时间紧急，我们考虑用特制的汽车来运输。只要能挽救家父的性命，再冒险也是值得的。”
说着，方慕婷的表情变得非常坚毅，陆破风想起了妻子阿圆忧愁的脸，还有病房中的琳儿。
“这条甬道有多长，需要花多长时间？”
“由于行星公转，地球和火星的距离时短时长，目前的距离大约1.5亿公里，这条甬道相当于一个折叠空间，从入口到出口，跑一趟算下来，全程有500多公里，要是车速能够保持在300公里的话，大概要花一个小时四十分钟的时间。但是维持甬道固定形态需要庞大的能量，为了避免能量负载，中间需要宕机五分钟，然后重启。”方穆婷说。
“在前四十分钟的时间里，必须尽快赶到中节点，不然的话，后半程的时间会不够用。”工程师接过话讲解，他指着甬道上中间路段的一个位置，中节点刚好就在那个据说能调整的垂直路段附近。
没想到这个虫洞也全然不是科幻电影中那种“biu”一下就过去的，而是一段颇为漫长的车程，还分前后两程。
陆破风又分别看了一下甬道的入口和出口，发现刚才看到的那段有些蹊跷的坍塌路段就在出口不远处。他们既然找来了他，那显然这个任务的难度系数不是一般人能够承担的。要跑一段全然陌生的路，对一个车手来说挑战很大，何况这段路还是在虫洞之中。
陆破风有点儿怀疑，这个空间里真的能跑汽车吗？而且还要有去有回，这些都需要非常成熟的技术才有可能实现。
“实在抱歉，这一趟快递，我跑不了。”
眼下，陆破风想得最多的是，女儿生病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不能不陪在她身边。
“我们不会亏待你的，我知道你女儿现在的情况不是很好。我如果说你女儿还有救呢。”方慕婷说。
“你说什么？！”陆破风激动地说。
“我知道你迟迟没有为你女儿更换副本的顾虑，现在有一种技术比副本技术能成熟。有一种量子级别的基因治疗技术可以完全治愈你女儿的病。”
陆破风想起上个礼拜，医生又下了病危通知，经过抢救琳儿才脱离了生命危险。以天道集团的实力，方穆婷也不像在骗他。
“而且，我知道陆先生最近的经济情况并不太好，只要你肯跑这一趟，我们必有重谢，不但你女儿的治疗费由天道完全承担，事情完成之后还有酬谢。”方慕婷恳求地看着陆破风。
虽然这一趟快递可能凶多吉少。可是为了女儿，他什么都愿意去做。
陆破风没有再犹豫，“我答应你。不过我希望知道前几个车手为什么失败了。”
听到这话，在场的人都面面相觑。
“你是怎么知道的？”方慕婷诧异地说。
“难度不大的话，你们也不会找到我，刚才进来的时候我也看了一下，你们这里的车不只一辆。我没猜错的话，肖克峰也跑过一趟吧？”
“他们都差了那么一点点儿，差一点儿就成功了。我们相信陆先生更有能力。”方慕婷看着赛道的那段阴影部分好一会儿，抬头说。
“放心，这一趟，我会跟你一块儿去。”肖克峰突然出现在门口。
“没错，这一次，你跟克峰两人一起去，这样也有个照应。”方穆婷说。
“我们谈一下返程的问题。我们初定的计划是原路返回，但是如果出现什么意外的话，坐太空梭回来也是可以的。”
“当然是原路返回。”陆破风连忙说，他不敢想象花上大半年的时间坐太空梭回来，女儿还在医院等他照顾。
开完会后，方慕婷领着陆破风去看此行的专用车辆。车间里已经组装好了一辆，正是肖克峰之前测试的那一辆。
粗看之下，与普通的车辆并无差别。但细细观察，陆破风还是看出了一些门道。车子的边角都内嵌撞击缓冲装置，看来这一趟路真的没那么太平，轮胎的材质有些特别，摩擦系数比F1的专用轮胎大，车身的骨架特别光滑，敲击之下判断，撞击硬度应该非常强，工程师介绍说采用的是最新的太空专用材料。最特殊的当属发动机了。之前肖克峰发动车辆的时候，噪音非常小，在虫洞真空环境中，自然吸气的燃油发动机肯定用不上，用的是液态氢、氧，此外还有备用的超级电池组。
陆破风打开引擎盖，看到一个灰白色金属密封盒，打开盒子，他看到了电池组，但是没有发现外接引线到动力系统。
“最后路段启用超级电池，能够提供额外动力。但进入虫洞的时候，会遇到非常大的磁暴，电子元件如果开启的话会被毁掉。这个铅盒能够防止电池被磁场破坏。进入甬道内部后，你只要打开铅盒，这个暗扣就会自动弹开，电池组就会自动与动力系统连通，等有需要的时候在车内操作，可以得到额外的动力。”工程师边介绍边操作。
陆破风往车内扫了一眼，单人座，看起来挺宽敞，要是再硬挤入一个人也是可以的，倒是跟F1赛车有点类似。但是手柄周围没有各种表盘，除了一个红色的按钮用来控制电池组的动力，其他的连看个燃料余量、时速、温度的都没有。很原始的那种配置。也就是在行车过程中，一切都得靠车手的车感来判断，没有任何的辅助设备。
既然是去火星，当然少不了太空服，肖克峰不知什么时候起就换上了一身蓝色制服，与往常陆破风看到的太空服大为迥异，那套制服显得非常薄，陆破风有些顾虑这薄薄的一层，真的安全吗？
工程师示意陆破风进入一个玻璃罩，陆破风走了进去，有一层东西就像活物一样吸附在陆破风的衣服上，越聚越多，他的外套上形成了一层韧性很强的蓝色薄茧，裸露的皮肤也都被包裹着，一直到下巴。接着陆破风也穿上上了一套蓝色制服，戴上一个全透明头盔，全身密闭，氧气口刚好在鼻子处。
陆破风打开车门，弯身进入车里，他感到坐垫非常柔软，更像是某种传感器。这是非常重要的，因为磁暴的原因，少了辅助仪器，只能靠臀部、耳朵，以及车手的车感来了解车况和路况。
陆破风发动车辆，点火装置也是很原始的机械点火装置。
这个时候，陆破风突然停住，他下了车，车灯总得有吧。但是他看着车子的前脸，什么都没有。车子后面倒是有反光板。
“没有车灯？”陆破风愣了一下。
“甬道内有光。甬道最初设计的时候，就添加了一些荧光介质，裸眼能见度足够，特别的情况下，头盔视镜也可以调为夜视模式。”
陆破风还是第一次遇上这么特殊的路况。
工程师们打开另一个投影，介绍里甬道内部情况，甬道比较狭小、幽幽暗暗，像是古老的岩洞一般，陆破风庆幸自己没有幽闭恐惧症。好在光线还行，路况可见，路面也还算平坦，只有一车道，没法超车，想到这，陆破风暗笑自己，这个地方还有谁会超车。
大体情况陆破风了解得差不多了。
“今晚回去，跟家人告个别，明天就开始封闭训练，我们要尽快出发。”方慕婷说。
陆破风点了点头，大概只要几天的时间吧。
从天道光年研究基地出来，肖克峰和陆破风来到了停车场。夜幕降临，城市的霓虹灯已经亮起。想到过段时间，就要离开地球，陆破风心中有些复杂。
“一起走吧。”肖克峰把车子开出来，停在陆破风旁边说。
陆破风坐进自己的车子，但是他并没发动车子。
“你为什么也要去火星呢？”陆破风问。
肖克峰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点了一支烟，吐出一个烟圈，然后缓缓地说：“我想重新回到F1，这一趟回来之后，我会以另外一个身份参加F1。”
另外一个身份，也对，现在F1赛场上的那个肖克峰正如日中天，眼前这个毫无取而代之的可能性。陆破风也有所耳闻天道集团准备成立天道车队，那消息看来应该就是真的了。
眼前的这个肖克峰更有一种人情味，从他的义肢、发白的头发判断，他一定经历了很多事情，这远非现在赛场上那个小鲜肉能够相提并论的。这才是最初那个肖克峰。这样一来，那个在F1车坛正炙手可热的那个肖克峰又算什么身份呢？
陸破风想起了三年前在日本铃鹿赛道的那一场被称为“世纪之撞”的雨战。
那是整个赛季的收官之战，也是年度总冠军最白热化的争夺战。虽然大雨滂沱，可是主办方并没有取消比赛。所有的雨战都带着某种不祥的气息，那一场比赛完全是教科书级的雨战，让人想起了F1历史上那些赫赫有名的经典战役。
那个时候，梅奔车队的车手凭借新型引擎，以压倒性优势统治着赛场。肖克峰所在的迈凯轮车队是那一年的一匹黑马。虽然“睡八秒”让肖克峰一战成名。但是他终究还是一个新人，还没有得到总冠军。
比赛到最后几圈，雨势有增无减，由于红旗车队已经没有了夺冠的可能性，陆破风听从车队的安排，在中场的时候就退了赛。
这一场比赛是梅奔车队和迈凯轮车队的对决战，梅奔车队的马克·希尔维斯和迈凯轮的肖克峰是整个赛场的焦点。肖克峰愈战愈勇，有评论员说他如车神埃尔顿·塞纳附身一般。肖克峰进维修站换雨胎稍晚了一点儿，希尔维斯领跑，但在最后几圈，在暴雨中，肖克峰一点点追上了他。
肖克峰只要拿下这一场，他的积分就会反超马克·希尔维斯，取得年度冠军。
在最后一圈降雨量已经达到了100毫米，能见度几乎只有几米，为了安全起见，除了肖克峰，所有还在赛道上的车手都降了速度。
两辆车同时来到最后一个弯角。在最后的时刻，两辆车开始白刃战，在出弯口撞到了一起。这一撞就是“世纪之撞”。
肖克峰的车子被削掉了一大半，车子飞了出去，非常幸运的是他的车越过终点线才停下来。在后来的视频回放中，在撞击的瞬间，肖克峰的车是加速前进，而马克·希尔维斯是刹车的。
肖克峰获胜，但是缺席了颁奖典礼，他被救护人员从车辆的残骸中拉出来，立刻被空运到医院抢救。肖克峰在新赛季的时候再次出现，完好无损，他换了一个副本。
眼前这个身装义肢的男人就是当年那个原版的车手。那个有故事的男人。
“这几年你都在哪儿混？”陆破风从回忆中回过神来。
“一直都在上海，就在黄龙岗这一带，偶尔跑跑车，我还去看了几场F1比赛。”肖克峰说。
从世界顶级赛事沦落到街头飙车，这种落差对于任何一个车手来说都是很难接受的。
“那一场雨战之后就没见过你露面。”想来那个时候，陆破风和肖克峰可以算是朋友，虽然更多的时候是对手。但有时候只有真正的对手才能成为朋友。
“当年那场比赛之后，因为有副本备份，我虽然被送到医院。可并没有进行太多的救治。你能相信吗，那帮家伙竟然盼着我死，然后就可以启动新的副本了。幸亏在一个朋友的坚持下，我才保住了一条命。”肖克峰说到这情绪有些激动。
陆破风想了一下，那个朋友应该就是方穆婷吧，几年前也传出一些绯闻。
肖克峰伸手在脑后按了一下，他整个脑袋就从中间自动裂开，露出里面荧光闪烁的电子元件。
“这是正电子脑，也称义脑，当时我的脑子严重受伤，幸亏装了这个东西，要不然我早就死了。”
正电子脑也是当下的一项黑科技。与副本技术不同的是，正电子脑有无穷的延展性。这样人机结合的肖克峰，可以说是另一种赛博格。
“只要这一趟能回来，他们就答应我加入车队，我想回到那个赛场，夺回我所失去的一切。”肖克峰坚毅的眼神似曾相识。
虽然这个男人面目全非，但是他心中的那一团火却从来没有熄灭过。
许久，他们都看着研究基地广场上那一面飘扬的帆船旗。
回到市区后，陆破风直接去了医院。主治医生说，天道集团已经跟医院联系了。费用由天道集团全部承担。想不到方慕婷动作还真快。这样的话，陆破风没有了任何后顾之忧。
陆破风跟妻子阿圆实情相告。
“真的只有这个办法吗？”方圆一听是要去火星，非常担心地说。
“放心吧，没有什么问题，去一趟，送件小东西就回来。”
这个时候陆琳脱离了危险期。陆破风进病房跟她道别。
“琳儿，爸爸过几天可能没法来看你了。”
“爸爸要去哪里呀？”
“爸爸要去火星救人啦。”
“哇，真的吗？我也要去，我也要去。”小家伙开始闹腾。往日里，她都是一个人待在无菌病房里，能和陆破风撒娇的机会并不多。陆破风又想起了那条神秘莫测的甬道。自己真的可以回得来吗？万一出意外的话，陆破风不敢再往下想。
“那你乖乖听妈妈的话，等病好了，我们就去。”
4.
第二天，跟家人告别之后，陆破风去车队请假，领队很爽快就答应了。车队一直都有备用的车手可以顶替上阵。显然方慕婷也跟车队打过招呼，以她的影响力，似乎没有什么事情搞不定。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陆破风又来到了天道光年研究基地。
在开始正式训练之前，研究基地的驻地医生给陆破风做了身体检查。
“在虫洞内部，辐射非常强。为了安全起见，我们要给你注射抗辐射剂。”检查完毕，医生从冷藏箱中拿出一些小瓶药物，拿起注射器说。
要去的地方是火星，用药物增强一下免疫力之类的总不会有错。陆破风当下就挽起了袖子。看着那一管液体被慢慢推进自己的静脉中，陆破风只觉得眼皮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接着，他失去了知觉。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陆破风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穿着那套之前见过的蓝色太空服。他头很痛，晕晕乎乎，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醒来啦，先把这喝下去。”有人推门而进。
陆破风抬头看到了那个体检的医生。
“我这是怎么了？”陆破风从床上坐了起来，接过医生的药片和水。他吞下药片，将水一饮而尽。
“没事，抗辐射剂正常排异反映。”
吃了药片，头疼的症状很快就消失了。他的感官变得异常敏感，就好像多长了几只眼睛，多生了几对耳朵一般。他从床上下来，双脚沾地的那一刻，有一種特别新奇的陌生感，好像他这一辈子都没有走过路一样，他踉跄走了两步，差点儿摔倒，但很快，他的身体协调性就恢复了。
在另一个房间，陆破风看到了肖克峰，他也同样换上了太空服。
接下来的一天，他们二人在模拟零重力的风洞中进行训练。这之后他们开始在模拟器上熟悉跑道。跑道的形状是变化的，在模拟器上跑了几遍，他们都勉强能够在能量场重启的时候跑到半程中节点，陆破风觉得跟F1的比赛难度差不多。但是据肖克峰说，在真实的虫洞中，情况要复杂得多，特别是后半程。
他们训练了一个礼拜之后，一切都准备妥当，他们终于要进入整个光年研究基地最核心的位置：车站。车站就是幽灵甬道的入口，这之前的训练，陆破风都没有机会见识这个神秘的地方。
陆破风跟在肖克峰后面，进入一栋重兵把守的大楼，他们乘坐下行电梯，来到了更深的地下区域。车站建在地底，是一个比光年研究基地更庞大的建筑，原本是为了“蛹梭”准备的，但是现在已经改造成了临时的发车区。两辆特制的车一前一后停在那里，整装待发。陆破风看到无数电缆接在发车区前方那个巨大的门前，可是那扇门后空无一物。
在发车区的前方，最为显眼的除了那扇大门，还卧着一个直径大概十几米的巨大的圆柱体，看到这个东西，陆破风有些迷惑。
整个甬道的启动和维持需要十亿千瓦时的电量，供电来自建在市郊的核电站。
工程师们又讲述了一遍甬道内部的情形，幽灵物质均匀遍布整个甬道空间，在巨大的能量场中，幽灵物质会产生相变——固、液、气三相间变化。
“想象一下这是一堵墙，这堵墙会变成一堆液体，也会变成气体。当在气相的时候，甬道就是开放状态，可以行车。整个能量能够维持40分钟，这之后就必须宕机，否则会超过最大荷载。在整个过程中可以随时通过量子通讯器与研究基地取得联系。”
此次要送递的神经解毒剂就在那个密闭的铅盒之中，层层包装，严严实实。一共两份，一份在肖克峰的车上，一份在陆破风车上。陆破风并不清楚真正进入甬道内部，会遇上什么情况。他还是有些忐忑。他真的能跑到中节点吗？一旦重新启动能量，里面赛道的形状也会发生改变，等待他们的是未知的挑战。
他们两个人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可以启程了。
工程师通过对讲机下命令，开始启动虫洞发生器。这个时候传来一阵巨大的声音。那个原本如同一个摆设的门，出现一片荧荧绿光，紧接着出现了一面如同镜子的薄膜，薄膜的颜色不断加深，镜面中有一个不断旋转的旋涡。
一个工程师拿起了一块石头一般的测试物，往屏障扔去，很快就被弹回。果然有一道屏障。
“这就是入口了，我们首先要突破这一层维度屏障，才能进入甬道内部。要突破这层屏障，就必须达到逃逸速度。”工程师说。
逃逸速度？陆破风有点儿不解。
“每秒11.2公里。想过开时速40320公里的车吗？初始速度只有达到了这个速度才能进入甬道内部。”肖克峰说，他倒是很熟悉。
在F1里，最高时速也只有400多公里，现在从四百变成了四万，这多了两位数，就是火箭的速度。这车的速度能上得去吗？
“好在我们有这个加速器。”工程师指着那个突兀的圆柱体说，其他工程师把车子倒着开进了那个圆柱体内部。
“这个加速器的原理跟火箭发射推进器一样，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将车辆加速到逃逸速度。”
陆破风无法想象时速40320公里的车该怎么驾驭。在模拟器上，速度没有那么快。
“只是逃逸速度才那么快，你放心，在里面的速度大概在每小时300公里，跟F1差不多，而且撞击屏障的那一刻，逃逸速度会被中和掉。真正进入甬道内部的时候，车子近乎是停止的。”工程师安慰道。
噪音逐渐变小。整个传送门变得稳定下来。
肖克峰坐上了那辆车。一切准备妥当，工程师开启了加速器点火装置。点火之后，车子就像一颗炮弹一样，被发射出去。伴随着一阵白光，车辆撞向了那一堵墙，发出一阵闷闷的巨响。然后车辆就消失了。
陆破风的车子也被推进了圆形加速器内部，虽然刚才看得有点儿发怵，但是他还是点了点头，向工程师们确认点火。
这一刻终于还是来了。陆破风又检查了一下安全带，确认绑得没有问题。他双手稳稳握住操作手柄。
车子的密闭性能良好，车内也有空气发生器，可以直接呼吸，身穿太空服，可以方便下车应对突发事件。陆破风深吸一口气，调整一下自己的状态。
加速点火开始。他渐渐感受到了那股后坐力，车子飞向那一堵墙，巨大的惯性让陆破风有些透不过气来，这种亲身感受与刚才所见完全不同。
车子的前脸抵达维度屏障的那一刻，就好像一架飞机冲进了果冻一样。陆破风感觉自己的背重重压在座椅上。耳鸣声轰隆隆，一股摧枯拉朽的力量撕扯着陆破风，有那么一刻，陆破风感觉自己快要晕了过去。然后，突然间所有的光芒，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陆破风不知道自己进入了哪个世界。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現车子停住了。透过窗户，他看到有一些暧昧不清的光源，细看之下，可以看到外面是一片带着气泡的液体，就像在海底一样，这个时候的车子可以说是一艘潜艇。
陆破风察觉到自己处于完全失重的状态，要不是安全带牵制他，他的头早就撞到车顶了。过了一会儿，那些液体突然慢慢消失了。不过多时，完全消失了，好像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样。
这个时候视野也比刚才清晰了很多。在甬道的内部，森森然亮着一些荧光。这就是方穆婷之前解释过的内部光源了，暗是暗了点儿，但也足够。借着那些幽深的蓝光，陆破风看清了路面情况，在F1中，有时候雨战和雾天，能见度并不比这里好。
肖克峰的车子在前方不远处停着，他从车中出来，绑着一根绳子，飘在半空中，正打开引擎盖，从铅盒中拿出通信器。
肖克峰挥手示意陆破风等一下，陆破风就没有下车。
很快，陆破风察觉到重力出现了，一定是控制中心进行重力参数配置，车子的自平衡系统正在起作用。车子正在往下落，最后停在跑道上。陆破风按下泄压阀，泄压完毕之后，也打开车门，下了车，打开引擎盖，将通讯器插入头盔的卡槽。
“呼叫基地，二号车手准备就绪。”陆破风说。
“基地收到，重力调整完毕，可以出发。”传来了基地的指令。
“我们准备开始跑吧，我在前面带路。”陆破风听到了肖克峰的声音。
“那就开始吧。”
他们二人都回到了车中。他们必须在四十分钟之内到达中节点，赶在整个能量场重启之前。这注定是争分夺秒的一段路，速度只能快不能慢。
整个甬道幽幽暗暗，好在还能看清楚路况，就像平常隧道一样，陆破风盯着正前方，小心翼翼开着。他不知道车速是多少，但是肯定不会低。
弯道非常多，有些弯道过得非常凶险。
陆破风这个时候明白了为什么说自己才是这一趟的最佳人选了。普通车手面对如此陌生的赛道，根本不可能保持这么快的车速。他此刻的信念只有一个：这一趟是要有去有回的，女儿、妻子都在医院中等他。
“你们的速度还要再快一些。”通信器里传来方穆婷的声音。基地通过量子通信器给他们计时。
“收到，没问题。”肖克峰回答得干脆利落。
话音刚落，陆破风就看到前车加速，马上将自己甩开了一段距离。陆破风也毫不犹豫踩下油门。在这个幽暗的空间开车，有一种诡异的恐怖感，陆破风暗暗庆幸此行有肖克峰相伴。
陆破风娴熟操作着手柄，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弯道。没有其他的电子器械辅助，这种驾驶体验非常具有挑战性，陆破风想起了他二十几年前他第一次开的那一辆大排量跑车：福特野马Mustang。
作为一个车手，最想要的就是这种挑战了。
陆破风明显感到自己的状态比在F1赛道上更出色，不管是过弯还是加速，都更得心应手一些，他不知道这跟之前医生给他注射的药剂是不是有关。他们又过了一个又一个弯角，陆破风借着前车反光板的微光，跟得紧紧的。F1比赛也有夜赛，虽然照明没这么暗，但是总算有些经验。
要是这样顺利跑完的话，倒也不是很麻烦，正暗暗想着的时候，甬道突然变得活动起来，就像某种巨兽的肠道一样，不断蠕动摇晃。
“小心，赛道有变化了。”方穆婷的声音。
“这是地震了吗？”陆破风喊道。
“是能量紊乱，注意不要撞墙。”肖克峰提醒道，显然他更有经验。
刚说完，除了车子颠簸之外，轮胎也有些打滑。
整个跑道开始变形，出现了更多的弯角，有的是之字弯，有的是回形弯、发夹弯。路况也变得差了，好像突然从F1赛变成了山地拉力赛。车子非常颠簸，有好几次，陆破风差一点儿就撞到了弯角。陆破风不得不减速。
“注意了，能量快要负载了，我们刚刚降低了两亿千瓦。你们的速度不能降。”方穆婷的声音。
时间不多了，速度不能降下来。
“你们还有九分钟到达中节点，我们的能量只能维持到那个时候。”
听到这，二人的车速只能继续往上升。
雪上加霜的是，甬道内好像有什么东西脱落，砸了下来。陆破风急转躲避。赛道摇晃得更猛烈了，就好像随时要塌下来一样。
“刹车，前方有障碍。”听到肖克峰的声音之后，通信器里只剩下吱吱响的噪音。
前车不见了，根本就看不到任何反光。
在地动山摇天旋地转中，陆破风看到前方不远处突然出现了一堵墙，他紧急刹车，尽管反应迅速，但还是撞到了墙。幸亏车子的四周都加了防撞的弹性材料，撞击时的车速也幸好不高。
陆破风缓了一会儿，倒了一下车，对着通信器叫喊，都没有回应，跟基地失去了联系。等摇晃停止后，他下车观察，车子前脸有些轻微变形，但没有撞坏。身后的赛道也是好端端的。最大的障碍就是前面的这堵墙了。他四周观察后发现，赛道上出现了另一个岔道口。
肖克峰的车子不见了，希望不要出什么意外。过了好久，陆破风听到了肖克峰的声音。
“我被卡住了。有点儿麻烦。破风，你继续前进，要注意突破维度屏障的时候，启动超级电池组的时候要非常小心。”
陆破风听这声音知道事情比较严重了。
“你挺住，我想办法帮你。”
过了好久，他们才通过通信器联系上基地。陆破风询问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前面出现了一个洛伦兹非连续体。”
陆破风有些不解。
“简单说就是时空能量不均形成的一种气泡墙，相当于一堵墙。按原计划，二号车手继续前进。”工程师继续解释说。
“那克峰怎么办？”
这个时候大家一阵沉默。
“不用管我，一会儿能量场重启我自己再试下。”传来了肖克峰的喘息声。
显然肖克峰的伤势很重。
“不行，计算一下墙体厚度。”陆破风边说，边往回倒车。
“厚度在0.4米。”
“马上计算机模拟一下，多少速度撞击可以冲破墙体，也计算下车子能承受多大撞击速度。”陆破风并不磨蹭，他正在估算着该怎么控制速度。
很快就传来了模拟结果。
“0.4米厚度，如果用时速130公里的车速去撞的话，可以突破，但是前置引擎能承受的最大撞击无法精确估算，大概在时速100公里。”工程师担忧地说。
“这样太冒险了。”方穆婷的声音。
“冒险？这一趟，不就是冒险吗？”陆破风反问道。
只要是陆破风想做的事情，从来就没有人能够拦得住。
“好吧，你注意速度，我们给你实时计速。”
方穆婷妥协了。陆破风发动车子。
“时速150公里，继续降。”
可是，真的刹得住车吗？根本就没有仪表。虽然陆破风经验老到，他也只能根据车感来大概估算车速。
陆破风的车子开始冲向墙体。剧烈的碰撞让陆破风差一点儿就昏厥过去，好在车内的防撞气囊弹出来，护住了身体。陆破风眼前都是星星，他拨开气囊，看到眼前的洛伦兹非连续体果然被突破了。陆破风缓了一会儿神，下了车，借着微暗的光，陆破风看到肖克峰的车子已经扭曲得不成人形，就好像进入了一个搅拌机一样。
陆破风用力拉开车门，座舱中的肖克峰显然伤得非常严重，手臂横生被切成两截，血流不止。车子也显然是报废了。领路车是要冒更多的危险。
肖克峰脸色苍白，虽然他是赛博格，但是整个人还是属于人的部分多。
“不行了，你赶紧倒车，去下一个节点，这一趟我是开不了车了。”
“忍着点儿，可能有点儿疼。”
陆破风没理会，赶紧进行简单的止血和包扎。
“二号车继续任务。六分钟后甬道将会进行重启。务必赶到中节点。”光年基地传来了新的指令。
“不用管我，我在基地有副本备份，他们可以重新启用。”肖克峰说。
这根本就不是安慰，眼前这个不管是不是肖克峰的真身，但在陆破风眼里，他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队友。
“不行，我不能丢下你不管，这样你会死的，忍着点儿，我背你出来。”陆破风没有理会基地的指示。他把肖克峰抱出赛车，然后回到自己的車中，好在座舱足够宽敞，挤一挤能够坐两个人。
“谢谢。”肖克峰感激地说。
“不客气，换成我这样，相信你也会这么做。”
“现在不是你们两个人客套的时候了，还有四分钟，你们必须赶到中节点。”工程师严峻的声音打断了他们。
最后四分钟了。陆破风知道属于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倒车完毕，陆破风毫不耽搁，从另一个岔道口进入，但是那种摇晃又出现了，这是一段完全黑暗的路段，陆破风只好将头盔的视镜调到夜视模式，还有十几公里的距离，他们就要来到那个中节点了。
“注意，宕机三分钟倒计时开始……60秒倒数，59……”
整个洞穴非常阴森，阙无人声。好像行进在深渊中。
陆破风的车子开得更加快了，好几次就差点儿撞到了墙。借着微弱的光，他看到了中节点。
陆破风能感觉到前方的磁场变得非常大，他甚至担心，肖克峰的电子脑会不会也失灵了。
“还要更快点儿，不要减速。10秒、9秒……”
前方是那个垂直赛道路段，也是中节点，更是一堵墙。
在最后的时刻，陆破风全油门踩下，闭上眼，他想起了琳儿的脸。
5.
车子冲进了果冻一般的固液混合物中。速度渐渐慢了下来，直至停止。陆破风睁开眼，透过车窗，他看到眼前突然出现了水一般的液体，落在钢化玻璃上，渐渐地就像大雨一般，那个所谓的幽灵一般的物质Phantom Matter充满了整个空间，陆破风记得以前去过深海潜水，深潜的时候就是会出现这样的场景。
接着，液体停止了流动，开始凝固，死亡一般的安静空间里。陆破风打开量子通信器，可是没有任何的声音。相变又开始了。陆破风好像听到车窗受到强烈挤压发出的声音。有那么一刻，陆破风担心窗玻璃承受不了这种压力，会被挤爆。他想起之前肖克峰那辆支离破碎的车。
“放心，很坚固的。我那一辆是因为全速撞到墙了。”肖克峰笑着说。
“知道，我哪里害怕了。”陆破风故作镇定。
他们终于又和基地取得了联系。
“好了，真服了你们两个，我们的赛道调整好了，你们这一段路要小心。这可是最后一辆车了。”
这段路的灯很亮，陆破风满血复活，全速前进。这一次，没有前车接应，陆破风开得更加谨慎。
“我们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我们取得了新的能量供应源，你们有五十分钟的时间抵达传送点。坏消息是，因为能量紊乱，我们之前修复最后赛道又出现了问题，现在开始坍塌了。具体情况我们还在观察中。”
“是阴影的那一段，之前的几次都输在那一段路上，最大的挑战就是那儿了。”肖克峰说。
“之前几次？你来了不止一次？”陆破风有点儿兴奋，又有点儿害怕。
必须安全抵达最后的传送点，陆破风心里暗暗念叨着。但是赛道又出现了一些奇怪的状况，陆破风看到空气中飘着白白的东西，好像雪花一样，能见度变得更低了，陆破风不得不减速行驶。
“你们速度怎么降得这么厉害，有什么问题吗？”方穆婷的声音。
“好像下雪了。”
“下雪，怎么可能？”
基地开始排查这种异常情况。
“是能量紊乱引起的幽灵物质结晶，事情不太妙，赛道的状态慢慢脱离了我们的控制。”
赛道又晃动起来，这一次的晃动跟之前的那一次完全不同，更大、更剧烈，但是好像有规律，真的活过来一样。原本陆破风担心会撞上墙壁，但是车子好像自己长了眼睛一样，一要靠近墙壁，就自动避开。
他们就这样继续行进着，就好像漂荡在波浪之上的舢板一样。
陆破风这样开了好久。可隐隐觉得还是不太对劲。
“你们距离出口传送点还有7公里。”
近了，只要撑过这一段，接下去的应该没那么糟了。陆破风专注开着车。可还是不对劲，这一段路，好像走过了。之前的弯角都是随机左右，现在一直都是向右弯。
“要注意了，前面可能会有重大变化。”基地的工程师有些激动的声音。
“什么？没有啊，我们一直沿着这条路一直跑。”
这个时候陆破风明白了，他们在兜圈子。就像鬼打墙一样。陆破风踩下刹车，可是车子的速度并没有降下来。刹车失灵了？
“车子不受控制了，是不是有自动驾驶的模式？”陆破风问。
“不是自动驾驶，是悬浮了。”肖克峰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事情不妙。
“赛道参数有异常，我们正在对甬道情况重新建模。现在是磁悬浮状态。”
很快，赛道全貌的全息投影就出现在陆破风的视野中。整个的赛道的形状完全变了样，之前基本上是直道型，现在变成了环形闭合赛道，难怪一直觉得在兜圈子。不仅仅是环形，还是立体的环形，高低差过渡得非常自然。这个环状图形好像哪里见过。
“莫比乌斯环，又是这个问题。”肖克峰叹气道。
莫比乌斯环，以前在给琳儿讲科普画册的时候，陆破风见过这种奇异的几何形状。沿着曲面，能够到达整个莫比乌斯环曲面上的每一个点。
这个时候，整个甬道空间的重力突然消失，又进入了那种完全失重的状态。但是他们的车子并没有飘起了，而是稳稳地行驶在赛道上。
陆破风被蒙在鼓里。好像这一切都在工程师们的计算当中，但是陆破风却毫不知情。
“车子处在磁悬浮的状态，能省一定的能量，但是这个莫比乌斯循环有些棘手，我们想想办法。”工程师的声音有些底气不足，好像在商量着什么B方案，陆破风没有听清。
“磁悬浮？莫比乌斯环？你们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陆破风有些愤怒。
“我们的车身含有超导材料，甬道也是超导基底，在磁场的巨大的作用下，就会产生磁悬浮效应。之前没有跟你说，是怕影响你的发挥。这个莫比乌斯环我们之前也见过，我们想办法重新调整赛道。”方穆婷說。
这个时候，陆破风明白，他们当初找他来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和盘托出了，这根本就是一个不可能的任务。
“那之前的几次是怎么解决的？”陆破风很不甘心，他不甘心坐以待毙。
“之前赛道调整都差一点儿就成功了。”
差一点儿就成功？陆破风又一次想起了家人。
“破风，我们不是故意隐瞒你。我们是为了让你安心跑完前面的那段路，我们这样做是想保证你的安全。”方穆婷安抚道。
安全？眼下最重要的是怎么活命。一定有其他的办法的。方向盘已经不为人所控制，车子完完全全地悬浮在这个莫比乌斯平面上。他们就像陷入一个死循环一样，没有办法逃出来。
“我们正在计算怎么将赛道重新造型。可是现在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已经冻结了这个能量场。可以说现在这个赛道已经活了过来，假使我们撤掉能量的话，它也不会关闭。”
这样，他们又跑了一圈又一圈。那个出口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
不，一定还有其他办法的。陆破风看着那个全息投影。传送出口就在莫比乌斯环的中间，在黑暗的边缘，那个出口发着一点瘆人的红光，就像一只深邃的眼睛一样。
“我们要的就是冲到那个点，是吧？可以试着直接飞过去。”
“这个，理论上有一个办法，短时间内将超高能量注入甬道中，能够突破这个莫比乌斯环某个节点的边缘，但是如果能量超载，可能整个甬道就会毁掉。之前几次我们有也试过，但是都失败了，主要两个问题，一是速度不够，二是无法准确命中目标。”
“那还有其他办法吗？”
“眼下只有这个办法了。我们会传送给你一张更精确的方位图。那个突破口我们只能维持三十秒的时间。你们的车速必须达到十分之一的逃逸速度才行，也就是每小时4032公里。”
听起来虽然只有之前逃逸速度的十分之一，但还是太高了，陆破风不敢确定能否驾驶如此高速的车辆。
加速倒不是太大问题，有超级电池组可以提供额外的动力，陆破风当机立断按下红色按钮，离子流体喷射而出，陆破风转头看到后面骤然亮起的蓝光。车子的速度在不断加速。要不是处于超导磁悬浮状态，陆破风还不确定在这个速度下，自己能否控制住这个车子。
只有转瞬即逝的一次机会。在飞驰的车中，陆破风有一种似曾相识的体验，好像他来过这里，不止一次。不能走神。
“速度够了，我们等你下命令。”
陆破风没有开口，他在等一个时机，在那个全息投影展示的方位图中，陆破风看到了那个等待突破的赛道边缘节点，他又看了一眼正前方那个旋转的旋涡：莫比乌斯之眼。
“再等等，下一圈再来。”
这一次，车子只是擦肩而过，陆破风并没有下命令。他还在等待那一个机会。
他们的车子又绕了一圈，又一次来到了这个关节点。陆破风下了命令，很快一股强大的能量灌注在赛道上，陆破风能感觉到磁场更大了。正对着莫比乌斯之眼的赛道边缘很快出现了一个缺口。陆破风按下超级电池组最后的能量槽。车子的速度又上来了。
“速度更快了，要注意操控。”
这是一个转瞬即逝的机会，而且仅仅只有一次。陆破风看清了那个只容一车通过的裂口，这是最后的机会。
车子的控制也回到陆破风的手中，这个速度简直不是人可以控制的。终于来到了那个缺口，陆破风凝神估算着。小角度调整转向，捕捉到了。机会，机会来了。
已经到了极限速度，车子分毫不差从缺口冲了出去，凌空飞向那只眼睛。
陆破风瞄了一眼肖克峰，他已经晕过去了，可能是磁场太大。车子进入了那只巨眼之中。陆破风感觉自己的身体成为某种受热变软的流质，可是双手还是紧紧握在手柄上，向前方的光点驰去。光点变得越来越大，直到变成一片炫目的白光。陆破风好像看到对面有一辆车也驶过来，灯光越来越炫目，然后等他看到车头的时候才明白那就是自己的车。
接着，陆破风失去了意识。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
“爸爸，你说火星上有火星人吗？”陆破风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说话，好像是琳儿的声音。他睁开眼，他正坐在海边上，他看到琳儿拿着一把铲子在玩沙。妻子就在不远处看着他，海风吹起她的长发。海水轻轻抚摸着沙滩。
“火星？”火星没有海啊。陆破风顿时醒了过来，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有一种钻心的疼痛，太阳穴火辣辣的，好像要撕开。身边也并没有琳儿和阿圆的影子。
他正被气囊包裹着，他用力拨开，他看到自己身上都是血，血迹已经干了，车子的前挡玻璃都碎掉了，好在头盔没有损坏，身边只剩下残肢的肖克峰，也醒了过来，笑着对他说：“你成功了。”
陆破风的喉咙想发出声音，可是发不出任何声音，透过玻璃窗，他看到前方不远的地方出现了车辆，那一定是前来救援的人了。车队越来越近。陆破风知道，他们有救了。
他挣扎地打开车门，躺在地上，正是火星的傍晚时分，远方蓝色的暮光让人感觉置身在一个神奇梦幻的世界，他没有想到落日竟然会美得如此的惊心动魄。
他此刻最想打个电话给琳儿，想告诉她他现在看到的景象。这一趟真的是太凶险了，现在成功了，他已经完成了任务，女儿有救了。他突然觉得身体好冷。眼睛不受控制地合上了。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在火星的基地里。他看到了一个精神矍铄的老者，他认出来了，就是天道集团的方崇明老先生，他一点儿也不像一个已经一百来岁的老人，他是年龄最大的太空旅行者。
“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的命。”
“你的毒解了吗？肖克峰怎么样了？”
“我的身体不碍事了，克峰也没有大碍。”
“你们的降落点虽然跟原来的出口有些偏差，但是能成功，已经很不容易了。”一个工程师说。
陆破风总算松了一口气。他挣扎站了起来。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虽然你是一个副本，但是你救了我的命，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什么？”一听到这句话，陆破风一下子愣住了，这简直难以置信。
“陆先生，这一趟任务很凶险，我们采用了你的副本来执行这趟任务。”工程师解释说。
这个消息对于陆破风来说，还是太过于突然了。
“你可以看看你的胸前有没有那一道疤？”
陆破风扒开衣服，看了一下胸口，没有那一道疤。好几年前的那一次事故是留下了疤痕的。怎么伤疤会不见呢？
“要挖掘一个副本的潜能，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不知道自己就是一个副本。巨大的险境能够激发一个人巨大的斗志。”方崇明感慨道。
接着他们打开了电脑，向陆破风展示一份文件，陆破风看着电脑上副本授权书上的签字，那确确实实就是自己的签名。可是对于这一切，他一点儿都不记得。回想之下，一定是注射抗辐射剂的时候动了手脚。
他们打开了一段全息投影。投影就像默片一样没有任何声音。
投影中那个人确确实实就是自己。那天与妻子女儿告别之后，去向车队请假，然后就直接上了方穆婷派人来接应的车，去了光年研究基地。可是接下来的那一幕，让陆破风有些一头雾水。在体检之后，医生给他注射了防辐射药剂。然后他沉睡不醒，他们把他带到了另一个房间，先是抽血，然后把他的身体推入一个机器内部，没错，那是思维复制的正电子断层脑扫描器。他以前在圣骨集团的广告宣传片中看到过，然后他看到这之后，投影中的那个陆破风醒了过来，方穆婷递给他一份文件，然后他們在讨论什么，大概是此趟行程的凶险。他看到陆破风争吵了一会儿，摔门而出。
之后另外一个影像片段里，那一个陆破风签了字。
看完了全息投影，陆破风心情久久无法平静，到底自己为什么改变了初衷，这一定有什么隐情。但不管如何他还是有些无法接受现实，自己真的只是一个副本吗？甚至说，仅仅是副本之一？在那个甬道中，他们说过之前好多次都没有成功，也许自己也重复了很多次才成功。
肖克峰曾经说过，自己是有副本的。真是该死，那个时候应该就想到的。
这个时候，陆破风才明白了思维复制的可怕之处，那就是完完全全一样，就连情绪感情也一样。也许作为副本，在身体的某处，也有一种称之为灵魂的东西。
“那我是第几个副本呢？”陆破风黯然地问。
“你是成功的那一个。”工程师回答说。
想到这，陆破风暗暗庆幸那一个真正的自己签了字，这样万一出了意外，不管是琳儿还是妻子都有人照顾。
6.
半个月之前。
那天在研究基地，陆破风醒来的时候，方穆婷将整个方案和盘托出。
方幕婷说，这一趟任务会非常凶险，如果不采用副本的话，可能再也看不到家人了。他们没有经过他的同意，已经开始准备副本了，副本的制作流程非常快，通常一周就可以成型，只需要思维复制就可以启用。
就差最后一步：签字授权。就是这么简单，他甚至不用自己去以身犯险。
“陆先生，之所以没有跟你说清楚，那是因为，我们需要的是一个不知道自己是副本的副本，之前的几次任务，我们都失败了，他们都清楚自己的副本身份，正因为这点，他们身上缺少一些特别的东西。”
陆破风暗想着，那些东西应该就是恐惧、不甘、孤注一掷，那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陆破风清楚，即使自己没有签字授权，他们也会启用副本，从他踏进研究基地的那一刻起，这一切都已经注定了。他们需要一个人去完成这一趟任务，不管那个人是不是他。
“陆先生，我们还是希望得到你的授权，我想要是副本有一天知道了真相，他也一定希望自己有一个合法的身份。”工程师旁敲侧击地说。
“合法的身份？”陆破风有些疑惑？
“如果得不到你授权，我们还是会进行这趟任务，但是任务之后，所有的副本和思维复制资料都会被抹掉。”工程师犹豫地说。
“抹掉？”
“就是回收删除。但是如果你本人授权，事成之后，他还可以存在，可以得到一个匿名的合法身份。”
陆破风内心很矛盾，要是没有他的授权，那么那个副本就仅仅是一个工具，要是有授权，那他就可以像一个人一样存在。
他有资格像一个人一样存在。
签上字的时候，陆破风不清楚自己之前所坚持的一切是否是错的。他回到车队，准时参加了排位赛，那天他一直走神。
半个月之后，他接到了方幕婷的电话。
“陆先生，我们果然没有看错你，你成功地抵达了火星。”
听到这的时候，陆破风有些释然。可是又有些惶惑，这样真的算是自己到了火星了吗？这个世界上有另外一个陆破风存在着。
他决定看看那个人。他再一次来到了光年研究基地，他看到了视频中的那个自己，一身纱布包裹的人。
这是副本与本体的第一次对话。
“你好，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陆破风看着视频中那张熟悉的脸。
“我也是陆破风，总之，谢谢你当时的决定。”副本说。
“感觉这一趟怎么样？”
“比任何一场F1都更刺激。”副本笑着说。
“谢谢你为琳儿所做的一切。你有什么需要吗？”陆破风真诚地说。
“琳儿还好吧，可以的话，我想跟琳儿说说话，这里可以看到火星，她一定想看的。”副本笑着说。
“當然可以，他也是你的女儿，我安排一下。”陆破风跟自己说话，他觉得有些惭愧。远在火星的那个人虽然是另外一个人，但他是一个更称职的爸爸。陆破风回到家中，给陆琳戴上了VR眼镜。
“爸爸，我看到你了。这是哪里呀？”
“我也看到你了，这里是火星呀，你不是一直想来这个地方吗？”
陆破风自己也戴上了眼镜，他并没有介入，他只是远远看着。他虽然不知道这个男人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是这个远在火星的男人，对女儿的爱跟自己一样深。陆破风把这段最后的时间，交给了他的副本。
“爸爸，火星上有火星人吗？”
“当然有啦。”
“那火星人在哪儿呢？是不是大怪兽？”
“你看那里，火星人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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