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何夫
来自行星地球的人于纪元1969年7月第一次在这里踏上月球。我们是代表全人类和平地来到这里的。
——久远的过去,第一批踏上地球唯一的天然卫星的现代智人个体所留下的文字记录1
“喂,老兄,你倒是说说,我们大老远地跑到这地方来,到底是为了啥?”
在休息室内黯淡的灯光下,“命运垂青号”飞船上的二级外交官羅克在铺着舒适的凝胶状衬垫的座椅上转了个身,将兵线最右侧的小卒朝左前方推出一格,吃掉了对方的白格主教,然后这位还兼任机械师的外交官像一只大猩猩一样挠了挠自己那一头有着严重违规嫌疑的乱发。
从法理上讲,使节船上的每名人类船员,最起码也都顶着三级外交官的头衔,而在人们的印象中,外交官这个行当,无论何时都应该是仪表堂堂、威严整洁的。不过,在经历了事实上已经超过十四个地球年的漫长航行之后,任何规定在这个缺乏监管的地方都会落得个被“通融”的下场——头发与着装的相关规定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例。毕竟,对一个理应在岗位上值班却溜到休息室的人而言,这样的小问题实在算不上什么。
“那还用问?就像咱在上船之前念叨过的那样:代表全人类的和平而来。”坐在桌子另一头的帕尔举起了棋盘上的骑士,把位于对手兵线底部的兵扫下棋盘,同时也让对方被不合时宜地卡在角落里的主教变得无处可逃,“你也知道,交流啊,互帮互助啊,携手共进啊……诸如此类的。当然喽,关键还是为了和平。”
“唔,当然了,和平。”罗克嘟哝着把另一个兵往前推了两格,同时往嘴里塞了一块含有微量安非他命的口香糖。在旅途中,大多数人都已经或多或少地养成了对这东西的依赖,“不过你觉得,那些家伙真的像上头保证的那样热爱和平吗?”
“官方的说法是,很热爱和平。因为咱们人类与生俱来的良心,所以咱们有义务相信每一个自称‘追求和平与幸福的家伙说的话,而且还要在背后被捅上一刀之前对他们拿出足够的诚意来。”在用骑士换掉被对方放弃的那个主教后,帕尔晃了晃脑袋,试图摆脱充塞着脑海的倦意——不过这么做显然没什么用处,“但实际上嘛……要是那些管事儿的真的那么死心塌地地相信他们的诚意,那又为啥要把咱们这些人派出来?”
“因为我们的专家们到现在还没发明出足够方便而且高效的通信手段——而且已经和我们建交的那几个外星文明也没做到这一点。事实上,它们的大部分技术甚至比我们还要落后。”罗克答道,同时把皇后从角落里移了出来,落在了对方成排士兵的后方,“相对于要花上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时间的通讯往来,直接和使节团打交道通常要方便得多,也更不容易导致不必要的误解,而且一支使团的眼睛怎么都比道听途说更能搞明白对方的状况。在电报和电话发明之前,古代地球上的那些国家就是这么做的——顺便说一句,将死了。”
帕尔耸了耸肩,沉默地打量着他刚刚输掉的这盘棋局。在“命运垂青号”飞船上,总共搭载着一百○五名计划前往那个临时代号为3-22的行星系的使团人员。不过,在这些使节中,狭义上的属于灵长目人科的“人”,却只有六名,另外还有七位伙计来自人类目前已知并且已建交的“友好”智慧种族,而其他那些则全都是寄宿在仿真躯壳中的为了任务专门设计的人工智能。尽管从理论上讲,使团的主体是那十三个顶着“外交官”头衔的广义上的“活人”。但他们很清楚,大多数正事都是由那些从未真正“出生”过的家伙负责完成的:除了专精沟通与谈判的顾问小组外,这些机器“助手”还包括了语言学专家、生物学专家、社会学专家、行为学专家,以及一大群就连他也弄不明白到底要干些什么的专家。一旦抵达了目的地,这些人会立即对这个自称“热爱和平”、急于加入崭新的星际文明大家庭的新文明和它所在的行星系展开全面的摸底调查工作——自然,是在得到对方许可的范围之内。相较之下,飞船上的这几名屈指可数的自然人志愿者,反而更像是阅兵式上装饰用的指挥刀。他们之所以存在,只是因为一项有些无聊的古老传统:大多数人至今仍然坚持认为,只有当两个活生生的个体面对面地交谈(最好再有某种象征性的身体接触)之后,两个种族才算正式完成了“第一次接触”。
不过,除了研究对方之外,这些使节还负有另一项同等重要的任务:向这个文明大家庭的新成员介绍他们自己所属文明的状况。为了确保这项任务能够顺利完成,“命运垂青号”的系统里储存着一系列完备的文明资料库和大百科全书,随时可供使团人员查阅参考。
从理论上讲,“命运垂青号”上的人工智能和值班人员会随时监视并维护数据库。但现在,当一串代表着“检测到未经授权程序”的警示代码在值班人员的专属控制界面上亮起时,却没有任何人对它做出回应。在循环数次之后,负责自动维护数据库的那个低级程序认定,值班者已经默认了这次对资料库的修改的合法性,于是便停止了告警,并将这次意外事件载入了自动生成的任务日志之中。
接着,在确信已经留下记录之后,它的短期记忆体就将这件事“遗忘”了。毕竟,船上还有太多急需处理的任务,为了这样的小事继续浪费存储空间既不明智,也不必要。2
“有意思……你的意思是,船上的资料库在一百二十个小时前曾经发生过未经授权的操作?”五个标准日后,在“命运垂青号”飞船上那摆满了象征着各个不同文明成就的装饰品的会议室中,3-22使节团的首席代表杜尚,一边用指节敲击着用坚硬的纳德黑木制成的会议桌,一边问道,“此话当真?”
“我一开始也觉得相当不可思议,首席代表。毕竟,资料库都有着完善的保护措施,进行这样的操作并非易事。”奥拉-迪翁鼓动着位于宽阔下颌下的袋状革囊,用他的种族特有的瓮声瓮气的声音答道。
作为人类最早遇上的“友善”种族,迪翁的种族有着以人类审美标准而言颇为不友善的相貌:粗糙且遍布节瘤的皮肤,因为硕大的弯曲牙刃而无法完全闭合的嘴,以及覆盖着细密的锥状鳞片、尖端还布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绒毛的四对肢体。不过,杜尚很清楚,迪翁和他的同族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值得信任的,“但是,系统记录没有理由说谎。”
“可当时应该在岗的值班人员却没注意到提示信息,对吗?”杜尚一边抓着自己下巴上的胡茬,一边说道。严格来说,这其实并不是个问句——作为使团的负责人,他实在是太清楚大部分规定会被“通融”到什么程度了:船上寥寥可数的自然人船员在绝大多数时候都处于静滞休眠状态,以躲避时光流逝的影响。他们象征性地轮流醒来“值班”,更像是为了表明这艘船上确实还有活人存在,而不是因为真的要做些什么工作。由于预算不足,使节团里那些非自然人船员数量也只是在理论上刚刚达到了“可以操作”这艘巨舰的最低标准。而众所周知,理论与实际之间的鸿沟往往足以让火星上的水手谷都相形失色。正因为这样,许多在理论上应该由自然人和非自然人船員实时负责监控的系统,都被交给了飞船的自动化程序,尤其是那些相对不那么“关键”的部分。
“关于这一点,三级外交官帕尔已经承认,他在此事上确实……负有一定责任。”迪翁继续用那种仿佛被浓痰塞住喉咙似的调子说道,“但他可以保证,这次非法操作的规模不大,也没有导致严重后果。”
“哦,为什么?”
“因为他当时正待在三号休息室里,那儿与他负责的控制室相邻。按他自己的说法,当时他只不过打算花上几分钟时间弄杯咖啡提提神。”迪翁晃动着最长的一对肢体上的膜状赘肉,表示自己对这种说法的可信度存有疑问,“在离开控制室和他负责的终端期间,他让二者之间的门处于开启状态,这样一来,如果终端响起警报,他就能听到。”
杜尚点了点头。这种原始的声音警告装置其实是一种效率很差的设计,在那些完全由人类控制的飞船上早就已经没了影子。只不过,在像“命运垂青号”这样的多种族飞船上,采取一些过时设计往往很有必要——虽然没人公开承认这一点,但那些技术水平较低的种族的确不太喜欢人类当着他们的面炫耀那些“奇技淫巧”。当然,为了防止过于频繁的警报干扰船员的正常执勤,系统的自动告警装置与一个专门设计的分析程序相连,只有当侦测到了真正的大麻烦——比如说,有人对飞船的航行参数、生命保障系统参考数据、内部环境实时检测报告或者诸如此类要命的关键玩意儿动了手脚,那种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疯狗嚎叫一般的警报声才会传遍每一个船舱。
而在这趟旅途中,像这样的极端状况迄今为止都还没发生过。
“总之,首席代表,需要我把帕尔先生叫来吗?”
“不必了。迪翁先生,”杜尚摆了摆手。他很清楚,在这件事上,就算是帕尔本人的陈述也不可能让他知道更多,“我会亲自处理此事,请您暂时不要对船上的无关人员透露消息,以免引发不安。”
“是的,首席代表。”异族人瓮声瓮气地嘟哝了一句,随即像被收回阿拉丁神灯中的精灵一样消失了。
接着,杜尚摁下了手腕内侧植入器上的一个控制钮,由幻影织成的整间会议室立即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剩下的只有他身处其中的那间逼狭如墓穴——而且还是穷光蛋的墓穴——的个人办公室。
没错,那些外星友人不喜欢看到人类在他们面前四处炫耀高科技,但在虚拟会议室这一点上例外:在每一立方米空间都弥足珍贵、连为执勤人员保留休息室也已经勉为其难的“命运垂青号”上,这也是唯一可以让高级外交官们举行看上去正式一点儿的会议的办法了。
在喝下一杯名为“咖啡”,但除了含有咖啡因外和那些真正用咖啡豆煮出的液体毫无相似之处的饮料之后,杜尚让自己在躺椅上放松下来,以此舒缓从持续近一年的静滞睡眠中醒来后的不适感。
但还没等他做完第一个深呼吸,他的个人电子助手华生便已经将一行字符悄无声息地呈现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主题:得到授权的高保密级非公开调查
长官,对2034400时异常记录的初步调查已结束。目前可以确认,此异常/非法操作未涉及船上关键部门或重要资料,对本船安全航行及执行最高优先度任务威胁为0。
经进一步调查确认,此异常/非法操作涉及区域为资料库B-D部分,操作内容为未经授权的数据篡改。此篡改不涉及任何应用程序,也没有直接危险性。
正在等待进一步行动的指示。
“别急,伙计?”杜尚用只有他自己——当然,还有那个呆头呆脑、事实上并没有什么智能的程序——能够听得到的声音低声说道。虽然在被紧急唤醒后不到一刻钟,杜尚就与其他几个文明在“命运垂青号”上的首席外交代表逐一进行会面、商讨对策,但他之所以这么做,更多是基于礼节与形式,而不是真的指望能解决什么问题。早在和第一位异星人代表开始讨论之前,他就已经授权华生开始了秘密工作,正如他预料中的那样,这个程序干得相当不错。
“资料库B-D部分……嗯……”在又一次审视了这份简报之后,杜尚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命运垂青号”上搭载着一个极其庞大的资料库,而其中超过95%的数据都来自资料库B到D部分——这些部分中储存着的是每艘使节船都必然携带的大百科全书,是对人类和他们已知的每一个文明的概述,用以确保他们交上的“新朋友”能对这个初具规模的大家庭有最起码的理解。然而,即便只是所谓的“概述”,这部大百科全书的信息量仍然超过了人类在纸质书籍时代曾经生产出的全部印刷品的总和,纵然有计算机的协助,要逐个字节地排查和校对可能被动手脚的部分,也是一件极其费时的麻烦事。
“没有编辑修改日志吗?”
“没有,应该是被抹除了。”
当然,这在杜尚的意料之中。
不过,在旅程中,时间其实并不算是一种稀缺资源。虽说3-22行星系已经近在咫尺,但“命运垂青号”仍然需要继续航行上百个标准日,才可能进入位于它最外侧的行星轨道之内。“真正的问题是,到底是谁做了这件事?”在对华生下达指令的同时,“命运垂青号”上的最高负责人埋首沉吟道,“而他做这件事的目的又是什么?”
必要信息不足,此问题暂时无法回答。
“当然,当然,我也不指望你现在就能答得上来。”杜尚嘟哝道。很显然,这个呆头呆脑的程序检测出了他的语气,并把他刚才的自言自语当成了提问,“你说你想要进一步指示?好,我现在就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