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贲
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1.
经过两个月的跋涉，青蒿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他仰望着面前的天柱山，山体深入天穹，看不到尽头。天柱山是这片平原上最高的山，远在遥乡的时候都能看到。很多时候，天柱山甚至比月儿还要高，直耸入群星之间。青蒿在山下休整一番，翻出背着的干粮饱餐了一顿。上山可不轻松。
天柱山是一个纤长的圆锥形，山体与地面接触的部分非常庞大，远看像上元佳节里家家户户门口竖着的塔火，只不过点亮塔顶的不是炭火，而是明亮的群星。青蒿沿着山体往上走，道路宽阔平坦，尽管有坡度，但走着并不费劲。路边的苇叶足有一人高，四周静悄悄的，溶溶的月光下，踵音像从海底的藻荇间传来的回响。一路上，青蒿计算着时间，还有五天，月儿就会移动到山顶，只有借助那弯弯的月牙，他才能达成此行的目的——摘星。
莹现在在干什么呢？青蒿想。
青蒿粗略地换算了一下时间，大概是在睡觉吧。距那次不欢而散，已经过去了两个半月的时间，但在莹的世界里，不过两天而已。这是唯一一次，距离带来了好处，他有足够的时间去弥补。
青蒿对自己的脚力一向很有信心，这一次也不例外。只一天的时间，他就爬到了天柱山的第一圈层。
天柱山一共有四个圈层，从远处可以看到四个圈围绕着颀长的山体。第一圈层是莹莹的光圈，那都是纷飞的萤火虫。这个高度的山体上长满了紫红色的鳞苋，萤火虫最喜欢栖息在鳞苋幼嫩的叶芽上。青蒿的脚步惊动了它们，他很快被笼罩在青黄色的光晕之中，这一片光海，让他难以自抑地回想起五年前的那個夏夜，他与莹相识的那个夜晚。
那是一年一度的半夏盛典，整个遥乡的人们都会出来参加庆典。不止遥乡，连海拔低一点儿的洼道、甚至海滨的望乡，都会有乡民来到坡上。那时的坡上开满了米白色的藤萝月，淡淡的甜香飘满了整个遥乡，人们穿上家里最好看的靛蓝花布衣服出门，迎接夜空中的烟火和花灯。外乡人热衷于大老远跑来，其实就是为了看一场真正的烟花大会，看看真正的长明灯究竟是什么颜色。因为更靠近海的望乡和洼道受引力的影响，看到的光发生了红移，烟花和长灯的形状都会扭曲，花成了一团水彩。
对于从小看着烟花长大的青蒿来说，仲夏节真的不那么吸引人。那时的他偷偷跑去了坡边的林子里，因为家里的大人都出去了，是难得的独处时光。就是在那里，他第一次遇到了莹。第一眼，青蒿就认出这个女孩来自海边的望乡。女孩个子小小的，穿着望乡传统的宽襟衫，在林子里轻巧地跳着。望乡就在海滨，引力是遥乡的好多好多倍，所以那里的人都长不太高。但是来到坡上之后，重力相对来说就小了许多，所以他们每踏出一步都会跃起好高。如果他们奋力一跳，几乎可以飞在空中了。
“你不去看烟花吗？”青蒿问道。
女孩终于注意到这个遥乡本地的高大男孩，乖巧地眨了眨眼睛，“我是来看萤火虫的。”
的确，这片林子贴地长满了鳞苋，上面全栖息着萤火虫。女孩子的每一次跳动，都会把它们从鳞苋上惊起，成为流光的涟漪。
“萤火虫有什么好看的？”
“望乡没有萤火虫，那里太重了，萤火虫飞不起来。”女孩说着，纵身一跃，轻盈地飘到了葱玉树的枝丫上。坐稳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短小的芦笙——是不是望乡所有的东西都那样小？
莹吹起芦笙，乐声飘了出来，引得风儿振动，带着旋律飘过山坡和旷野。栖息在鳞苋上的萤火虫仿佛也听到了乐声，从叶片中飞舞起来，飞舞到葱玉树的枝叶之间，在女孩的身边流淌。萤光在女孩白得透明的肌肤上投下光斑，像被驯服的灯火历历而动。
青蒿看得呆了，站在原地喃喃地说：“好美啊……”
“就像星星。”女孩放下了芦笙。
天柱山上的萤火虫跟那晚一样多，就像流淌的群星。青蒿不自知地放慢了脚步，但他很快就恢复了步速，时间不等人。青蒿继续往上爬，山路越来越窄也越来越嶙峋，所幸随着海拔的增加，重力也愈发变小，青蒿能感觉自己的身体逐渐轻了起来。往高处去，植物也愈发疯长，很多时候青蒿需要用刀割开丛生的植株，才能找到正确的方向。这里的苇叶间着蓖麻生长，都已经超出了常规的高度。再往上走，蓖麻甚至高过了遥乡的葱玉树。
这里的蓖麻你可跳不过了吧，莹。青蒿心想。
那晚相识之后，莹很快就被看完烟花的家人带了回去，但秋天的时候她又回来了。对青蒿来说，他等了整整一个夏天，但他知道，莹其实是几天后就转头回来了，尽管她装作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莹带来了一种望乡的孩子们常玩的游戏，跳麻。在望乡，长身体的孩子们会跟地里的麻苗争个输赢，一方面是彰显健康年轻的身体，更多的也是对引力的一种抗争。从春跳到秋，如果最终他们跳过了成熟的蓖麻，就算是彻底赢了。
“来比一比吗？”莹挑衅地笑道。
望乡的蓖麻远没有天柱山的高，但在家里练就一身本事的莹，不是青蒿能够比得上的。轻盈的莹甚至能够越过矮一点儿的葱玉树，而青蒿拼了命也只能跳过鹊兰，这时候就显得高大的青蒿十分笨重。两人很快耗尽了体力，坐在兰花丛中看着寂静的夜空。夜空微微泛着紫红色，月儿在夜幕中低垂，群星在苍穹中闪烁，如天河倒悬。老人常说，百川到海，不复西归，银河是百川之首，自然也不例外。银河从天际流淌而来，向东汇入漆黑的大海中。
“还是星星最美了，比萤火虫还美。”莹感叹道。
“但萤火虫可以围绕在你身边啊。”青蒿始终无法忘却初见的那一幕。
莹沉默了片刻，才说：“你说得对，要是银河也能围绕在我身边就好了。”
青蒿失笑，“星星太远了，怎么可能让银河围绕着我们呢？”
莹爬到青蒿跟前，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星星是可以拿下来的。”
青蒿甚至没有顾上莹惊世骇俗的话，他却只是想，要是能永远陪着这样一双好看的眼睛，他才不奢求什么星星呢。想到这里，他脸红了。
莹继续说：“在古老的传说中，曾有人上天摘过星星。传说中星星是一种钻石一样的东西，没有东西能破坏它，它就亘古地存在着，亘古地发光。”
青蒿听过这个传说。年幼的青蒿就爱缠着奶奶给他讲故事，星空下，奶奶摇着蒲扇讲了一个又一个故事，蒲扇扇走了夏夜的蚊虫，也扇去了许许多多的时光。许多故事中，青蒿对其中一个印象很深。
故事里说，从前有个老师带着一船孩子在海上航行，航程中，老师给孩子们教了很多东西，尤其是群星的运动。可忽然有一天，这艘叫“弥尔顿”号的大船驶入了一片黑色的海域，星星熄灭了。大船无法离开这片黑色的海域，星星再也没有出现。老师只能给孩子们讲跟星星有关的神话传说，讲每一个星星的名字和它们所在的位置，就在那无法离开的大船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后来，老师去世了，孩子们却记住了他讲过的每一颗星星，终于有一天，长大的孩子们用钻石和水晶复原了整片星空。
“你发什么呆？”莹问。
青蒿回过神来，“啊，我在想，既然星星会永恒地存在，传说中又说有人曾摘下过星星，那地上应该还留着一两颗星星才对啊。”
“的确有。”
“什么？”
“这片大陆上的一切最终都会汇入大海，只是经历的时间难以想象的漫长。相传山上的居民曾摘下星星，星星非常珍贵。在悠长的岁月里，星星从山上到了坡上，又到了滩涂和海滨。望乡旁边的一个村庄，就是借助星星永恒的光明建立起来的。”
“你说的是星野？”
“对。”2.
青蒿继续向上爬，这时候已经爬过了天柱山第二圈的云层。现在的他已经知道摘星是真实存在的，他花费了半个多月的时间去学习摘星术。他也知道建立星野的那颗星最终坠入了海里，没人能打捞上来。老师曾说，传闻星星和月亮都是被制造出来的，点缀在夜空中，睹物思乡，月是故乡明。老师也不知道传说中的“故乡”究竟是什么，但老师说，星星既然能够被先祖制造，自然也能被后代们摘下。
穿过云层之后，山上的植物少了很多，温度越来越低，也看不到萤火虫的踪影。云朵打湿了他的衣服，这让他觉得更冷。这个高度的重力已经让人身轻如燕，但寒冷深入了他的关节，大大阻缓了他的攀登。
所幸时间还很充裕，青蒿想了想，还是在穿越云层之后停下脚步，找了一块大石头坐下，摸出背包里的灯壶生起火来，烤一烤衣服。他时不时往壶里添上一点貘油，那是从成年山貘尸体上采集下来的脂肪，不但易燃，烧出的气体还能让身体长时间保持暖和。这都是摘星术老师教他的。
火光掩映着青蒿的脸，他看着满是茧的双手，这都是学习摘星术的代价。不用看他都知道，自己的脸也沧桑了些，一方面学习摘星术非常辛苦，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的确过去了很久。现在的青蒿已经比莹大了好多，这也是那次不欢而散的根本原因。
五年里，他和她见了很多次，每次都很开心。但对于莹来说，这一切不过只是一个多月的事情。两人一起跳麻，一起看星星，一起分享彼此家乡的特产，一起吹奏芦笙和歌唱。
青蒿意外地有一副好嗓子，每次莹离开，青蒿就在田埂上继续两人的歌曲，送别，一直到莹消失在视线里。世上的一切都会向海汇集，莹就伴着青蒿的歌声回家。可青蒿一直不知道，歌声下了坡之后，频率就会不断变高，到最后简直像尖叫一般，每当这时莹都会咯咯笑个不停。但她就是不告诉他。
莹的心性还停留在十五六岁的孩子，青蒿却已经成长起来，开始分担家庭的负担，耕种和采集。这样下去总也不是办法，两人最终还是想在一起生活。那一次不欢而散，就是两人在这一点上出现了分歧。
莹说每次都是她过来。
她总是趁着父母干农活的时候偷偷到坡上来，待上很长一段时间后，回去时父母也还没有回家。
青蒿只说自己也没有办法。
如果他下到望乡，很快就会被家里发现，因为遥乡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
瑩不愿意离开父母，青蒿也放不下地里的庄稼。于是他们第一次闹了脾气，莹甩手回去了。青蒿站在原地不敢去追，因为他知道，一旦踏上了这条下坡的路，身后立刻沧海桑田。
二十多年的生命里，青蒿只跟莹一个女孩子交往过，所以他根本不晓得如何哄她。好在，他拥有着莹几十倍的反应时间。还有几天就是莹的生日了，青蒿有好几个月的时间去准备。他决定，为她摘星。
衣服已经烘干了，青蒿的身体也暖洋洋的，他加上准备好的厚实衣服，因为上面会更冷。过了第三圈层的冰晶层之后，青蒿呼出的气都结成了冰颗粒。上面已经没有山路这一说法了，青蒿戴起特制的手套，开始攀爬岩壁。他告诉自己收摄心神，不然很容易出事故。这里的重力更小，他像一只灵巧的猴子，半爬半飞地向上。气温越来越低，青蒿吞下一小块貘油，剧烈的腥味让他险些吐了出来，但很快，一阵暖意便从胃里开始向四肢百骸延伸。
过了第四圈层电离层之后，随着一阵散发到周身的静电，青蒿感觉不那么冷了。这里已经几乎没有重力了，青蒿换上夔骨制作的钩爪靴，然后松开手，放任身体缓缓上浮。老师告诉过他，星空也有一定的引力，人到达一定高度之后会受到引力影响，可以减轻攀登的负担。眼看就要悬浮到天柱山顶了，青蒿掏出怀中犰狳皮包裹着的夔晶，全神贯注地寻找时机。
半个多月的学习里，青蒿懂得了很多东西。他知道天柱山其实并不是天然形成的，是古代居民为了摘星专门建造的。在还不会使用火的年代里，平原上的居民就靠摘下星星获得光明。从这个角度上讲，天柱山跟上元节的塔火其实是同一种东西。塔火是用砖泥垒成，让柴炭从底部燃烧，向上输送光热;而天柱山是用难以想象的巨量岩石堆砌，将星星从天空摘下，向下传递明光。
其实不止星野，所有的村庄和城镇最初都是靠星星建成的。一代又一代的祖先堆起了这座奇观，智慧的他们在天柱山顶埋下了大量铁元素。铁在电离层的长时间影响下，已经具有了磁性，而夔晶是夔体内酝酿了一辈子的结石，同样具有磁性。
就是现在！
青蒿迅速撕掉了犰狳皮的包裹，果然，夔晶受到山顶吸引，带着青蒿疾速接近。一阵金石交鸣，夔晶紧紧地吸在了山顶上。青蒿立刻抬脚，用夔骨爪靴死死咬住山顶的岩层，然后松开抓着夔晶的手，缓缓直起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