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梓钧
身处2020年的当下,我们恐怕都有同样的感觉:今年格外多灾多难。
起初只是一场山火,一次蝗灾,一个物种的灭绝,一片极圈冰盖的消失;接着是全球爆发的肺炎疫情。随后又有起于2019年的超级厄尔尼诺事件,导致长江流域发生大洪灾,冲毁了无数人的家园。我们也听说了南极落下红雪,北极甲烷爆发;也注意到了今年异常的冷夏和暖冬,新疆六月飞雪,云南旱魃为虐……
我們不禁担忧:这是否是环境崩溃的先兆?地球母亲是否已经发怒,打算驱逐人类这一“不肖子孙”?
相比于大自然,人类是渺小的。但人类之所以区别于猿猴,进化并发展至今,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人具有未雨绸缪的能力。这种思考未来的能力,也就是“想象力”。古代的占星术师观察天象,编造历法,假借神灵之口发出警告,让族人适时播种,躲避洪水、蝗灾与寒潮。当代科学家以逻辑和数据说话,他们挖掘冰芯与岩层,从中读取过去数亿年的气候变化历史,然后将其输入超级计算机,以严谨的方程和数学模型去推演将来可能的灾难。但很不幸地,因为他们的工作太过艰深,公众和政治家们往往对此置若罔闻。
所幸还有另一群人。他们在科学家们工作的基础上,以编造的故事唤起公众的行动,以“想象力”去回答人类对未来的隐忧。他们便是科幻作家。
气候变化引发的环境灾难,从来都是科幻创作的母题之一。100多年前,儒勒·凡尔纳就写过《旋转乾坤》《二十世纪的巴黎》等作品,想象了地轴变化导致的气温骤降。国内有何夕《天年》、万象峰年《后冰川时代纪事》等小说;国外有《后天》《2012》这样脍炙人口的科幻电影,以及大卫·赫尔《天幕坠落》,还有保罗·巴奇加卢皮《水刀子》、 J.G.巴拉德的“世界三部曲”等小说,甚至形成了一种被称为“气候科幻(Cli-fi)”的流派。在这些作品中,我们目睹了席卷全球的酷寒冰川,或是让大地干裂的滚滚热浪,还有被超级风暴摧毁的大楼、被上涨的海水淹没的城市。在电影《全球风暴》中,这些灾难更是汇聚一堂,轮番上阵,连美国总统都差点儿被雷劈死了!
科幻作家们关于气候变化的想象有的夸张,有的却有坚实的科学基础。那么这些想象真有可能发生吗?如果发生了,我们该怎么办?
这不仅是科幻迷茶余饭后的闲想。对于身处变化中的我们,也具有现实意义。
警世之钟:气候问题将毁灭人类文明
在古代,人类将气候变化视为上天的意志。《圣经》描写了大洪水的传说:上帝为惩戒作恶多端的人类,令大雨连下四十天,淹没了整个世界,只有诺亚一家乘方舟幸免于难。若确有其事,那将是人类对气候变化最早的记载之一。
或许是受此影响,或许为了警醒世人,在科幻作品中,气候变化大多是人类自己犯下的过错,积少成多,最终酿成无法抗衡的大灾难。在《未来水世界》中,海平面上涨淹没了全球大城市,让人类文明进入后启示录时代的末世中;在《后天》中,因为全球变暖导致北极冰川融化,最终酿成海啸、风暴和气温骤降;在《天幕坠落》中,因为污染物造成的臭氧层破坏,人类只能生存在隔离辐射的“天幕”之下。在这些作品中,人类如同渺小的蝼蚁,只能无奈躲避、沉沦、失去文明,或是像《星际穿越》里一样一边躲避沙尘暴,一边寻找移民外星的办法。
而在另一些科幻作品中,气候灾难与人类自身的作为无关。如《2012》中将数亿年尺度的全球地质运动压缩到了几周内,地震、海啸、超级火山爆发几乎毁灭世界,而这与人类是否环保无关。何夕的小说《天年》也表述了类似观点:地球在环绕银河的运行过程中,以亿年为单位,经历着沧海桑田的变迁,而人类对此无能为力。
事实上,科幻作品中的这些想象都是有科学证据支持的。例如《后天》中提到的全球变暖问题,虽然电影有很大夸张,但其科学原理是真实的:全球变暖会引起北极附近冰川融化,导致大量淡水融入北大西洋。而淡水密度小于海水,很难沉入下部水底,进而导致洋流循环体系变慢,甚至停止。但欧洲和北美东部的正常气候环境其实依赖于这亿万吨巨量的、高比热容的海水所包含的热量。从这种意义上看,北大西洋暖流是欧洲文明的“母亲河”。一旦循环停止,英国和北欧都会变成西伯利亚一样的冰天雪地。这种现象在历史上真实出现过并导致了“新仙女木事件”①。
这种尺度的气候灾难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这只是地球的一次“小感冒”,与更大尺度的气候变化相比只是小儿科。何夕的《天年》与英国天文学家弗雷德·霍伊尔(Fred Hoyle)的《暗星云》都写了一种足以引发冰河时代的宇宙气候,即宇宙尘埃云。地球跟随太阳在银河系中穿梭,人类文明诞生以来只走完不到百分之一的里程。若太阳系整体闯入暗星云或某种具有特殊吸收谱线的星际介质,地球接收到的太阳光将锐减,使得地球进入冰河期,甚至触发冰雪正反馈,重蹈“雪球地球”②的命运。
对于这种命运之下的人类未来,科幻作家们大都是悲观的。这使得此类作品大部分都集中描写灾难后的末世人类的挣扎,即“后启示录题材”作品。由于文明被气候灾变摧毁,人类社会又被打回了石器时代的聚落形式,因为生存艰难,极权政体、政教合一甚至奴隶制都从历史垃圾堆中翻了出来。更有甚者,人类本身的生物形式都因环境而发生了变异。在万象峰年的《后冰川时代记事》中,从冰河时代幸存的人类都长有名为“棘”的变异,而缺失变异的“原种人”被当作酿成气候灾变的凶手,在新文明中被奴役和追杀。
这似乎有些危言耸听,但科学研究表明,在漫长的地球历史中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不止一次。无论是大氧化事件后的厌氧生物大灭绝、二叠纪生物大灭绝,还是毁灭恐龙的K-T事件,原来统治地球的霸主都随着它们所习惯的气候一起消失了,只有侥幸变异后的物种才能幸存下来。
当看完了这些科幻作家的黑暗预言后,也许读者的心情会有些沮丧。但这并不意味着科幻作家们在杞人忧天。正如玛格丽特·阿特伍德在《疯癫亚当》中所写,“人们需要这样的故事,因为无论有多黑暗,有声音的黑暗总比无声的虚空好。”
蝴蝶的翅膀早已扑动,风暴随时可能降临。
结语
最后,让我们来总结一下引起气候的变化种种事件吧。按照事件发生和影响的时间尺度,我们将它们归类如下:
小尺度(十年以下周期):厄尔尼诺事件;拉尼娜事件;太阳黑子;臭氧空洞(《天幕坠落》);核冬天(《终结者》);人造太阳(《中国太阳》)……
中尺度(十年至万年周期):人类活动;甲烷爆发;海洋酸化;超级火山喷发(《2012》);新仙女木事件(《后天》);冰期与间冰期(《后冰川时代记事》);米兰科维奇旋回,即岁差与地轴进动(《旋转乾坤》)……
大尺度(万年至千万年周期):大氧化事件①;雪球地球;风化与造山运动;地磁场倒转;希克苏鲁伯小行星撞击;大火成岩省②;卡尼期洪积事件③ ……
超大尺度(千万年至亿年周期):太阳老化;板块运动;星际尘埃云(《天年》《暗星云》);超新星;伽马射线暴……
可以看到,我们这辈子遇到的最大灾害,在这个毁灭性的列表中也只是个“弟弟”。而哪怕使用人类目前最强大的能量(核武器),对气候的影响也仅局限在数年的小尺度上。地球很大,宇宙更大。气候变化太过恢宏,远在人类科技掌控之外;生命与环境的相互作用是如此复杂,也远在人类计算预测之外。难怪有人感叹说,“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然而,我们真的就只能坐以待毙吗?
上面曾提到,数千年来地球气候变化,隐含着一个正反馈的混沌系统。一个微小的推动,会被混沌系统逐级放大,最后可能演化成沧海桑田的剧变——起初,只是一次山火,一次洪灾,一个物种的灭绝,一个城市的消失,最终导致人类文明的危机;但反着来看,人类文明的危机,也可能因一个被拯救的城市、一个物种的保护、一棵种下的树苗、一次节俭的用电而被化解。触发正反馈的临界点也许远在天边,也许就在眼前,而拯救自己的钥匙,可能就握在我们某个人的手中。
毕竟,从零上五十度到全球冰封,从铺满世界到几近灭绝,无论地球如何变化,生命总能找到它们的出路,但人类未必能。我们真正要保护的不是地球,而是脆弱的人類自身。
【责任编辑:艾 珂】
①新仙女木事件:距今1.29万年至1.16万年时,原本正处于变暖期的地球变暖进程突然中断,并出现全球性的快速气温下降,整个事件持续约1200年,全球平均气温下降约6℃。目前普遍认为该事件源自劳伦泰德冰盖在气候变暖作用下大规模融化,大量淡水注入北大西洋,突然降低海水盐度,导致温盐环流的改变。
② 雪球地球:即全球冰冻现象,是20世纪90年代初美国科学家约瑟夫·科什文克提出的概念,它在地球历史中至少出现过3次。
①大氧化事件:距今约23~24亿年前,光合作用细菌开始向大气释放氧气,游离氧耗尽了地球上所有的二价铁,再耗尽了大气中所有甲烷,终结了温室效应,并导致休伦冰河期(地球史上最大的冰期)。
②大火成岩省:指连续的、体积庞大的火成岩地质构造,往往与深部地幔柱的活动有关,造成长时间、大规模的火山群喷发或熔岩溢流,释放巨量火山气体与尘埃。
③卡尼期洪积事件:距今2.32-2.34亿年时,全球平均气温上升4~6℃,使得整个泛古大陆陷入持续两百万年的雨季中。目前普遍认为该事件来自兰格利亚大火成岩省喷发的二氧化碳,导致全球变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