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梁
1944年8月20日晚8时许，盟军美国第14航空队萨沃爱机组的编号为42-28264的B-29型重型轰炸机，从四川绵阳彭山机场起飞，轰炸日本八幡、门司、小仓等地军火、钢铁工业设施任务后返航，在黄海边飞机发生故障迫降，飞机坠毁于建阳县（今建湖县）二区万丰乡（解放后为近湖乡，笔者注，下同）辛家桥（今建湖县建阳金桥村东面，离湖垛镇日寇的据点不足10里）一块稻田里。几株碗口粗的桑树被拦腰斩断，一个大车棚被撞得面目全非，飞机起火在西边200多米一块稻田里坠落。消息立即报告给时驻阜宁县板湖孙西的新四军第3师师部。
在建阳县金桥村
营救五名美国飞行员
新四军3师张爱萍副师长急令7旅21团（团长王良太）火速派部队前往营救，绝不能让飞机和美国飞行员落入日寇之手。
21团和盐阜独立团建阳县总队民兵联防队先敌一步赶到飞机坠落地点。2营6连连长王海萍、指导员郭典文率领全连战士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现场，沿横塘河布置了警戒线。但飞机坠落现场四周和机舱内并没有发现飞行员。王良太将飞机里的资料文件和物品及装资料文件的铁皮箱子迅速转移。
事发时，驻湖垛30多名日军、40多名伪军，在中队长近藤指挥下兵分四路直扑现场。上午9时，争夺飞机的战斗打响。日伪军几挺机枪架在河东水车棚里疯狂向飞机场地扫射，炮弹不时向我方阵地飞来。6连和当地民兵联防队在王良太团长指挥下，组成火力交叉网奋起还击，河东日伪军未能接近河西飞机一步。
紧接着，一场寻找营救美国飞行员的行动在四处展开。最先发现一腿部受伤的飞行员，是在黄家舍打谷场上。翌日晨（8月21日），一位老奶奶到打谷场抱柴禾，发现草垛里躲藏着一个人，高鼻子、白皮肤、黄头发，她吓了一跳，便派人给民兵联防队报信。当日晚，一民兵向上报告了此事。游击队长彭达夫（建国后任空军某部后勤部政委，住石家庄）立即命令班长张元贞带队去营救，在敌人眼皮底下将飞行员抬上船。划到一里外的西塘河时，被刹头湾的一个老百姓拦住，说他们那里（钟庄）发现两名飞行员……
3名飞行员被营救到东郑庄二区区政府。彭达夫请一位懂英语的大学生陶益吾与之交谈，得知美机上有12人，因担心落在敌占区，分两次跳伞，先跳伞的6人落到海里失踪，后跳伞的6人均降落在此地。这3名美国飞行员分别是飞行机械师特尔马克中尉、副驾驶卢茨中尉及中心火力控制炮手布伦迪奇上士。彭达夫将3名美国飞行员安排在朱郎书家里住宿。
8月22日凌晨，老百姓又送来一名黑人飞行员（后知道是领航员奥布赖恩上尉），彭达夫派张元贞带两名队员将4名飞行员送到区政府县总队。
最后跳伞的大队长萨沃埃少校，落在湖垛镇北周家舍（今建湖县化肥厂处） ，被民兵中队长刘江荣（解放后当工人，住湖垛）等民兵发现，赶紧带着他转移。日军派兵追赶，游击队员神出鬼没，日寇胡乱放了几枪缩回了据点。刘江荣将少校安置在农民家里，23日上午送到东郑庄二区区政府。五名飞行员在区政府劫后重逢，激动得泪水横流，紧紧拥抱在一起。后来得知，另一名飞行员降落在敌占区，不幸被日本鬼子杀害。
张爱萍副师长接到报告后，命令王良太亲率部队将他们护送到板湖3师师部（后来将飞机拆掉，用10多条木船装运， 送到板湖3师师部），并立即报告给在黄花塘的新四军军部和黄克诚师长。黄克诚致电张爱萍，将营救的美国飞行员尽快转移到更安全的3师师部板湖孙西，并请张爱萍款待好美方人员。
在阜宁县板湖孙氏祠堂
接待获救的五名美国飞行员
张爱萍在师部驻地，召集3师参谋长洪学智、政治部主任吴法宪及师直有关部门人员，讨论落实飞行员的接待工作：一是成立专门接待机构，设后勤组、医务组、保卫组;二是去益林购买西餐餐具及食品、用品;三是精心选择和布置飞行员的住所;四是找到会做西餐的厨师掌厨;让精通英语的第3师鲁迅艺术工作团团长孟波和3师卫生部长吴之理骑快马赶往盐阜独立团驻地，担任翻译兼作向导。
五名美国飞行员住所，安排在孙西东南角靠师部的一座大庙（孙氏宗祠）里。大庙面积较大，四周墙壁和佛像用白布遮盖，挂上世界和中国地图。庙内分隔成卧室、活动室、餐厅和医疗室等。用门板拼成床铺，上面铺上稻草，再用白布包得像沙发一样，每张床上挂上蚊帐。药品、医疗器械都摆在用纱布做成的小帐子里。
8月25日上午，5名美国飞行员在盐阜独立团护送下乘车从建阳县（今建湖县） 出发前往师部。朱鸿（建国后任空军政治部宣传部部长、空军报社社长等职）回忆：“我参加革命前在上海交大念过书，时任三师政治部宣教科副科长。为迎接美国飞行员，曾学过的英语派上了用场。我拟定并书写了好几幅英文标语，张贴在飞行员们的住处和欢迎美国飞行员的会场。为了书写英文标语，我剪了些马尾巴的毛插进子弹壳里，把子弹壳敲扁后再将马尾毛剪齐，像小刷子一样的专用笔就做成了。用起来既方便又得心应手。”
美国飞行员在3师部驻地受到抗日军民的热烈欢迎。快到师部时，师政治部主任吴法宪和宣教科长李恩求等远远迎上前与飞行员们握手，李恩求还用英语对飞行员说，“Wel-come！”（欢迎！）。飞行员们看到墙上张贴的英文标语，感到非常意外而又十分亲切。后来，张爱萍副师长接见美国飞行员时，就是在英文标语前与他们合影留念。
当天晚上，朱鸿主持3师政治部为美国飞行员举行隆重的欢迎晚会，师文工团演出舞蹈《我们都是神枪手》、话剧《放下你的鞭子》、歌剧《兄妹开荒》、京剧《斩马谡》和《三岔口》等节目。美国飞行员看到文工团员们表演的秧歌很新奇，有的人还模仿着扭了起来。
27日中午，3师兼苏北军区司令部设宴欢迎美国朋友。师政治部宣教科的张雁在上海見识过西餐，他根据自己的印象琢磨，做出自已想象的西餐。美国飞行员品尝了新四军的“西餐”，吃得津津有味。下午，师直机关举行有3000多人参加的欢迎大会。大会由参谋长洪学智主持，政治部主任吴法宪致欢迎词。洪学智向参会人员一一介绍五名美国飞行员。奥勃朗上尉队长、斯太尔美克中尉、勃朗台治中尉分别在大会上讲话。曹荻秋代表盐阜行政公署讲话。最后，新安旅行团为飞行员演出了舞蹈等节目。张爱萍为欢迎大会拍了许多照片，这些照片成为中美人民在反法西斯战争中结下珍贵友谊的历史见证。
28日晚，新华社苏北支社及《盐阜报》记者在驻地对美国飞行员采访两个多小时。张爱萍、吴法宪分别和5名美国飞行员拍照留影。五名飞行员为驻地民众作展开降落伞演示，参观3师卫生部及师医院（住四甲陈）、苏北卫生学校（驻戚河），还和“在华日本人反战同盟苏北支部”成员进行座谈和篮球比赛。
8月29日，3师部队护送美国飞行员去新四军1师7团驻地邵家庄。9月，7团在驻地北面林溪开一个欢迎会，一师师长粟裕在大会上讲话。同时，还把1师缴获的日伪军枪炮等武器办了一个小型展览。后由7团派一个班护送到2师黄花塘交军部，又由2师5旅参谋长张元寿亲自组织护送，移交给驻津浦路西安徽省定远县界牌镇北国民党军117师，后由他们转送重庆，使之安然抵达大后方。
孙西村孙成康老人当时近10岁，他清楚地记得正在庄上打碾时，看到几个大鼻子洋人和军人一大帮人去西南———是去四甲陈3师医院体检身体的。《孙氏宗祠记》亦记载：“……机上五名飞行员跳伞后被新四军部队营救，送来新四军三师师部驻地，当时师部即驻在孙庄村和孙西村（今合并为孙合村）。……五名美国飞行员就安置在祠堂内吃住。我孙氏族人，为表抗日心意，募集了两筐鸡蛋，由村长带领当地民众二十余人，一起去祠堂慰问。美国上尉军官还讲了话，表示感谢。”
3师参谋长洪学智的夫人张文回忆：“当时住在孙西村，后换了一家房东也姓孙。8月底的一天，他（洪学智） 突然回来了，还抱回来一个铁皮箱子，箱子上有许多外文字母。洪虎以为是他爸爸给他带来了好吃的，非要打开看看。学智对我说，你好好保管，可以用来装我的物品。后来从警卫员王广财那里才知道箱子是美国飞机上装航空图用的。2008年，盐城新四军纪念馆的同志到我家告诉我，我才知道这是我们的战士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是苏北军民英勇抗日的物证，也是中美两国人民共同抗击日本法西斯的象征。”它跟随洪学智张文夫妇从阜宁板湖孙西村—淮阴—东北—广州—丹东—沈阳—北京，整整67个年头。2009年4月23日，张文一家人决定，把它捐给了金寨县（洪学智家乡）革命博物馆。
当时，从飞机上还拆回20毫米机关炮1门、12.7毫米双联机关枪6挺。硕集北丁桥庄（原潮南3队） 孙尔庚、蔡立成回忆，当时看到有两条大木船船蓬上各放一只飞机白翅膀， 走潮沟河开往西板湖方向。后听说飞机拆掉，装10多条船到板湖。孙成康老人讲，飞机上有一块白色翼片戗在黄克诚师长住户孙福轩门外的墙上好长时间。他们几个玩童扳下飞机白翼熔化成水，用竹筷子戳在地上打个筷子模型（相当于翻砂的砂模） 的洞，将熔化的水倒在戳筷子的洞内浇铸成几双筷子。
孙庄竖立”获救五名美国飞行员
住地旧址”标志碑
为感谢美国飞行员支援中国、共同打击日本侵略者，传承红色文化、弘扬铁军精神，让后人铭记历史不忘初心，也让后人了解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中美两国人民的一段友誼，2015年中共阜宁县委、阜宁县人民政府在孙氏宗祠遗址东南角300米处的孙庄孙海美家南，竖立“获救美国飞行员住地旧址”红色遗存标志碑。
（作者系阜宁县委统战部副部长）
（责编 冯春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