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穗
中秋前后,正是莲藕上市之时。菜市场边随处可见卖藕的乡民,那一堆堆刚从淤泥里崴出的鲜藕,小山似地码堆成一溜排,弥散着水生草木特有的气息。
莲藕,对于从小在水乡长大的我来说,实在是不陌生。记得孩提时,离家不远就有个荷塘。每到馨风和煦的六月,荷塘里便有一层层碧绿的荷叶衬托着绽放正艳的粉白荷花,以骄傲的神色在那随风摇曳,荡漾着过往路人的心。亭亭荷花,是莲做姑娘时的模样。到了秋天,荷塘暂时褪去了曾经的美丽,原本绿意婆娑的惊艳被满目的萧瑟所替代。只有淤泥下静静埋着的莲藕,还坚守着最后的遗珍。
摸莲藕不同于采莲蓬,少了划着小舟游弋于荷花间的那种美好。起藕人得穿上特制胶衣,下水入泥,在齐腰深的荷塘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回摸索。一旦找准莲藕在水底的位置,他们就会猫下腰,顺着莲藕的生长方向,扒去厚厚的淤泥,将埋在泥里的藕一节节摸出来。刚起上来的藕带着斑驳的污泥,看上去脏兮兮的。但只需稍加打理,立马变得白净水灵起来。
“一莲藕,百样菜。”作为荷塘于人们一年中最后的馈赠,莲藕的滋味令人迷醉。用之入菜,无论蒸、煮、炖、炒、熘、炝,都很雅妙。特别是一款藕夹,以其独特的风味,最为人所爱。
藕夹又叫藕盒,是一种在藕片间塞上肉糜,裹以面粉,再用油煎成的饼状吃食。藕夹好吃,但在我幼时的印象中,平日是吃不到的。一则制作极费工夫,二是需用到当时很金贵的食油和猪肉。因此,只有每年的中秋时节,外婆才会隆重地做上两回。
藕夹要做得可口,先得选对藕,最好是直径6厘米左右的嫩藕。过于粗大的藕,肉糜会从藕孔里漏出来;太小则夹不住肉糜。将藕刨掉老皮,平刀片成两片看似分离实则连为一体的薄片。每一组薄片就是一个藕夹,形状很像一朵绽放的并蒂莲。肉糜是做肉圆时就备下的,一勺勺从藕夹开口处抹进去,再用手轻轻捏一下,使张口部位紧密,而后交替放到盆里,等着下油锅了。
取一个小盆,用面粉、鸡蛋、盐兑上水,慢慢搅动到干稀适度。将藕夹一个个沾上面糊,贴着锅沿滑入七成热的油中。只闻“嗤啦啦”一阵响,原本白生生的藕夹须臾变得澄黄起来。随着温度的升高,一个个逐渐成形,外婆将它们翻个面再煎,直至遍体金黄时,捞出沥油,整齐地排到盘中。
儿时对藕夹的记忆,除了油煎时不断嘶嘶作响的动听声音,更难抵挡的诱惑还来自于那腾满整个屋子,面粉混着食油的浓香,怎么拂都拂不开。于是乎,每每外婆开始煎藕夹,我便寸步不离地候在锅边,一待藕夹出锅,早已按捺不住的我迫不及待地抓一个在手,一边用嘴吹着气,一边趁热咬上一口。外脆内嫩、鲜美多汁的肉馅搭配着甘爽清甜的藕片,藕有肉味,肉有藕香,再糅合以面粉、调料的复合香,一阵阵从口中蔓延到肺腑,绵绵不绝。那个味、那个香,就此便在记忆里永存不散了。
岁月漫漫,如今,外婆已过世多年,我再也吃不到她亲手做的藕夹了。然每年邻近中秋节,我仍会依着早年的记忆,自己动手煎一回藕夹,图的不单是唇齿间甜津津、咸絲丝的滋味,更有咀嚼时,那份藕香深处的似水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