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亚亮
摘 要: 人物总是生活在特定的空间中,一旦跨越了原属于自己的空间进入其他空间就会与他人、新的空间产生冲突,打破原有的故事平衡。二十世纪理论界的空间转向为我们研究文学提供了新的视角。卡夫卡小说中存在大量的空间跨越现象。具体可以分为三类:第一类是具体的空间跨越现象;第二类是主人公从某一日常空间向奇异空间的跨越;第三类是带有寓言性质的从抽象空间向抽象空间的跨越。卡夫卡通过人物的空间跨越结构全篇,表达关于人与世界的悲观主义认识。
关键词: 卡夫卡 空间跨越 具体空间 抽象空间 抽象空间
随着二十世纪哲学上的“空间转向”,理论界开始把目标投向空间理论的研究。卡夫卡小说中的空间问题逐步成为学界关注的焦点。由于空间理论比较复杂,正处于一个流变期,这里我们主要借助空间叙事学的一些理论分析卡夫卡小说的空间跨越现象。“空间跨越”意味着主人公跨越了自己原來的空间界限,到达另外一个新的空间。
美国叙事学家苏珊·斯坦福·弗里德曼在《空间诗学与阿兰达蒂·洛伊的〈微物之神〉》里提出:“人物活动的空间和事件发生的空间,常常是相遇、跨越界限和文化模仿的场所。塞尔托认为,叙事建立了边界,这个边界既标志出了差别,又建立起了双边间的关系。”她指出:“所有故事需要边界,需要跨越边界。”[1](210-211)故事的主人公从一种平衡状态到平衡被破坏,往往是由于故事里的人物跨越了空间的界限,进入或者离开一个空间。这种进入或者离开引发了一种秩序的失衡。
卡夫卡的小说跨越现象比较复杂,他的许多小说不仅是具体空间的跨越,更是一种尘世向奇异空间的跨越。正是这种跨域,让卡夫卡的小说具有永恒的艺术魅力,同时凸显小说人物的悲剧性。我们认为他的小说中存在三类空间跨越现象:第一类是具体的空间跨越现象;第二类是主人公从某一日常空间向奇异空间的跨越;第三类是带有寓言性质的从抽象空间向抽象空间的跨越。
一、具体的空间跨越现象
主人公从原来生活的空间来到一个陌生的空间,与陌生的空间产生矛盾冲突,这种就是具体的空间跨越现象,这种现象在卡夫卡的早期小说中比较多。《公路上的孩子们》是卡夫卡写于1903年—1904年的作品,讲述主人公“我”离开自己的家,与村子里的孩子们跑到山间丛林嬉戏,对着火车唱歌,同时渴望跑向南方的那座城市。关于这座城市,村里人认为城市里的人不会感到累,晚上不睡觉。这篇小说几乎没有什么情节,唯一值得关注的是主人公从舒适的家中花园,奔向了野外,眺望远方。小说里有种淡淡的忧伤,这种忧伤是关于未知空间的。小说的结尾透露出乡村与城市两种空间的对立。这种空间对立预示着主人公未来在城市空间中遭遇的障碍。
《司炉》写于1912年冬至1913年春,它本是长篇小说《失踪者》(又译为《美国》)的一章。主人公是十六岁的卡尔·罗斯曼,由于受到家中女仆的诱惑,和她一起生了一个孩子,因此被父母逐出家门,送往美国。在抵达美国,将要下船之际,他发现忘记拿雨伞,于是把箱子交给一个陌生的年轻人照管,返回船舱取伞。他在船上由于迷路,结识了轮船上的一个司炉,出于正义感,他为司炉抱打不平,偶然见到了自己身在美国的舅舅。在舅舅的威胁下,他抛弃了司炉。这个小说里他的箱子和雨伞都丢失了。小说从空间视角来看,就是主人公被迫离开欧洲来到陌生的美国的跨越。箱子和雨伞的丢失意味着主人公卡尔与欧洲的母体联系的割断。卡尔的随身行李作为符号充满了意义。“意义必须用符号才能表达,符号的用途是表达意义”[2](2)。箱子里装着衣服和食物,雨伞是欧洲天气的征候,这些符号的丢失表明了卡尔与欧洲的纽带由于外在力量的侵袭而中断。卡尔和德国裔的司炉友谊的突然终结,也表明了卡尔与欧洲的联系的脆弱,同时预示着卡尔身上具有的优良品质在美国社会实用理性的冲击下将逐步丧失。在这种跨越中,卡尔面对的是两种文化的冲突。传统欧洲代表的温情脉脉、道德规范逐步让位于追求高效、实用,摆脱传统的价值理念。正如托克维尔所说,美国人的哲学方法“只把传统视为一种习得的知识,把现存的事实视为创新和改进的有用学习材料”“依靠自己的力量全凭自己的实践去探索事物的原因,不拘手段获得结果”[3](518)。卡夫卡一生主要生活在布拉格,日常公务繁忙,夜晚进行创作,只能偶尔用休假的时间去附近的德国、意大利等国旅游一下,并未到过美国。他所了解的美国是新闻媒体及一些思想家论述下的美国形象,但是这种形象基本符合当时美国的实际形象。卡夫卡通过流浪汉卡尔的空间跨越,表达了一种古老文明在后起文明的冲击下全然溃败的担忧。
二、从日常空间向奇异空间的跨越
主人公从一个现实的具体日常空间向超现实的奇异空间的跨越,这种跨越性体现了卡夫卡小说的一种形而上学追求,比较有代表性的作品有《乡村医生》《猎人格拉胡斯》和《诉讼》等。
《乡村医生》大约写于1917年,发表于1918年,1919年收录在以《乡村医生》为书名的短篇小说集中。这个故事写一个乡村里的医生夜里去应诊,从家里乘坐了两匹神奇的大马套的车到十里外的村子给一个身患绝症的病人治病,在无法治愈后,他被迫悄悄驾马车逃走,但是马在茫茫的雪地里走得非常缓慢,“在这最不幸的时代的严寒里,我这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赤裸着身体,坐着尘世间的车子,驾着非人间的马,到处流浪”[4](187)。关于这篇小说的解读已经很多,这里主要从空间跨越的视角简单分析。小说在开头先创造了一个具体的乡间医生的生活空间:困居乡间,业务繁忙,但收入菲薄,在这个寒冷的冬天他套马车的马由于劳累过度而死。残破的猪圈、昏暗的厩灯、胡须发白的老人,这种非常细腻化的细节描写把我们带入一个生活化的场景之中。然而小说中意外出现的马夫和神奇的马,把它带入奇异空间之中。奇怪的病人和像鲜花一样美丽的伤口,充满讽喻的歌谣,以及主人公永远无法走出的茫茫雪地,都构成了一个奇异空间。“在文学作品中,社会价值与意识形态是借助包括道德和意识形态因素的地理范畴发挥影响的”[5](61)。奇异空间作为具体空间的对立面往往体现着某种超越于日常的价值理念。它能够引起人们的反思,思考日常生活场景中人们习以为常的事情。在这种反思中,往往体现出一种形而上学式的哲学思考。
十九世纪末,尼采宣布“上帝死了”,宗教理性面對科技文明的冲击越来越显得微弱。卡夫卡所处的时代宗教理性陨落科技横行,第一次世界大战还没有结束,这场战争让人们不得不反思科技理性带来的利弊。卡夫卡利用自己的小说曲折地回答了这种时代提出的问题。在《乡村医生》中,医生所代表的科技力量试图拯救病入膏肓的人们。在传统欧洲,牧师往往在病人临终前来到身边进行精神慰藉。在小说中人们丧失信仰,牧师失业了,医生被认为是无所不能的,“他们已经失去了旧有的信仰;牧师坐在家里一件一件地拆掉自己的法衣;可是医生却被认为是什么都能的,只要一动手术就会妙手回春”[4](188)。乡村医生由于过度被消耗而显得疲惫不堪、贫困落魄。在形而上学的意义上,乡村医生从家里到病人家中的空间跨越是科技向宗教的跨越,是科技向人文领域的僭越。这种僭越不仅不能够救治社会病症反而让科技的信用遭受到严重危机。乡村医生一旦无法救治病人,就将要被病人的家属和村子里的人杀死,医生被迫逃离村子,永远无法回到家里,隐喻的是科技在遭遇信任危机后将四处流浪无处容身的尴尬境地。
《猎人格拉胡斯》创作于1917年初,1931年被卡夫卡的好友马克斯·布洛德收入卡夫卡短篇遗著集《中国长城建造时》。猎人格拉胡斯由于打猎跌落黑林山的山崖流血身亡,由于迷路,运送他尸体的小船无法进入天堂。他只能在人间乘着小船四处随风游荡,没有人愿意帮助他这个灵魂,所有房间的门窗都对他关闭,“整个世界就像个深夜里的大旅店”[4](225)。这个小说表现的就是人从世俗空间向永恒空间的跨越,显然这种跨越是失败的。由于人生活在具体的时空中,是特定的存在,但是人类抗拒死亡的意识让人类试图追求灵魂的不朽,这种不朽的信念在中世纪的欧洲由于基督教的统治地位,逐步通过宗教哲学的方式确立下来。但是随着文艺复兴和宗教改革,人们的宗教观念发生了变化,追求现世的幸福成了当时人们的价值选择。关于灵魂不朽的问题越来越受到人们的怀疑。《猎人格拉胡斯》可以看作通过一次空间跨越印证人类灵魂不朽观念的破灭。
这篇小说开头描绘了里瓦市作为一个港口城市的日常生活场景,一艘运送猎人格拉胡斯的小船显得平淡无奇。当市长进入猎人格拉胡斯临时呆的黄房子的时候,这个空间一下子显得奇异阴森。托梦的白鸽、摇摆的蜡烛、封闭的屋子、私密的谈话组建了一个奇异的空间。猎人格拉胡斯也在与市长的私密谈话中,讲述了自己在尘世漂泊几百年而不得进入天堂的虚无心境,“我现在在这儿,除此一无所知,除此一无所能”[4](226)。
通过从具体空间向抽象跨越传达某种观念,这种小说结构模式带有神秘主义色彩,这种结构模式非常有利于传达天堂、不朽等宗教观念。但是卡夫卡所处的二十世纪,显然这些观念早已发生了动摇。卡夫卡深受现代文化思潮的影响,虽然他也渴慕寻求一种信仰的价值作为心灵的慰藉,但是在宗教信仰逐步瓦解的欧洲,作为一个世俗作家,内心对这种传统宗教的怀疑也是非常强烈的。他曾说:“总有某种跨越时间的东西与每一个瞬间相应。一个彼岸之物不能跟随此岸之物,因为那彼岸是永恒的,所以不可能同这此岸之物发生时间上的接触。”[6](51)小说家往往把内心的迟疑、踌躇化为一种形象的故事。这种故事就成了某种哲理意蕴的表征。
三、从抽象空间向抽象空间的跨越
卡夫卡有一类小说比较独特,这些小说带有明显的寓言性质,在这些寓言类型的小说中往往会有抽象空间之间的跨越,比较典型的小说有《中国长城建造时》《启程》。美国学者艾布拉姆斯把寓言分为两类:历史与政治寓言和观念语言。历史与政治寓言指“借助字面上描写的人物与指代或讽喻历史人物与事件”,观念寓言指“故事里的人物象征观念,故事情节用于传达、阐明抽象的训诲或观点”[7](7)。
《中国长城建造时》这篇小说大约写于1917年3、4月间,没有写完,其中的一个片段《一道圣旨》收录在小说集《乡村医生》中,全篇到1931年才由马克斯·布洛德编辑出版。这个关于中国长城的故事很多学者都做了跨文化式的分析,在此不再赘述。需要指出的有两点:首先,这是一个标准的历史寓言故事。卡夫卡并未到过中国,他根据一些介绍中国文化的德语书籍简介了解中国长城的一些情况,而且他写的长城建造情况不符合历史实际情况。显然他是想通过万里长城的建造,讨论一个比较抽象的空间问题。第二,这个小说最突出的特征是空间的跨越现象。小说提到了皇帝的一个信使无论多么强健有力、不知疲倦,仍然无法穿越皇宫层层叠叠的房屋。卡夫卡是一个悲观型的作家,他认为“真正的道路在一根绳索上,它不是绷紧在高处,而是贴近地面。与其说它是供人行走,毋宁说是用来绊人的”[6](1)。人无法实现所希望的目标,因为所谓的路就像一个迷宫一般,会把人引向歧途。这个寓言体小说的中国广阔的空间带有抽象性,它不是历史或者现实中国地理空间的展现,而是一个抽象空间的建构。这个抽象空间主要展现帝国中央与地方之间信息交流的微弱,帝国边缘地区的子民根本无法及时了解帝国核心的旨意。从哲学上即中心与边缘之间微妙的关系。卡夫卡否定了中心与边缘相互沟通的可能性。中心和边缘作为抽象的空间通过历史空间的符号重新编码建构。这篇小说可以说是通过信使从皇宫出发向帝国边疆传递皇帝谕旨的失败之旅阐释中心与边缘之间松散的结构关系,这种脆弱的联系根本不能有效维护帝国的统治,也不能建造成功防御外敌的长城,最后连建筑长城本身都成了一件没有意义却不得不坚持的事情。
《启程》这篇微型小说大约写于1922年春,1936年问世。这篇三百字不到的微型小说,按照艾布拉姆斯的定义,显然属于观念寓言。在场景设置上是主人公“我”让仆人从马厩里牵马出来,仆人问主人公要去的目标是哪里,主人公告诉仆人,“离开此地”就是他的目标。他不准备干粮,但他知道这场漫长的旅行将由于得不到任何东西而饿死[8](522)。主人公出发的地点没有确切描写,所谓的目标是虚无缥缈的。这场没有方向的旅行也预示着主人公的死亡。我们认为这篇小说要表达的是抽象空间的跨越,即出发点与目的地之间的跨越。通过主人公的话可以得出,他要离开此地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始发点和终点之间这段永不可以跨越的距离,是卡夫卡对人与外界关系焦虑的体现。他曾说:“在巴尔扎克的手杖柄上写着:我在粉碎一切障碍。在我的手杖柄上写着:一切障碍都在粉碎我。共同的是一切。”[9](105)卡夫卡面对外界充满了恐惧,这种恐惧来自他的犹太种族、家庭环境及敏感细腻的性格。1922年身患肺结核的卡夫卡虽然积极治疗,但是情绪低落,他的爱情和事业都充满了失败。《启程》这篇小说通过抽象的空间跨越故事展现卡夫卡对人生的一种玄思,表达了一种目标虽有、无路可循的悲观主义思想。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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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迈克·布朗.文化地理学[M].杨淑华,宋慧敏,译.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03.
[6]弗兰茨·卡夫卡.卡夫卡全集:第4卷《随笔、谈话录》[M].叶廷芳,主编.黎奇,译.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2000.
[7]M.H.艾布拉姆斯.文学术语词典[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4.
[8]弗兰茨·卡夫卡.卡夫卡全集:第1卷《短篇小说》[M].叶廷芳,主编.洪天富,译.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2000.
[9]弗兰茨·卡夫卡.卡夫卡书信日记选[M].叶廷芳,黎奇,译.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1991.
基金项目:贵州省社科联理论创新课题《空间视域下的卡夫卡研究》,课题编号:GZLCLH-2020-25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