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今大约四百年前，大明朝天启年间，在浙江海盐县，有一位老人默默脱下官袍，整齐叠好，自言自语：“再见了，官场！我要回到家乡，去编一部最全的唐诗集！”让我们记住这位老先生的名字——胡震亨。現在人可能很难理解，不就是编本唐诗的集子，用得着这么发狠吗？事实是，那个年代没有搜索引擎，你要查找一首诗，说不定要跋涉千山万水去抄。
你也许以为，只要诗人够棒，写得够好，作品就会留下来。呵呵，你当是你家的菜谱呢？先问一个不太严谨的问题：在所有唐诗里，最牛的是哪一首？可能不少人会回答：《春江花月夜》，“孤篇压全唐”嘛。那么作者张若虚有多少诗留了下来？答案令人震惊——只有两首。这种遭遇不是偶然的。李白写了一辈子诗，去世前把毕生稿件托付给族叔李阳冰，李阳冰没有辜负他的期望，用心整理出了《草堂集》十卷，然后……失传了。
再说杜甫，40岁之前的诗几乎全部失传，而他活了多少岁呢？只有58岁。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大半辈子的诗白写了……
那时候，唐诗正以今天物种灭绝般的速度在失传。于是1625年，老胡下定决心编一本唐诗集出来。秋去春来，终于有一天胡震亨放下了笔，此时他已工作了整整十年。这部巨著被取名为《唐音统签》，收录了当时最完整的唐代和五代诗。那么，全唐诗的编纂伟业算是完成了？还早呢。
第二位牛人登场了，他的名字叫作钱谦益。一听到这个名字，估计立刻有人开骂：“呸！大汉奸！”不过，今天你要是想研究杜甫，都没法不读他的注。老钱也想编一本全唐诗，怎奈天不假年，没编完就挂了。他的遗稿七零八落，幸亏另一个牛人出现了，发现了老钱的残稿，他的名字叫季振宜。季振宜家的藏品很多，仅举两件，你随便感受下：一件神龙本《兰亭序》，是王羲之《兰亭序》传世最精美的摹本，没有之一；另一件《富春山居图》，没错，就是林志玲女士在电影里玩命抢的宝贝。有机缘、有藏品、有斗志，季振宜挑灯夜战，又十年过去了，终于编出一部宏伟的唐诗集。
现在，三位牛人已经留下两部庞大的书稿，只差最后一项工作——把它们合并起来，修补完善。第四位牛人于是出场了，他就是康熙皇帝。他对过去那些唐诗集总觉得不够满意：“唐人搞的唐诗集子，too simple。宋人搞的唐诗集子，naive。”发完牢骚，他撂出狠话：朕，爱新觉罗·玄烨，要搞出一本《全唐诗》，这本书一定要牛，要猛，要全！究竟选谁去修书印书呢？他选定了江宁织造曹寅，也就是曹雪芹的爷爷。1705年，曹寅督率十位饱学的翰林官，在扬州开局修书，这是毕其功于一役的一战，可谓势如破竹。仅仅一年后，曹寅就把《全唐诗》放在了康熙的面前。康熙给这部书写下骄傲的序言：“唐三百年诗人之菁华，咸采撷荟萃于一编之内，亦可云大备矣！”
今天，每读到一首唐诗，我都觉得很庆幸。守护着我们的唐诗的，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书生。他们呵护着脆弱的卷册，他们的藏书楼建了烧、烧了建，编的书印了毁、毁了印，仍然让五万首唐诗穿越兵燹水火，度过重重浩劫，一直传到了今天。
因为他们，我们今天才能看到唐朝诗人们朝辞白帝、夜泊牛渚、暮投石壕、梦游天姥；看诗人们记录下千里莺啼、万里云罗、百尺危楼、一行白鹭；看他们漫卷诗书、永忆江湖、哭呼昭王、笑问客来。这是何等的享受，又是何等的幸运！
（予夕摘自《六神磊磊读唐诗》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图/罗再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