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祥伍
独行街是这座城市的一条小街。说不上繁华，也谈不上宁静，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在街道的中段，有一家肿瘤医院，进进出出的人们，略显出小街与其他地方的不同。医院的周围，快餐店、小超市、小旅馆一家挨一家，烟火味十足。在这中间，开着一家不起眼的假发店。
小店最深处的角落里，摆放着一张洗头躺椅，紧挨着它的还有一张座椅，一面镜子。这些都是为化疗病人准备的，因为“剃光头”是他们最基本的需求。
与小店的普通形成反差的，是店里的老板娘。她40岁上下，身材婀娜，一头瀑布般的黑发从肩头垂下直挂腰际，浑身上下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这天上午，假发店来了一位姑娘。“有长款的假发吗？”姑娘一进店就问。
“没有呢，卖完了，就剩下短款的。不过，我觉得短的好打理，等化疗之后，头发长到这个长度，也就用不着假发了。”老板娘很内行地向姑娘建议，话语里明显透着希望。
姑娘不再说话，径直走向角落的理发区，“我先剃光了再挑吧。”说着在洗发椅上躺了下来。“你小心一点啊，不要碰我这里，刚做过手术。”姑娘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放心，你一进门我就看出来了。”老板娘说着，手上的活没慢下，左手拧开水龙頭开关，右手卷起了姑娘的头发。
头洗好，理发开始。姑娘不说话，老板娘也不说话。整个小店除了电推子发出的声音，没有其他杂音。或许是不忍心看着自己的头发成片成片落下，姑娘一直闭着眼睛。当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眶瞬间就红了。
“假发都在这里了，你看看喜欢哪一顶。”老板娘的话声打破店里的宁静。
“为什么不卖长款的呢，你这人真无趣。”姑娘冲老板娘抱怨，话语里充满不愉快。
“不是不卖，是卖完了，还没来得及调货呢！”老板娘不在意姑娘的态度，耐心地解释道。
接着，姑娘开始看起假发来。她试了又试，没有一顶让她满意。
“毕竟是假发，不可能与原来的发型一样。”老板娘耐心地替姑娘拿了一顶又一顶。
“假发，假发，你就知道赚钱，根本不懂我们的感受。”姑娘突然变得暴怒起来。老板娘显然对姑娘急转直下的态度没有思想准备，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假发怎么卖？”正在这时，一对夫妇走进店里来。
老板娘转身正准备招呼新来的客人，突然听到“噼噼啪啪”的声音。她回头一看，原来是那位姑娘失控地把挂在墙上的假发全都扯落下来掉在地上。
老板娘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她轻声对姑娘说：“没事，没事。我来收拾。”
很显然，姑娘也被自己的粗暴行为吓坏了，愣愣地站在那儿，手足无措。听了老板娘的话，她像从梦中醒过来一样，“哇”的一声哭了。一边哭，一边迅速地从地上捡起一顶假发戴在头上，又从荷包里掏出100元钱递给老板娘，飞快地出了门。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好一会大家才反应过来。“就这样让她走了？你的损失谁负责？”那对夫妇好心地问老板娘。
老板娘笑了笑，不置可否。
送走买假发的夫妇，小店又恢复了平静，老板娘慢慢地把没有被扯坏的假发重新挂在墙上。上百顶假发挂下来，她显然有些累了，出了不少汗。于是，她走到小店的里间，拉上门帘，慢慢地把自己瀑布般的黑发摘下，露出光溜溜的头。
老板娘非常理解那位姑娘的感受。假发对于肿瘤病人而言是特殊的道具，代表着面对疾病的希望和尊严，也代表着对抗肿瘤的信心和希望。想当初，她自己也是为了现在头上的这顶假发，颇费了一番周折。现在戴着它，每天都充满了希望……
（竹小宛摘自《羊城晚报》 2018年4月16日 图/果酱的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