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淑敏
離开北极点返航的途中，我们旅行团的一名女子说：“我之前掉到融池里了。”我吓得几乎跳脚。
什么叫融池？北极点的冰层被极昼期间的日光持续照耀，表面会出现大约20厘米深的池子，里面是蓝汪汪的、清澈透亮的水，这样的池子名曰融池。人站在融池中留影，周围冰雪皑皑，一片微波荡漾的淡蓝水面赏心悦目，人在水中，无论男女，一概看起来有点仙气。在北极发烧友的摄影图册中，常见此类影像，可谓北极特产。
我们乘坐的破冰船“50年胜利号”的锚链下就有这样一个融池。我站进水里，对老芦说：“请给我照一张。”“不行，这太危险了。”老芦断然拒绝。
我说：“浅水之下依然是坚固的冰层。你放心吧。”老芦说：“你怎么确定下面的冰没有裂开？”我说：“探险队专门测过了，凡不安全的区域都插上了小红旗警示，严禁靠近。这个融池附近不见小红旗，说明很安全。”
老芦不为所动，说：“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我不会给你照的。”我拗不过他，只好说：“那我就站在融池的边缘处，意思一下可好？”老芦这才很不情愿地给我照了一张，之后再也不肯做类似的尝试。
这名女子也是为了照这样一张相。她让丈夫站在一旁举起相机，自己则把脚探入融池，正待做出微笑状，突然脚底踏空，陷了进去。她整个人顺着裂洞穿透融池底部，直接向下坠。冰水瞬间灌入她的防寒服。
如果她沉入海里，就会无法控制地随海流漂移。一旦错过融池这个裂口，她纵有千钧之力，也无法向上顶开铁盖般的冰层，随波逐流40秒之后，她身体的热量会全部流失……
北极点的冰层看似柔和美丽，其实有深邃敌意隐藏其下。
幸好该女子少年习泳，技艺甚高，再加上她理工科出身，头脑清晰，性格坚毅，危急时刻并不慌乱。她不断地踩着水，以保证不掉下去。她踩水至冰面与水的交界处，举起穿着防寒服的手臂轻攀冰层边缘。接着引体向上，尽量将身体平行于冰面连续侧滚翻。
这样身体攀上冰面，再向远处相对坚固的冰层缓缓爬行。她的丈夫也赶紧伸出援手，终于把她救出来。
尽管该女子此刻淡定地坐在我面前，我依然心脏狂跳。“你可踩到了……底？”我问。如果冰层下面还是冰层，只在中间夹了一层水，虽然冰水泡身饱受惊吓，结局还不至于太坏。
“没有。踩漏冰层之后，我发现下面并不是另外的冰层。从我衣服透水的速度来看，应该是海流。”女子镇定地回答。
一时间，我们缄默。如果她不会游泳，如果她没有临危不乱的心理素质，如果冰水一下子没过她的头，涌动的暗流将她裹挟推走，如果她冻僵的手脚开始抽筋，如果这个透亮的融池整个塌陷……我不敢继续想下去。
若问海冰结实还是河冰结实，估计大多数人会说：“当然是海冰结实，海冰多广大啊，多厚啊！”其实，海冰的密度没有河冰的大，海冰的坚固程度约为河冰的75%。
海冰在形成和增厚的过程中，海水中的盐卤会不断析出，形成一个个通道，呈网状结构，所以看起来整齐划一的海冰像块发酵的面包，内里千疮百孔。另外，北极冰层在变薄，海冰就更加危险了。
女子说，她陷落的那个融池周围没有插警戒红旗。她说：“对这一点，我能理解。融池在不断变化，冰裂无法预测，我们出发前是签了生死状的。我非常感谢我先生，他能不顾危险地救我。海冰不可捉摸，让我们以敬畏之心远离暗藏杀机的绝美融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