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小夏
“职业陪诊人”苏岑年轻可人，入行后，收获了不少贊誉，但有色眼光也深深困扰着她。
2020年，一次冲突中，苏岑结识了医生张朝君，唤醒了爱的荷尔蒙……
“搞钱”女青年的扎心小事
2020年6月8日上午11点多，河南省郑州市，时年25岁的苏岑正扶着一位70多岁的老人在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穿行，突然，一个中年妇女拽住她，气势汹汹地问：“你谁啊？怎么和我爸这么亲热？”
老人赶紧解释，苏岑是他特地请来陪诊的。当听说陪诊是收费的后，中年妇女扯着嗓门喊：“你们不就是想发设法地搞钱吗？连老人都不放过，这事儿没人管管吗？医院的保安呢？”
围观群众渐渐聚集，一个年轻男人站出来说：“咱们到保安室说吧，我给你们带路。”见苏岑神色有点紧张，他温和地说：“没事的。”
原来，老人鳏居，中年妇女是他儿媳妇。老人称，儿子儿媳平日忙，他多病缠身，行动吃力，只好请陪诊人苏岑随他前往医院就医。然而，老人儿媳不依不饶：“年纪轻轻的，干啥不好，怎么做这行？”
苏岑的脸涨红，没等她开口，年轻男人说：“这行怎么了？从挂号取号、陪诊、检查，到取结果，他们速度快，面面俱到，如果您有时间陪家人，他也不会请陪诊人，对吧？”中年妇女泄了气，勉强和苏岑道了歉，带老人回家吃午饭，而苏岑在医院等着帮老人取纸质检验单。送走他们后，她长长舒了口气，转身问解围者：“你是这里的医生吗？”
苏岑是河南省郑州市人，从郑州大学毕业后，就干了“职业陪诊人”这行。年轻男人叫张朝君，29岁，也是郑州市人，家中独子，是这家医院的胸外科医生，下大夜班的他，刚好遇到苏岑这事儿挺身而出。
听说他是医生，苏岑眼睛一亮：“今天谢谢你了，请你吃个中饭吧！”张朝君笑了：“本来困得灵魂出窍了，这会清醒了，走吧！”他领着苏岑到了医院食堂，刷了职工卡。苏岑有点不好意思，但面前满满一碗青椒肉丝盖浇饭着实诱人，张朝君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娇小的妹子干掉了整碗饭，吃出了米其林三星的愉快感，感染力满分。
吃饱后，苏岑故意笑问张朝君是否有塞红包插队挂号、检查、拿诊断结果的捷径，张朝君哈哈大笑：“现在管理很严格，不可能！”苏岑解嘲地笑了：“没事，我也就问问。”告别前，他们互相加了微信好友，张朝君是深度“潜水党”，但苏岑发朋友圈格外积极，满市各家医院跑。
2020年7月2日上午，张朝君忽然收到门诊王教授的一条微信：“小张，你女友人挺好，下次要来可以提前打招呼！”
张朝君满脸问号，女朋友？他可是铁打的单身男啊！查房结束后，张朝君直奔门诊，就在走廊上和苏岑看了个对眼。苏岑冲他使眼色，她扶着一个孱弱的老者正准备去问结果。王教授诊断完毕后，笑着说：“我们都操心朝君的事呢，原来偷偷谈朋友了，以后有啥问题直接联系我，都是自己人！”
“其实……”张朝君想解释，苏岑赶紧致谢，抓着张朝君的袖子往外拖，直到出了诊室，才抱拳说：“对不住了兄弟，等我把事安排妥再和你解释！”她把老人扶上轮椅，湮没在人群里。张朝君哑然失笑：“老天，这姑娘居然还有这等操作！”
哪知，苏岑一去不复返，徒留张朝君艰难地和同事们解释，然而，根本没人信。接连几天，苏岑都没联系张朝君，朋友圈显示，她那几天都在另一家医院帮助一个外地来的老人安排问诊、住院。
7月8日，结束大夜班，张朝君刚走出办公室就看到一脸笑意的苏岑，见他出来，她笑出了两个梨涡：“请你吃个早餐赔罪吧！”
医生小哥哥的疼痛往事
就着一笼热气腾腾的汤包，苏岑解释，那天她陪诊的老人身体很差，希望尽快获诊。王教授的号特难抢，不得已，她去分诊台求小护士加号，提到自己是张朝君的“朋友”，谁料，王教授刚好经过听到了，就变成了个大乌龙。
张朝君好奇地问苏岑，她为何选择这样一个极度需要耐心又辛苦的工作，苏岑沉默了一下，说出了缘由。她的父母在中铁集团工作，长年驻扎工地，是奶奶照顾她长大的，祖孙俩感情笃深。一天，苏岑接到了一个电话，对方称奶奶摔倒了，情况不太妙。
苏岑疯狂赶至医院，却没有见到奶奶最后一面。苏岑这才得知，这天奶奶独自出门就医，却在走廊上摔倒，颅脑受创，脑干出血，抢救无效而身故。
奶奶的死对苏岑打击很大，此后，她发现，不少老人、残疾人、孕妇等都有就医难的问题，数字鸿沟、体力问题都真实存在，那以后，她义务为大学园附近的社区老人陪诊。大学毕业后，苏岑不顾众人的劝说，毅然选择成为一名职业陪诊人，她熟知市内每一家医院的放号时间，提前规划以做到缩短问诊、检查、取结果的时间差……
张朝君深受触动，多少人自诩“干饭人”，努力“搞钱”，但苏岑是带着遗憾与爱在奔波，眼前这个目光温暖而又坚韧的姑娘令他欣赏。
有时候，苏岑中午会找张朝君蹭饭，每次她来，他都莫名雀跃！2020年9月的一天，张朝君找到苏岑，希望她能陪诊一个名叫郑国的高龄老人看病，他愿支付双倍薪酬，但请她对老人称自己是志愿者、免费，且不要在老人面前提及他。苏岑乐了：“搞这么神秘？”张朝君叹口气，并未正面解释。
长期和社区工作者打交道的经验让苏岑很快打破壁垒，“根据社区的优待安排”成为郑国的陪诊人。郑国是名90岁的孤寡老人，最近，他肝腹区疼痛，苏岑特地定了专车接送老人，并准备了折叠轮椅。9月16日，苏岑拿到检验结果，蒙了，郑国是晚期肺癌，身上多发病灶，已无手术指征……
苏岑面露难色，老人却从容地伸出手：“拿出来吧，我有心理准备！”郑国戴上眼镜，仔仔细细看完检查单后，走到客厅中间，一直看着两张照片。
苏岑凑近，看到那两张照片一张是位慈祥的老奶奶，另一张，是个年轻的女孩子。苏岑心中莫名涌起酸楚，离开了郑家，刚走出楼栋口，张朝君竟迎面而来。“你怎么来了？”她惊诧地问。张朝君梦醒般收住脚，从旁边的小超市买了包烟后，蹲在路边，蹙着眉，狠狠抽了起来。“你不抽烟的啊！”苏岑关切地问：“到底怎么了？
张朝君呛咳着，断断续续说着那段心碎过往：郑爷爷是他曾经女友叶子的爷爷。叶子小他一岁，曾是名幼儿园老师。2016年夏，张朝君和叶子去湖南省凤凰城旅行时，他临时接到任务需回院支援，叶子很委屈，两人争吵了几句，张朝君独自返程。哪知，两天后，叶子沿沱江散步时失足落水溺亡！
叶子父亲是郑国唯一的儿子，然而，就在叶子13岁时，她父母因车祸离世，惊痛之下，爷孙俩相依为命，不料却再次白发人送黑发人。郑国几近崩溃，疯了似的捶打他：“把我的叶子还给我，都是你的错！”他将所有仇恨投射在张朝君身上，谩骂着，号哭着。
张朝君内疚、悲痛与心碎交织，叶子最爱爷爷，他们曾无数次憧憬着，结了婚后如何孝敬爷爷，如今叶子离世，痛苦之余，张朝君想替叶子尽孝，但，郑国每次见他，都歇斯底里地痛骂，张朝君只能远远地关心着老人，天冷托社区工作者及时上门为郑国添置棉被，天热马上安排空调师傅上门检查空调情况。最近听说郑国咳血、胸痛、胸闷，张朝君很担心，才找了苏岑，却不料叶子爷爷竟是肺癌晚期。
张朝君说着，竟像孩子一般哭得双肩耸动。得知叶子爷爷肺癌晚期后，他很想去叶子爷爷家看望，可被拒绝了一万次的他其实都快没有勇气了。
当晚，苏岑陪张朝君在酒吧买醉，凌晨2点，张朝君喝得头晕眼花，苏岑费劲儿地架着他才上了车。次日早晨，张朝君昏沉沉地醒来，发现自己躺在车后排座椅上，脖颈下垫了外套折成的小枕头，车内没有其他人。打开车门的一瞬间，苦闷的他却情不自禁地“哇”了一声——
他和她的都市爱情小调
高山巍峨，满眼苍翠，这里竟然是嵩山！张朝君还在发呆，苏岑像团风似的跑了过来：“你喝多了，一直念‘嵩山，我就带你来了！”苏岑将怀里的豆腐脑和火烧夹凉粉一股脑儿递了过去：“我走了好远才买回来的，饿了吧？”
张朝君大口吞着凉粉，苏岑看着笑了：“你怎么吃出了本尊的风格？”再仔细看他怎么眼睛红了，张朝君哽着喉咙说，嵩山是叶子生前最爱来的地方，她的部分骨灰被撒在了这里。苏岑酸着鼻子点点头，返程的路上，她鼓励张朝君：“人生不要留遗憾，咱们去见郑爷爷吧……”张朝君受到鼓励，认真点点头。
“郑爷爷，是我，小苏！”张朝君和苏岑赶回市内后，苏岑打头阵喊门，当郑国开门看到她背后的张朝君时，脸色瞬间变了，马上要关门。“啊！”苏岑怕门合上了，伸手阻拦，右手被门狠狠夹了。
郑国过意不去，便没再阻拦，张朝君小心翼翼跟在苏岑身后进了屋。“郑爷爷，张朝君承受的痛苦不比您少，对叶子也很思念，您就让他来看看您吧……”苏岑细声劝着郑爷爷。郑国未置可否，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这以后，张朝君老是跟着苏岑去看郑爷爷，二人从尴尬相对，到彼此能对上几句话，甚至，一起聊起从前关于叶子的趣事。每当这时，苏岑总是默默退到一边，感受着时光里珍贵的恬淡。
天不假年，郑国的日子一直在倒计时，他们能做的唯有陪伴。郑国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疼痛穿透了整个身体，他被折磨得吃不下睡不了，瘦骨嶙峋。张朝君毅然搬到老人家里照顾，事事亲力亲为，吗啡都已经无法止住郑国的疼痛，张朝君一遍遍打来温水，为他擦去满身的汗。
11月2日清晨，郑国从昏睡中醒来，看到苏岑、张朝君都环绕着自己，老人一手拉着张朝君，一手拉着苏岑，缓缓地说道：“我知道，是你安排的小苏照顾我，我都知道。小苏是个好姑娘……”
当天下午三点，郑国离开了人世，张朝君和苏岑都很伤感，尤其是张朝君，他申请休长假放空、散心。苏岑找到他：“你得忙起来，啥痛苦就都忘了吧！之前，我光顾着郑爷爷的事儿，其实很多人找我陪诊呢，现在，你得还我人情了，江湖救急啊！”
张朝君本已买了赴三亚的機票，可想到苏岑为了郑爷爷的事付出良多，只好硬着头皮，被苏岑拉去客串职业陪诊人。他发现，虽没有惊天动地的剧情，却到处上演人间最真实的生离死别。苏岑晋升为“师父”，和张朝君现身说法，将时间管理等知识运用得淋漓尽致。
半天收费200元，全天收费300元，张朝君细细一算，苏岑一年最多接200单，这活儿压根不划算啊！苏岑眉毛一挑：“我，乐，意！”她不是不差钱的主，可为了自己喜欢的事业而奋斗，才会容光焕发！张朝君被感染了，咧开嘴笑了。
这次职业陪诊人之旅，让张朝君看到了患者、家属们的种种不易，也更加敬佩职业陪诊人。内心的阴霾和悲伤在一点点消散，那么多人为了好好活着而努力着，而他，也该收拾心情，一往无前。
2021年1月，张朝君回到了工作岗位，历练一番后，他充满了干劲儿。忙里偷闲时，他发现，自己满脑子都是苏岑那张倔强而又可爱的脸。
自从叶子走后，张朝君深深封锁了内心，在很深很深的梦里，有个少女轻轻敲门求入，而那个少女的脸，正是苏岑的。苏岑又美又飒，最重要的，是她陪他走过艰难的日子，治愈了他。
2021年1月11日，张朝君下夜班时，门诊有一群中年妇女围着一名年轻女孩，想到苏岑之前留言说在大厅等他，他心里一紧，大喊：“苏岑，苏岑！”冲过去，扒开人群，中间那女孩正是苏岑，不过，她的表情没有生气和郁闷，反而满是雀跃：“今天好多人让我帮忙陪诊呢！”看到他紧张自己的样子，苏岑笑了：“你刚才担心我被人欺负？”不等张朝君回答，她又继续问：“该不会是喜欢我吧？”张朝君狠狠松了口气，看着心爱的女孩，低头吻了过去，呢喃：“你说呢？”
他们之间有说不完的话，他们为对方的欢喜而欢喜，为对方的忧愁而忧愁。这，想必就是爱了。
2021年7月1日，张朝君迎娶了心爱的女孩儿苏岑，在他的鼓励下，苏岑继续从事着职业陪诊人的工作。张朝君说，他会永远支持她发光、发热！
编辑/包奥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