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哐”两声，撕裂了夜空，当我眼睁睁地看着一辆电动车被我撞得飞了出去后，我的大脑瞬间如烟花一样炸开——一
我叫贺东，今年38岁，是广东省一家二级医院神经外科的医生。我老婆是医院的挂号员，两个女儿在上小学，乖巧懂事。我们的四口之家其乐融融。
可就在刚才，我开着车，载着老婆沿着海湾大桥一路高歌猛进，去参加一个朋友的饭局。没想到，一辆没有开灯且逆行的电动车，突然闯入视线。尽管我本能地重重踩下刹车，但制动距离实在是太短，“嘭”“哐”过后，世界立刻安静下来。我赶紧打开双闪，快速下了车，摆好三脚架。目之所及，一辆电动车已然破碎，前轮和车把严重变形，两顶头盔的帽檐已经崩裂，路面上两个躺倒的人正在呻吟着。好在还活着，我暗自庆幸，并拨打了110报警，救护车和保险公司的电话。
首先到达现场的是交警，他们拍了照之后，救护车呼啸而至。医生初步评估了一下伤者的伤情，车里下来四个人，将伤者简单包扎固定之后，迅速抬上救护车，驶向附近一家三甲医院。
伤者里一个年纪比较老，暂且称之为老者吧，约60岁，全身多处软组织挫擦伤，比较严重的是右下肢开放性骨折，但还不会危及生命。
年轻一点的伤势比较重，全身的长骨几乎都摔断了，如果不及时手术，很可能性命不保。
两名伤者是客人和摩的的关系。年轻的伤者是摩的司机，靠拉客赚取生活费用。他爱人知道他受伤后，第一时间赶到医院照顾，因为营养和护理跟得上，年轻的伤者恢复得很快。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老者住院后一直无人问津。一天24小时，他都是自己一个人躺病房里，双眼看着屋顶，呆呆的。医生护士问他姓名和家属的联系方式，他都默不做声。医生只能按例给了他一个代码：无名氏01，以便记录病情。
饭点时，科室的医务人员看他可怜，打饭的时候就顺便帮他带一份。大概是这一点感动了他，当科室护士长再次询问家属的联系方式时，他说自己是五保户，无儿无女无亲人。
但这位五保户真的让人很头疼，护士给他小便壶，他也不用，随意小便，搞得病房气味很重。为此，同病室的病人都很有意见，几次投诉到护士长那里。因为病房紧张，最终还是无法解决。
老者在医院住到第七天的时候，因为担心他的伤势再一直耽搁下去会落下终身残疾，在交通事故认定书下达之前，我向老者的账户充了一万块钱，保险公司就交强险部分也交了一万块钱，这样，老者的手术得以顺利进行。
不久，《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下达，我被判定负有30%的责任。按照交通责任认定等级来看，由非机动车所造成的事故，我的责任不会超过10%。我当即找交警论理，想要去申请事故复核。
但交警告诉我，我当时在超速的临界点，且我有第三方责任险，就算认定我有30%的责任，费用也是保险公司出，综合多方面因素来看，既保障了我的合法权益，也能解决两名伤者的部分治疗费用。于情于理，这是最佳的解决办法。另外，摩的和老者是弱势群体，理应偏向他们，且老者如果再这样拖下去无钱治疗，会被拖死的。
我想想，觉得也有道理，便认下了这30%的责任。责任认定书到了保险公司后，正常进入理赔程序。做完这些，我长舒一口气：人生在世，大家都不容易，能帮人一点是一点吧。但让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我的好心，为我带来了灭顶之灾！
随着两名伤者后期治疗的深入，两位伤者加起来的费用超过了150万，第三方责任险占30%，这预示着，除了保险承担的上限50万，我还要额外掏钱，远远超出了我当初预估的花费范围。
好在摩的司机比较讲理，知道自己有错在先，恢复得差不多的时候，就主动提出出院，并向我保证，此后他有任何不适，绝对不会来找我麻烦。当然，这也是当初交警在下达《交通事故认定书》的时候，就已经讲明了的。
可是，老者却异常蛮横，死活赖着不肯出院，即使他的管床医生建议他出院，他都不为所动，说自己没有家，就是一个五保户，没有地方可去。
我和老者又僵持了三天，截止到那时，他的赔偿费用扣除保险公司给付的，我还额外需要出20万。我看着账单，真是气得想吐血，这明明是交警一個有温度的判罚，却被这个无赖给铆上劲，搞得我现在像极了大傻瓜！
看到老者恢复得差不多，我不再向他的账户充值，医院第一时间停止了治疗。我苦口婆心地跟老者说：“就算我有30%的责任，你本人也有70%的责任，照这样拖下去，你的费用会越拖越多。我也年近四十了，父母也是农民，家里还有两个女儿在念书，我虽然有车，可也是贷款买的。除了还车贷，我还有房贷。你这样拖下去，对谁都不好！”
老者听完，斜着眼睛看了我一眼，摆出一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姿态：“我没钱！我就是不走！医院还能把我给宰了？难不成让我去坐牢？我也一把年纪了，万一在医院出了什么事情，警察也负不起责任！”
我肺都要气炸了！实在没有办法，我和老婆商量后，向老者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并拍胸脯保证：“这样吧，我接你回我的家，好吧？后面有啥事，我来照顾你！”管床医生也好心提醒他，医院是传染源，住的都是各种患病的人，有很多细菌。再不走，小心被传染。老者这才有所动摇。
最终，在我向老者写了一张赔偿20万的欠条之后，他同意跟我回家。二
到了家，我那个贤惠的老婆专门把书房收拾干净，让老者住，并每天对他嘘寒问暖，好吃好喝地伺候。而老者则表现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他觉得是我开车撞到他才导致这样的结果，伺候他吃穿是我们理所应当的付出，每天晚饭后，倒床上就睡。
老者的个人卫生情况也不好，不爱刷牙不爱洗澡，老婆督促他勤洗，他还总嘟嘟囔囔。由于他白天睡觉过多，导致晚上很难入眠，有时趁我上夜班，直接开着电视看到深夜，声音还很大，严重影响了两个女儿的睡眠，第二天上课都没有精神。
女儿跑来找我诉苦，我顿时怒不可遏，想要撕破脸皮，直接把他轰出去。但老婆表示，先忍忍，石头焐久了都能焐热，她不信这个人是天生的黑心。
当晚，她跟老者推心置腹地谈了半天，许是老婆一向待他很好，他才买账收敛一点。孩子忘性大，没再被打扰后，两个女儿放学回家，也都争相“爷爷长，爷爷短”地叫。一天，大女儿拿出了一幅刚刚获得学校二等奖的《全家福》绘画作品，跟我和老婆炫耀。图片里也有老者，他和我们四个人一起坐在桌边包饺子、看电视，很温馨的画面。
大女兒还把画拿给老者看。老者看到自己也出现在图画里，受宠若惊，连连朝女儿竖大拇指。
隔天，老者终于向我们开口，说他名叫周来娣，今年60岁，今年年前才申请的“五保户”。他年轻的时候，父亲死于肝硬化。母亲有肺结核，一直咳嗽，身体特别不好，根本干不了体力活。14岁的时候，他就在煤窑里背煤，供两个弟妹读书，并一直单身到现在，因为无人愿意嫁给他。
可惜老者的弟妹不是读书的料，高中没念完，就相继外出打工。兄妹三人一起努力，终于攒够了钱，合力在村里盖了新房子。只是造化弄人，经济条件好点后，弟妹二人想孝敬母亲，便带着身体孱弱的母亲打算出门去玩一趟。
结果，还没走出村口，被一辆拉满水泥和沙子的泥头车齐齐碾过去，三人无一幸免。从此以后，周来娣便成了孤家寡人。由于长期在煤窑里工作，年过五十时，他就得了矽肺，身体越来越差，有时候连呼吸都变得异常困难。
“你们要我出院回家，我往哪里去？家里就我一个，我住在医院，还能听到人的声音。住在你们家的这个把月，是我这十几年来，过得最像人的生活。”我和老婆听了，心里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也暂时放弃了尽早撵他回家的想法。
谁知，周来娣在我们家刚过了几天好日子，灾难再次降临。那天，他在客厅看了一会儿电视之后，回到书房去睡觉，我老婆去叫他吃午饭，他却没有任何反应。老婆赶紧拨打了120。
按照就近原则，由我们医院急诊科出车接回了周来娣。到达医院后，护士迅速急送CT室进行头颅CT检查，显示大脑中动脉出血，情况危急，需要立即进行手术。作为神经外科的医生，那天正好是我值班。医院里我是外科一把刀，是医院重点培养的唯一的神经外科医生。
拿到CT结果的时候，我突然间就有了一丝犹豫，周来娣的病情凶猛异常，如果我稍微动作迟一些，谎称自己拉肚子，或者不舒服，建议他转院，他很可能就在路上挂了。
想到周来娣车祸住院期间对我的种种刁难，想到我欠他的那20万块钱，想到车贷和房贷压得我喘不过气，我感觉心脏都要跳出胸膛。就算周来娣死了，我相信以他现在的状况，不会有任何人替他出头的。然而，理智很快打败了我心底暗藏的人性中的卑劣。只是一刹那，我冲进了手术室。三
由于抢救及时，周来娣闯过一劫，但后续康复也很关键，我的担子一下子就重了很多。由于是老婆送他去的医院，他在医院的所有花费除了我们，无人承担。这些费用，瞬间就将我推入疲于奔命的深渊，压得我喘不过气。
仅仅几天时间，我暴瘦了八斤。为了节省护理费，老婆特意请了一个月的假，全职照顾周来娣。周来娣尿了、拉了、吐了，老婆从没有嫌弃过，和我一起，帮着老人翻身、擦身、喂水喂饭，整理床铺。
很多次，女儿滞留在学校，我和老婆无法及时抽身把她们接回来，她们哭泣的脸庞让我又心疼又自责。我总会问我自己：这样做，究竟对不对？
经过近三个月的调理，他终于出院了，且没有明显的后遗症，只是右侧肢体有稍微不协调，但不影响日常活动。人心毕竟是肉长的。周来娣告诉我们，他有新农合医保，而且因为是五保户，报销的比例比新农合还要高10%。全部医疗费用一下子解决了，我卸下重担后，走起路来都能直得起腰背了。
出院那天，老婆特意给周来娣买了一身新衣服和一双新鞋子，还让理发师专门给他理了一下头发。周来娣显得很高兴，不经意间，我发现低着头的他，有泪水滴落在那双骨节宽大的手背上。趁我们不注意，他又转头用袖子抹擦了一下。
经历这次劫难，周来娣突然间变得沉默了许多，在我们家里也表现得拘谨多了。他还经常说想喝酒，可是我们深知他的这种情况并不适合饮酒，所以，没有遂他的心愿。
有一次，老婆下班回家，发现周来娣的东西全都消失了，当晚他也一直没回来。我们猜想他可能是回自己家了，为了以防万一，我通过社保的报销信息，查到周来娣是附近某个村子的村民。
我便给村委会主任打了电话，问周来娣回家了没有。村主任派人查看后，在电话里告诉我，周来娣在家。我跟村主任说了他的身体情况，村主任让我放心，说他在村里有套房子，吃住不是问题，他们每个月都会向他的账户划拨一定的生活费，也有人定期上门，查看周来娣的生活起居。
我便放下心来，接下来，我攒钱还上欠他的二十万，拿回欠条后，此事便了。没想到三个月后的一天，村主任打电话给我，让我去他们村里一趟，有要事商量。原来，那次从我家里不告而别，回来没多久，许是馋酒了，周来娣就在村里的小卖部买了一桶10斤装的白酒。没想到，隔天村民去看他的时候，周来娣仰面躺在地上，嘴角和地上全是呕吐物，一摸，鼻息没有了，人也凉透了。村卫生院的医生说，周来娣是因为呕吐物堵塞呼吸道窒息而死。
为了清算周来娣的财产，村委会拿出了周来娣与村里签订的《五保户供养协议》，以及他的个人房屋《宅基地使用证》等证件。按照协议，房屋是周来娣的私人财产，村里享有房屋所占的土地权。房屋出让得了23万，扣除村里支付的五保费用，还剩下18万。
周来娣回来之后，曾经把两个年轻人叫去，他口述，年轻人执笔手写了一份遗嘱，说他欠某某医院医生贺东款项30万，要求死后如有剩余财产，悉数交给贺东，并签字画押。
为此，村主任找来了我。拿着村主任给我的那个沉甸甸的存折，我久久不能平静。回去的路上，老婆打电话给我，说整理书房时，发现了周来娣的那张20万欠条，让我回去确认一下。
乡村的风吹在脸上，我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从出车祸到现在，我的整个生活真是有如坐过山车一般。但不管周来娣对我做过什么，他人本身是善良的，是生活逼迫他做出了一些出格的事情。
死者为大，愿他九泉之下能够安息。
[编后]这是由一单有温度的交警判罚，引发的系列事件。所幸周来娣在人生最后的时光，用自己的余力回馈了贺医生的善良。也许有人会说，贺东纯粹自找苦吃，车祸过后，一切依法处理就行，为何还要赔钱赔人连带接回家照顾。理是这个理，可无论怎样，理应保有一份对生活的纯真与善良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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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白秋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