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凤伟
如今，很多父母都信奉一种“苦难教育”，认为只有在艰苦的环境里，才能培养出非凡的孩子。所以，为了更好地磨练子女，用心良苦的父母往往会隐藏一些家庭实际收入情况。本文主人公更为了培养女儿，有计划地装穷了7年，可他的这种装穷非但没有把女儿培养成想要的样子，反而把孩子推向了深渊……苦难教育
2013年6月15日，雷鸣突然发现银行卡里的10万块钱不见了。他第一反应就是银行卡被盗刷了，马上报了警。可是把银行流水调出来一看，却发现这笔钱全部用在了某个平台上，他这才猛地意识到，这笔钱压根不是盗刷，而是被女儿雷雨花了。
雷鸣夫妇经过对女儿的耐心询问得知，原来她通过实名认证母亲的微信号，在直播平台注册了账号，打赏了主播10万元。由于这笔钱是女儿以妻子的名义打赏出去的，所以，多次和平台协商，对方并没有退钱的意思。这让雷鸣无奈又生气，更可恨的是女儿并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她反而嘟囔着辩解：“我很喜欢那个直播姐姐，为什么不能给她钱呢？爸爸不是说我们家有钱吗？”女儿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雷鸣的头上，他隐约觉得如果再不改变对女儿的教育方式，说不定女儿的人生就毁了。
雷鸣1980年出生在山东菏泽一个普通的农村家庭，高中毕业后，他来到青岛一家五金机械厂做了一名操作工。从小吃尽了苦头的雷鸣不怕苦不怕累，做事认真，而且头脑聪明，又很会讨领导开心。短短两年时间，他就一路升职，从组长做到主管再到生产厂长。
2002年初，雷鸣和财务部的王静结婚。同年，两人从厂子里辞职，用这几年存下的钱，又贷了一部分款，购买了两台冲压机。从一家专做海尔电器配件的公司接一些人家做不完的单子，做起了零配件加工的生意。靠着敏锐的洞察力和吃苦耐劳的精神，雷鸣的生意很快就上了轨道，從一个小作坊扩大到拥有几十人的小公司。2004年5月5日，雷鸣刚签过一个30多万的大单，就接到妻子生下女儿的消息，雷鸣喜不自禁，认为这是女儿给他带来的福气。
事业有成，家庭幸福，女儿可爱，雷鸣人生得意。对于女儿小雨，他更是疼爱有加，只要孩子提出要求，他都会想办法满足。雷鸣还专门装修出来一间屋子，用来放女儿的玩具。当他发现女儿对钢琴特别感兴趣时，二话不说花了三万多块钱买了一架回来，还到处打听哪里有好的钢琴老师，准备给女儿报课。“哇，爸爸，这要好多钱吧？”5岁的女儿一边摸着钢琴，一边用稚嫩的声音问他。“没事儿，爸爸有钱，只要你想要，爸爸就会给你买。”雷鸣笑着说。
然而，这样的事情多了，也养成了雷雨任性、霸道，说一不二的性格。随着女儿上小学后，这种问题更凸显出来。一年级的时候，雷鸣夫妇就经常接到老师的电话：“雷雨这孩子你们做家长的得好好管管，这么小就和同学炫耀自己的漂亮衣服、鞋子、书包，说你们家多有钱，芭比娃娃要多少有多少……更可气的是作业也找别人代写，谁跟她做朋友她就给谁钱和礼物。”
雷鸣和妻子商量：“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们两个就是最好的例子，古往今来，有成就的人，大都出自贫寒之家。现在看来，要想改变女儿，必须得让她吃吃苦。”王静觉得丈夫的话有一定的道理。
雷鸣把工厂交给自己的小舅子打理，自己做幕后老板。接着，他们把原来的房子租了出去，又在郊区租了一间只有60平米的小两居，买的也是最简单的家具。做戏就要做全套，搬家那天，雷鸣还把一个亲戚请来，配合他演戏：“住这么小的房子，真是可怜我们家小雨了，孩子，以后你可要听爸妈的话好好学习，将来再把工厂赎回来，听到了吗？”
雷雨看着父母愁容满面，唉声叹气的样子，意识到自己真的成了穷人家的孩子。那天，面对这个又小又阴暗的家，雷雨变得出奇的安静，眼神也变得迷茫和困惑起来。看着女儿若有所思的样子，雷鸣夫妻暗地里高兴，认为苦难教育让女儿懂得沉思了。步入歧途
为了伪装得更像，雷鸣夫妇在附近的菜市场摆起了水果摊。一家人穿得也很朴素，一开始，雷雨根本适应不了这种环境，王静接她放学的时候，她经常黏着妈妈给她买喜欢的东西。王静有几次都忍不住想破例买给她，但又觉得不能前功尽弃，只好耐心给她讲道理，雷雨只得被母亲拉着，眼里噙着泪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六一儿童节的时候，雷雨班级的老师组织了一个节目，需要大家统一着装，女孩子都要穿红色皮鞋。雷雨不想穿旧的，央求爸妈给自己买新鞋，王静本打算买给女儿，但雷鸣提醒她：“你如果破了这个例，那我们这个教育就没法进行下去了。”王静听了丈夫的话，只好忍着心痛，耐心地跟女儿讲道理：“小雨，我们现在欠了别人好多钱，所以你得节省，不能见到自己喜欢的东西就要。”说了半天，雷雨才擦干眼泪勉强同意了。看着女儿难过的样子，王静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每次雷鸣从菜市场回家，还故意在女儿面前扮做很苦很累的样子。慢慢地，雷雨不再要求爸妈为她买东西了，她已经朦胧地懂得，父母现在是穷人，以前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她逐渐变得不再爱说话，对学习也上心了不少，放学后还主动帮父母做家务，有什么好吃的，也是先想着他们。
女儿的变化让雷鸣夫妇很高兴，他们认为这都是苦难教育的结果。最让他们开心的是，女儿的成绩竟然从一开始的班级中下等提到了班级中上等，雷鸣得意地跟妻子说：“看吧，多亏我想出这么个主意来，只要女儿能变得更优秀，一切都是值得的。”
然而，小孩子面对自己想要的东西总会想办法得到。有一次，王静带雷雨去超市，她眼巴巴地望着包装精美的巧克力馋得流下了口水，可她知道家里没有钱，妈妈一定不会买给她。但她又太想吃了，于是趁妈妈不注意，拿起一块儿巧克力塞进了嘴里。丝丝甜甜的滋味顺着喉咙滑入心底，那种感觉是幸福的，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一个月后，雷雨和一个同学在一家小卖部逗留的时候，她把一支自己特别喜欢的勾线笔悄悄塞进了书包里。雷雨的心在怦怦乱跳，可当她握着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的时候又特别的开心。
2017年，雷鸣打算把女儿送到学费高昂的私立学校，雷雨不想去，她说：“爸妈，学费太贵了，我还是不要去吧，你们平时已经很辛苦了。”雷鸣听到女儿这么说，为女儿的懂事儿开心不已。他告诉女儿：“你记住，正因为我们家现在没钱了，所以才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为了你，砸锅卖铁我们也愿意，我和你妈商量了，我们准备贷款给你读书。”
雷雨拗不过父亲，只得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学习，绝不辜负父母的期望，同时，她也告诉自己不能乱花钱。而在这所私立学校读书的孩子，家庭条件都不错，他们用的全是名牌，上学也是车接车送，雷雨觉得自己在他们面前自忏形秽，抬不起头。
有一次，同桌邀请雷雨参加他的生日宴会。雷雨想到辛苦卖水果的父母，想到自己那身几十块钱的衣服，想到妈妈跟她说的：不要和同学攀比，我们家没有钱……雷雨赶紧谎称家里有事拒绝了。同桌又问她什么时候过生日，雷雨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说。旁边一个同学把她同桌拉到一边，小声说：“你不知道？他们家住在菜场附近一个破小区里，父母靠卖水果为生，家里很穷。”那位同学边摇着头“啧啧”两声，脸上露出不屑的样子。听得一清二楚的雷雨心里很难受，她的性格越来越孤僻，越来越不合群。
初中二年级的时候，雷雨看到一个同学戴了个非常漂亮的发卡，她非常喜欢，做梦都想自己也能有一个，但她不敢跟同学说。那天放学回家的路上，雷雨走进了一家饰品店。在那家店里，雷雨看到了和那位同学戴的同款的发卡，她看了看价格：15元。雷雨的心扑通扑通跳起来，脸也很烫，她兜里没有钱，可她实在太想要了。趁着店员不备，她拿起一个塞进书包里，装着若无其事走了出去。回到家，雷雨就戴上那只发卡，在镜子前照来照去。王静问她哪儿来的，她说是同学送的。王静告诉她：“不能随便要同学的东西，我们回请不起。”
第二天，当雷雨戴着那只发卡进教室的时候，有同学夸她发卡漂亮，她开心极了，完全忘了发卡其实是偷来的。过了几天，雷雨又走进那家店儿，这次她看上了一個小沙漏，橘黄色，很像她小时候床头摆放的那个。雷雨再次趁店主不注意的时候，把那个乒乓球大小的沙漏塞进书包，但这次，她不敢再带回家了。雷雨在学校找了好久，发现地下停车场楼道拐角处有一个很隐蔽的地方，她把偷来的东西放在那里，又找来一些瓦砾放在上面。育儿悲剧
慢慢地，雷雨觉得那些偷来的东西给自己带来了太多的快乐，到后来，她偷来的不一定是自己喜欢的东西，只要看到哪位同学新买了什么，她就会不可控性地想据为己有。她把偷来的东西全都放在了那个地方，每天放学后都会跑到那里去看看，只要看到那么多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东西，她就对自己说：“雷雨，好好学习，以后有钱了，你就可以自己买喜欢的东西了。”此时，她就会浑身充满学习的激情。
为了偷同学的物品，雷雨经常会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班级里同学家庭条件都不错，东西丢了就丢了，谁也没有在意，甚至连老师也懒得告诉。有一次放学后，雷雨拿着刚偷来的一支钢笔朝地下停车场走去，她刚把上面覆盖的几块瓦砾拿开，就听到一个声音在叫她：“雷雨，你偷偷摸摸做什么呢？”
雷雨手一哆嗦，那支笔掉在了地上，转身看到了同班同学顾洛，她脸色瞬间变成了绿色，那支笔正是顾洛的。看到地上的笔，又看到瓦砾下面的那一堆东西，顾洛惊讶得瞪大了眼睛，看着哆哆嗦嗦的雷雨，他似乎明白了什么，朝着雷雨大笑起来：“雷雨，原来你还有这个习惯？怪不得咱们班老丢东西呢。”雷雨见隐瞒不住了，哭着求顾洛放过自己。
顾洛是班级里家里最有钱的，也是成绩最差的一个，平时最喜欢捉弄人。顾洛想了想，似笑非笑地说：“这事儿说简单也简单，只要你这周末陪我两个朋友去南京路的游戏厅乐呵乐呵，一切就都过去了。”雷雨惊恐地说：“可我周末还要复习功课……”“不答应就算了，明天你就等着老师找你吧。”顾洛边说边往外走。雷雨仿佛看到了父母失望的眼神，还有超市老板、同学、老师让她赔钱的情景，她突然喊起来：“顾洛，我答应你！”
2020年5月29日上午8点，雷雨跟父母撒慌说要参加同学的生日宴会。雷鸣夫妇还问她要不要带礼物，叮嘱她早点儿回来，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这将是和女儿的诀别。8点半，雷雨到了约定地点，顾洛已经等在了那里。除了顾洛，还有另外两个她不认识的男生，约莫十六七岁，其中一个男生递给雷雨一瓶水，还特别绅士地给她拧开了瓶盖。
雷雨没有多想，接过水说了声谢谢就喝了，可她不知道自己喝的那瓶水被放了一种麻醉药，那种药无色无味且易溶于水，吃下去后会神智不清，意识薄弱，让干吗就干吗，还有一定的催情效果。
雷雨被下药之后，就被几个人搀扶着朝一个废弃的建筑物走去，雷雨潜意识里想要挣脱那些人的纠缠，但她浑身软弱无力，想喊救命，又好像被什么扼住了喉咙，发不出声音。渐渐地，她失去了意识……等她醒来，发现自己赤身裸体躺在冰凉而潮湿的地板上，四周阴暗而寂静，下身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雷雨脑袋轰地一声巨响，差点儿背过气儿去，她明白自己完了。擦干眼泪，雷雨默默地捡起地上的衣服穿好，趔趄着走出了这栋破败不堪的大楼。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1点，雷鸣夫妇都不在家。雷雨鼻子一酸，想到父母这么辛苦，周末也不休息，而自己还做了这么丢脸的事，真的太对不起他们了，绝望的她想到了死……
雷鸣夫妇回来的时候是下午5点，看到女儿房门紧闭。雷鸣叫了一声，没有声音，王静想开门进去，才发现房门上锁了，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招呼丈夫过来。雷鸣后退一步，用尽全力一脚踹开了房门。他们被眼前的景象吓傻了：满地、满床的鲜血，女儿脸色惨白，躺在床上，身体已经僵硬。王静晕倒在地，雷鸣跌坐在地，说不出一句话。桌子上有雷雨写的一封遗书，在遗书里，雷雨写了她偷东西被同学发现遭欺负的事情，遗书最后一句话是：爸妈，如果一开始我们家就没钱，该多好……
截至这篇报道落笔时，王静已经神志不清，一夜白头的雷鸣不得不一边照顾妻子，一边处理女儿的后事，还要配合警察调查女儿被侮辱的案情。可这一切又怪谁？到底谁才是害死女儿的真凶？
很多人在教育中，总追求一些极端夸张的手段，诸如：苦难教育、惩戒教育、启示教育，却忽视了最基本的诚实教育，人要实事求是，培养独立、自尊、自爱的健康人格才是我们最需要去做的。让孩子吃苦没错，苦难教育也没问题，但不管怎样也要根据实际情况，多关心孩子的内心需求和心理变化，否则真到了酿出悲剧那一刻，就悔之晚矣。
编辑/郑佳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