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飞 刘燕
冬日午后，我们去老胡家里看望他。
要不是生病休养，此时，老胡应该在甘肃省庆阳市镇原县庙渠镇六十坪村，继续做驻村帮扶工作，每日早起，生火做饭、整理工作资料、入户走访、开会学习……忙碌且充实。
老胡和其他几位同事驻村开展工作，时间长的有两年多，短的也一年有余。每次回到兰州，在单位遇见了，大家都亲热地拉着他们的手说“辛苦了”，知道村里条件不比城里，知道他们与家人聚少离多，真不容易，但究竟怎么个辛苦法儿，具体做了哪些工作，我们了解并不多。
老胡给我们讲有关扶贫的事儿，六十坪村的情况都在心里—村里有多少户人家，其中多少是贫困户，贫困发生率是多少，贫困户家中是什么情况；六十坪村共有多少亩耕地，作物种植情况如何……所有信息信手拈来。
曾听同事说起，老胡在村里非常受人尊敬。有一次，村里有人过寿，一定要请老胡去家里。老胡带着礼物去了，被安排在上席，老胡连连推辞，人家不肯—老胡年纪大了，村民也当他是家里人。
老胡病了，村里人也牵挂着他，纷纷打电话询问病情，还有人大老远跑来兰州看他。
我们跟老胡聊起这些事，夸他受人尊敬是因为工作做得好。两年多时间，与村民从陌生到熟络且相处融洽，老胡一定付出了很多努力，用真心换真情。
2020年是决胜全面建成小康社会、决战脱贫攻坚之年，六十坪村也即将脱贫。因为身体原因，今年8月，老胡回家休养，暂时放下了手头的工作。他觉得挺遗憾，“要不是身体出了状况，肯定要坚持到脱贫的那一天”。
坐在老胡家的阳台上，我们慢慢喝茶、聊天，随着老胡的讲述，来到几百公里之外的扶贫现场。
老胡的故事，是两三百万驻村扶贫干部的缩影。因了无数像老胡一样平凡的人的努力，贫困地区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困扰中华民族几千年的绝对贫困问题即将历史性地得到解决。
以下是老胡的口述。初到六十坪
从2017年开始，读者出版集团对镇原县庙渠镇的三个村开展帮扶工作，前前后后派出了8名驻村干部。
我和朱黎明是2018年6月11日到的镇原。刚去的时候，我们住在镇上的宿舍，吃饭有食堂，冬天有暖气，条件挺好。但我们觉得不能一直住在镇上，干工作得下到村里，很快我们就搬到村里去了。
六十坪村是黄土高原上的纯山区村，这里的地形是七沟、八梁、十峁，自然条件差，基本上靠天吃饭。村民住得分散，这个山头一户人家，那个山头一户人家，端着碗的“邻居”互相能看到、喊话能听到，但真要走过去串门，可能需要一两个小时。
镇上的干部说村里条件太差，吃水不方便，有时候还没电，村部院子杂草丛生，没办法住人，但我们还是去了。到了村里一看，村部周边有六七户人家，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去了，留下来的几个人都是老弱病残。
村部位于沟底，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土路通往外面，坡陡弯急，赶上冬天下雪，我们在山沟里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2019年春节，大年初八我回到村里，结果初九就是一场大雪。整个正月，我们出不了村，一直吃洋芋、白菜，那会儿从微信群里看到单位食堂的菜单，真是羡慕得很。
我给朱黎明打电话，他在店王村也没办法出门拉水，只能化雪水喝。那阵子还是挺艰苦的。
到了2019年9月，村镇之间的柏油路修通了，这才解决了我们的交通问题。
但雪天出行还是不方便。有一次下了大雪，同事张学良要赶到县城去参加省直部门组织的年度扶贫考核工作，因下雪无法出门，我们就拿着扫把，提着铁锨，在他的车前面一路铲雪、扫雪，扫了5公里，把他送出山沟。如果不铲雪，车子打滑，根本出不去。
还有一次下大雨，山洪过后，村部院子里都是淤泥，我就拿着铁锨一点一点铲。两年多的时间，村部从刚开始无法住人，到修了厨房、卫生间，建了党员活动室，添置了办公用品，办公和生活条件一点点改善，我们的村部也渐渐有人气了。驻村的日子
到了村里，工作的第一步就是抓党建。我们跟党员谈心，组织学习，加强支部的凝聚力，调动党员的积极性。围绕着“两不愁三保障”（“两不愁”是不愁吃、不愁穿；“三保障”是保障义务教育、基本医疗和住房安全）和安全饮水开展工作，向帮扶单位读者出版集团申报计划，协调经费，按照要求，努力做好“六大员”—脱贫政策的宣传员、村情民意的信息员、脱贫攻坚的战斗员、资金项目的监督员、农民群众的服务员、乡村治理的指导员。
为了掌握村里的情况，我逐门逐户走访农户，了解群众困难和六十坪村的产业优势。
清水河流经六十坪村，河道两边牧草旺盛，适合发展牛羊养殖业。但村民养羊养牛的积极性并不高，大多数村民的牛羊都养在很破烂的窑洞里。
为了激励当地村民发展养殖业，扩大生产规模，集团出资帮助村民修建牛羊棚圈。
村民们的积极性一下子被調动起来了，当时有5户村民本来达不到资助标准，为了争取到资助，他们积极扩大生产，在我们的协调下，最终得到了资助。那时候我意识到，只要切合群众的发展实际，展开真帮实扶，贫困群众发展的积极性就能被调动起来。
集团还把有丰富养殖经验、资金雄厚的养殖大户从别的乡镇“请回来”，在六十坪村投资兴建了陇东肉羊养殖专业合作社。现在合作社已基本建成，正式运营后可带动120户贫困户，每户年均稳定增收5000元，还能有效辐射周边贫困村的饲草种植业，形成种养殖良性循环，促进贫困户稳定增收脱贫。
六十坪村的孙俐去年脱了贫。他的儿子先天性右眼失明，和儿媳妇在外打零工，两个孙女、一个孙子都在上高中，负担重，生活很紧张。2017年，集团资助了5000元，为他建起了一座标准化羊棚。他刚开始养了10只羊，后来慢慢扩大规模，现在有几十只了。去年他家还养了两头牛、两头猪，是帮扶干部帮忙联系了买家。收到钱的时候，我第一时间给孙俐送去，他特别开心地说：“这下孩子们的学费有了！”后来，他逢人就说读者出版集团对他的帮助大。
现在说起这些事情好像很简单，事实上并不容易。比如修建牛羊棚圈，给谁修？修成什么样？将项目怎么验收？资金怎么兑付？将这一项项工作逐步推进，可以说是千头万绪。那些真情
其实，村里平时也没有太多大事，村民的事从针头线脑到种植养殖，很多都很具体。大家有什么事，张口了，我们就帮一帮；有什么困难，我们就过去看一看。
2020年年初，六十坪村还有34户人家没有脱贫。上半年，我们每个月都要到访一次，了解情况。
有个老党员是残疾人，只有一只手，擀不了面。有一天去看他，我车上刚好有两箱面条，是我从兰州家里带过去准备自己吃的。我说：“我有手，能自己和面，这两箱面条你留着吃吧。”
村里有个孤寡老人腿脚不太好，他在电视上看到一个老年健步鞋的广告，问我怎么能买到，我就从网上给他买了一双。还有村民患糖尿病，家里有测血糖的仪器，但在本地买不到配套的试纸，我回兰州的时候就帮他们买。都是几十块钱的东西，也不贵，我就自己掏钱，买了送给他们。
在村里待了两年多，我跟那边的人都有感情了。
村民来找我，我都要倒杯茶，一起喝茶，再聊一聊。有时候知道村民要来，我做饭时就特意多做一点儿，给人家也盛上一碗，大家都很高兴。村民也惦记我，有时候会给我送菜，我要是不在，他们就把菜挂在门上，我都不知道是谁送的。刚到村上的时候，吃水不方便，平时我都是自己去拉水，赶上下雨、下雪，路滑没法拉水，村民们就帮我挑水。
这次我病了以后，大家都打电话来问候，还有几个人大老远跑到兰州来看我。
村民都很质朴，你对他好，他都记得。
我们一起来驻村的几个同事也结下了战友般的情谊。
我们几个人住在三个村，村与村之间距离十几公里。我们有时候在镇上开会能见面，隔一段时间也会凑到一起改善一下生活，大家都爱吃我揪的面片。
我小的时候在农村生活过几年，所以对农村还算了解。现在可能有这样那样的困难，总比当年好多了。国家的扶贫工作给农村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好处，比如兜底政策，就把农村的五保户都管起来了。
有的年轻同事是在城里长大的，刚开始不会生炉子，现在也是行家里手了。这几年的扶贫工作经历对他们的锻炼很大，每个人的认知水平、工作能力、沟通能力都有很大提升，这段经历也是一种财富。
2019年，我们几个驻村干部在村里住了有300天，算下来一个半月能回一次家。从村里到兰州，开车要六七个小时。有一次我们开车回家，还有两个小时就到家了，接到工作电话，就又掉头往回赶。
2014年父親去世以后，母亲就和我一起生活。一开始，知道我要去扶贫，老母亲舍不得我走，但是后来家里人都很支持。我妹妹搬过来照顾老母亲，我也就没有了后顾之忧。扶贫攻坚，“读者”同心
庙渠镇的几个村都有特产，黄花菜、山核桃都特别好，一到夏天，漫山遍野都是杏子，人看着都高兴。但是这些特产没有销路，那么好的山核桃，两块钱一斤都卖不出去。我们就开展消费扶贫，把这些土特产运到兰州，集团的同事们都积极购买，给扶贫工作出一份力。
说到扶贫工作，我们这些扶贫干部是国家政策的执行者，是帮扶单位帮扶措施的具体实施人。帮扶工作要真抓实干，就要有人员和资金投入。因为有集团的大力支持，我们才能顺利地开展工作。
这几年，集团邀请农业专家和技术人才，有计划地开展劳动力技能培训；策划实施校园数字图书馆建设项目，让贫困地区学生拥有一个了解世界、利用网络学习资源的平台；我们还发挥《读者》杂志的影响力，推介镇原县“中国书法之乡”“民间艺术之乡”这些文化名片；“《读者》光明行动”医疗队赴镇原开展了儿童视健康筛查和诊疗爱心公益项目。集团还多次向贫困地区学校、学生捐赠桌椅器材、图书文具，向贫困村捐赠实用图书和设备，协助申请非遗文化扶持资金，建设读者乡村文化驿站……
逢年过节，集团都会拿出资金、物资慰问五保户、低保户、贫困群众。集团的49位帮扶责任人，每人帮扶两个贫困户，他们经常主动了解帮扶户的困难，自掏腰包，为帮扶户解决实际问题。
今年以来，集团的扶贫工作力度很大，帮扶工作计划的项目，比如帮助庙渠镇建设农产品交易市场、帮助镇原县举办书画展、出版镇原文学作品集、帮助庙渠街道进行水冲式厕所改造等，都已实施完成。集团还为庙渠镇买了一辆垃圾清运车，给三个帮扶村装了50个路灯。用这些实实在在的帮助，提升村民的生活质量。
今年，六十坪村即将脱贫，要不是因为身体原因，我肯定要坚持到年底，坚持到村里脱贫的那一天，想想还挺遗憾的。等我身体好一些，我一定要回去看看。
我今年57岁了，没想到在这个年纪还能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工作，两年多的时间，和很多人结下深厚的情谊。
这是人生的一种历练，也是一种缘分。
（胡文磊，读者出版集团员工，2018年6月至2020年7月任镇原县庙渠镇六十坪村第一书记、驻村帮扶工作队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