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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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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巴

南在南方

“有牙没锅盔,有锅盔没牙”,老家人喜欢说这句话,有点儿时不我待的叹息,也有点儿招架不住的自嘲。锅盔硬,锅巴更硬,想吃,得有一副好牙。

清人李光庭《乡言解颐》说:“柴灶之釜,炊秔饭熟,而锅底之米结成凹,其色黄,其声脆,谓之锅焦。”锅焦,乡言曰“格炸”。“格炸”应该是个象声词,锅巴入口,“格炸”声远。

我们那儿的锅巴,不管是白米的还是玉米的,吃饭时并不吃,等吃完饭把锅巴揭起来,装在篮子里。汪曾祺一篇文章里写过,他老家的锅巴也是这样处理的,不过,他们喜欢等积攒得足够多,用石磨磨成粉,称作“焦屑”,吃时舀上几勺,加水冲一碗,焦香四溢。我们那儿不这样吃,常常是在农忙时煮点儿菜汤,把锅巴掰成块儿散在锅里,撒点儿盐,滴点儿油,就是一碗好饭。

这是一种吃法。还有两种吃法,一种把锅巴当成下酒菜,一种将其烤好当点心,佐茶。

唐鲁孙写“天下第一菜”:“先把鸡汤煮成浓汁,虾仁番茄爆火略炒,加入鸡汁轻芡,油炸锅巴一盘,趁热浇上勾过芡的鸡汁番茄虾仁,油润吐刚,声爆轻雷……”品尝这道菜时,鸡、虾味美,西红柿色艳,锅巴味香,再加上清脆的声响,可谓耳、目、鼻、舌都得到满足,既热闹痛快,又中看中吃。

唐先生对食物的品评,那份精当自不必说,难得的是他摹写功夫也了得,总让人有身临其境之感,不免有过屠门而大嚼的馋相。

我吃过的最好的锅巴菜是在外爷家,简简单单的,沒有虾仁没有鸡汤。具体时间早已忘记,应该是夏天,因为豌豆米已经圆了。当时他家里还有几位客人,桌上先上了8个凉菜,桌子中间放了一个很大的盘子,却是空的。奇怪的是,外爷并没有招待我们去坐席,只一门心思烤一块直径尺余的锅巴。锅巴放在铁丝架上,铁丝架子放在炭火盆上。外爷等锅巴烤热,用勺子舀点儿猪油,往锅巴上抹,抹得很均匀,锅巴嗞嗞作响,焦香里那一抹油脂气息,馋得我响亮地咽下口水……

只听外婆喊了一声:“我这儿好了!”外爷答一声:“我这儿也好了。”他飞快地将锅巴夹住,放在饭桌上的空盘子里,这时,外婆端着半碗绿浆倾倒下来,一声脆响,锅巴让绿浆沸腾了,豌豆的清甜味儿四散。不知不觉,我们已经落座,筷子都伸了过去。

外婆说,那锅绿浆是用豌豆米做的,先放油,用小火慢慢将豌豆米炒裂,再加水来熬,等它快要收浆还未收浆时,赶紧起锅……如今外爷外婆墓木已拱,这一样吃食,几成绝响。

锅巴当零嘴儿,小孩儿喜欢,好像无话可说;当成佐茶点心来吃,却有些意思。冬天,用木炭生火,等它烧得通红,祖父在火上放个架子,架子上放上锅巴。有时不用架子,锅巴就放在火剪上。他喜欢给锅巴上撒点儿白糖,不着急,慢慢烤,愣是烤得糖融进了锅巴,锅巴受热发出的轻轻的噼啪声,间或一粒糖落在火上飞来的焦甜,都惹馋虫。

锅巴烤好了,放在火边等着它降点儿温,泡一杯绿茶,一口茶,一小口“格炸”,实在是口福。

袁枚《随园食单》里有一种锅巴的吃法:“白米锅巴,薄如绵纸,以油炙之,微加白糖,上口极脆。”只是我们那儿的锅巴没有这么薄。

离家久矣,偶尔在外头吃饭,架不住服务员的热情,点一碗锅巴粥,等端出来,黑星点点,焦煳得不成样子—燃气灶的产物。而好的锅巴必产自柴火灶,乡村的主妇们断不会把锅巴烧煳,她们知道该怎么烧火,用什么样的柴火,锅巴才会焦而不煳。

《世说新语》里有一则与锅巴有关的故事:有一个叫陈遗的人,在郡里当主簿,他母亲喜欢吃锅巴,每次煮米饭,他都要起一张锅巴,装在袋子里,回家时带给母亲。后来有个叫孙恩的人起兵,郡守出兵讨伐,陈遗只好背着一口袋未及送回家的锅巴随军出征。一仗打下来,没打赢,士兵跑进山里,饿死了不少。陈遗活下来了,为啥?他有锅巴吃。当时人都说,这是孝心感天动地。

这则锅巴轶事,怎么看都像是一个温暖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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