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庆杰 向浩
按照传统的观点,人物是小说的核心,小说的主要任务是集中塑造个性鲜明的有典型意义的人物形象。《变色龙》一文中的主角是奥楚蔑洛夫,还有一些次要人物,也值得关注,如赫留金。他们几乎都存在“反常”的一面,表现出特殊嗜好。细究文本,不难发现,小说中也确实难以寻觅我们认为正常的人物。
一、奥楚蔑洛夫“反常”的特殊嗜好
奥楚蔑洛夫是文本中的核心人物。“反常”的特殊嗜好,在他的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如喜欢摆弄军大衣,急于发问、下令与表态,在文本中都指涉人物隐秘的精神世界,也推动了故事情节的发展,最终服务于深刻的主题。
(一)喜欢摆弄军大衣
“军大衣”在文中出现了四次。
第一次在开头。小说第一句便是:“警官奥楚蔑洛夫穿着新的军大衣,提着小包,穿过市场的广场。”他的出场身份是警官。警官本来是正面的角色,是维护社会正常秩序的,是正义与勇气的化身。按照常情,这种职业能给读者带来好感。警官的军大衣,本身就是国家体制威严的象征,神圣不可侵犯。“军大衣”前面加一个“新”字来修饰,直接让奥楚蔑洛夫外表风光,暗示人物刚刚上任,很可能升职了,所以心理状态难免有意气高昂甚至骄横狂妄的一面。人性是基本稳定的,中国俗语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一点在俄国语境中也成立。“新的军大衣”这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对于把握后文人物的言行具有十分重要的价值。
第二次在第十段:“席加洛夫将军?哦!……叶尔德林,帮我把大衣脱下来……真要命,天这么热,看样子多半要下雨……”人群中有人说狗是将军家的,说话的人并不确定是谁,说的内容也不确定是否可靠。尽管如此,这依然直接导致奥楚蔑洛夫冒出富有意味的语言,并且连带着摆弄军大衣。这里有三处省略号,可以理解为他的思维在跳跃与转换之中。毕竟听闻将军之名,一时的意外感,对自己也是一种考验。为了掩饰内心的恐惧感与紧张感,先言他物以作心理缓冲,同时也是为自己留足思考的空间。此时的军大衣就有强烈的心理暗示,而不是普通的衣服。由将军到衣服,再到天气,过渡在有痕无痕之间。再往后,就引出了狗,转向了正题。
第三次在第二十段:“哦!……叶尔德林老弟,给我穿上大衣吧……好像起风了,挺冷……”人群中再次有人确定这就是将军家的狗,警官几乎是“移植”或者“自我复制”上一回的表现。同样也出现三个省略句。又是一个意味深长、如梦初醒的“哦”,紧连着对手下的招呼,然后就提及大衣,再转移到天气,最后回到关于“狗”的正题。无论是穿衣服,还是脱衣服,都是警官向巡警发出的指令,并非亲自为之。与其说是天气状态,不如说是内心变幻莫测的状态。以军大衣为核心的言说对象,不过是奥楚蔑洛夫用以转移大家视线的工具。
第四次出现在结尾,与开头呼应。奥楚蔑洛夫“裹紧大衣”离开广场,从小说的情境中退场。小说名为“小说”,其实不“小”,特别是经典小说,往往细节处大有“文章”。“裹紧”这一细节,是奥楚蔑洛夫自我保护意识的外在表现,暗示其内心安全感的不足,也是在掩饰其虚弱的本质。一次又一次来来回回的折腾,早已超过了常情常理常态,属于罕见的特殊事件,这使得奥楚蔑洛夫不免身心疲惫了。尽管他擅长逢场作戏,在竭力趋利避害,却也差点将自己也搭进去,回想起来不由地有些后怕。表面风光的他,内心已经感受了透顶的狼狈,但是他并不愿意公开承认。
(二)急于发问、下令与表态
文中最令人称奇的大概是警官超越常情常理的语言,即变异的语言。他急于发问,也急于下令与表态。
第六段写警官面对乱七八糟的局面,以居高临下的姿态,提出一连串的问题:“这儿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在这儿干什么?”“你究竟为什么举着那个手指头?”“谁在嚷?”作为警官,他倒是“问题意识”很强烈,这是职业的敏感。我们还原当时的场景。他明显地急于弄清楚事实,这一点原则上是对的,错的是太着急。所问的这么多杂乱的问题,实际上只会乱上添乱。想要理清头绪,其实只需要问一个核心问题或者主问题即可:“这儿到底出了什么事?”可见,警官的头脑本身也是混沌的状态。这也为后文的“闹剧”埋下了可笑的伏笔。
在听了赫留金的陈述后,按道理论,警官只是获得了一面之词,未经有效验证。但是,反常的是,他居然着急地表态:“我绝不轻易放过这件事!”“我要拿点儿颜色出来给那些放出狗来到处乱跑的人看看。”“我要好好教训他一顿!”语气不可谓不坚决果断,表面上看,俨然是正气与公理的化身,直让人肃然起敬。然而,一切都流于表面,经不起推敲。换个角度看,与其说是意欲主持局面,不如说是在借机拿腔拿调,耍耍官威。他说话时,“咳了一声”(很可能是故意的),似乎在提醒围观者:我是此处的长官,在此审案,大家注意聆听。
他对巡警说:“去调查一下,这是谁的狗,打个报告上来!”确实是在正常范围内开展工作,只是仍然难掩一股官腔。这当然可以解释为他在官场耳濡目染所学的,反映的是俄国官场的常态。紧接着,他却说:“这条狗呢,把它弄死好了。马上去办,别拖!这多半是条疯狗……”既然刚刚说去调查一下,那就等手下调查清楚之后再处理不迟,为什么马上又说把这条狗弄死?这分明是前后矛盾,让手下无所适从。到底是先去调查,还是先弄死狗?去调查是理性主义的表现,而急着弄死狗又是极其非理性的行为,而且也是在催促别人,将自己的状态传递给他。省略号之后,紧接着警官又说:“请问,这到底是谁家的狗?”警官似乎回归了理性,抓住最紧要的问题了。综上所述,可见警官确实是“疯癫”的,颠三倒四,自相矛盾,反复无常,在两个极端之间游走,让人捉摸不透。
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第九段写道:“这好像是席加洛夫将军家的狗。”这不过是人群里有人说说而已,何况还用了不确定的词语“好像”,并没有得到证明或者证伪。尽管如此,也着实让警官吓了一跳。言外之意,只要有将军的影子出现,也是令人敬畏的。他迅即开始了“变”的表演,刚开始想充当富有正义感的主持局面者,居然為狗辩护,将原本对准狗以及狗主人的矛头反过来对准受害人赫留金,而且分析得似乎句句在理,如强调赫留金与狗在体型上的巨大反差,再如从深处挖掘赫留金的不良企图。
第十七段中,警官因为巡警自称拿得准这并不是将军家的狗而话语骤变,居然说“我也知道”,此处的细节与第十段中的“我可知道”,可谓相映成“趣”,充分显示了他虚伪的一面。他接着说“将军家里都是些名贵的、纯种的狗”,极力吹捧的丑态显露,而罔顾事实。言外之意似乎是只要与将军沾边的无一不好。盲目吹捧狗自然只是表象,真实用意是当众奉承将军,拍马屁而已。与此同时,他又将眼前这条狗贬斥得十分不堪:“这条狗呢,鬼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毛色既不好,模样也不中看,完全是个下贱胚子。”为了烘托出将军家的狗是何等名贵,他不惜对目光所及的这条可怜的狗报以恶毒的语言。此时,他好像又回到了刚开始的样子,转而为赫留金抱不平:“你呢,赫留金,受了害,我们绝不能不管。得好好教训他们一下!”再次以正义的形象示众,显得爱憎分明,要坚决维护正常的社会秩序。“绝不能不管”,双重否定句,前面再加一个程度副词,语气之强烈可以想象。他张嘴闭嘴就是“教训”(第八段中也出现过)别人,到最后只是“教训”了弱者。或者说,他只是在嘴上“教训”了抽象的老爷,而不敢在现实中“教训”具体的老爷,如席加洛夫将军。第十九段中,有人不经意间冒出一句:“没错儿,将军家的!”这又直接促使奥楚蔑洛夫对狗抱有“善意”了。他继续保持原有的下命令的姿态,指使巡警将狗带到将军家里,并叮嘱“就说这狗是我找着,派人送上的”。言行上都是主动在向将军示好,语言上还有显著违背事实的特点,但是他似乎早已厚颜无耻了。接着,他又将矛头对准赫留金,称其为“混蛋”,连赫留金的手指头都冠以“愚”字来形容,不可谓不狠毒。
情节数次出现反转,已经足够证明契诃夫的写作才华,也着实能让读者拍案叫绝。谁料,小说几乎快要结束时,作者又横生一笔。将军家的厨师以带有愤怒与嘲讽的语气称这不是将军家的狗,这时警官又急于表态,说要弄死这条野狗。作者在此如同上文一般,使用了延迟表达形式,将重要信息拆开处理,一句本来完整陈述的话,居然被分成两次来说,导致出现了令人尴尬的局面。也不知道是一贯说话的风格使然,还是临时的故意导致,厨师马上补充说这是将军哥哥的狗。此时,奥楚蔑洛夫的“表演天赋”再次展露,他“整个脸上洋溢着含笑的温情”,主动寒暄客套,在厨师面前,向将军的哥哥(还准确地叫出姓名)问好,还盛赞兄弟之间美好的亲情。这一切的转移,似乎过快了。其实,这些都是表面的掩饰罢了。毕竟还是绕不开眼前的这条狗。于是,在绕了一大圈之后,警官终于将话题转移到了狗。这时的狗,还是故事开始时的那条狗,只是它已然拥有一个明确而高贵的身份。因为它的主人是“老人家”——将军的哥哥。警官不仅夸赞狗的伶俐,居然还模仿它的声音:“呜呜。”在文本中,这也是头一回。最后的那个“这坏蛋”,字面上在骂狗,实非真骂,而是表示亲近讨好。一切只因为它背后的主人。语言暴露心态。说到底,警官也将自己当成一条与席加洛夫将军有关的狗。
这样,一桩街头的关于狗咬人的寻常案件本身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它经历了一次次戏剧性逆转,只因为人们留意的关键点在于狗的主人是谁。
奥楚蔑洛夫,反复多次站到了自己的对立面,将自己前面的言辞推翻,进而表现出了另一番流于表面的说辞,实则将自己作为了整个场面里最大的丑角。诚如孙绍振所言:“《变色龙》中的主人公那种明明自相矛盾,却自鸣得意的心态,读者在这种反反复复地自我否定、不能自圆其说的过程中,感到夸张的、漫画式的幽默感。”
二、赫留金“反常”的特殊嗜好
翻译家汝龙曾注明,赫留金“这个姓的意思是猪叫声”。其中明显的贬斥意味,与奥楚蔑洛夫负面的本义“疯癫的”,前后形成一种奇特的映照关系,共同构建了讽刺的逻辑起点。带有“猪叫声”涵义的赫留金是伴随着狗的尖叫声出场的,这又是一层讽刺。这种刺耳的吵闹声正好与第一段中的安静构成了强烈的反差,从可怕的安静陡然转向非常的混乱,由一个极端到另外一个极端,从一种“反常”到另一种“反常”,极具讽刺意味。依据全文,可以判断的基本事实是:赫留金被狗咬伤了手指,还流了血。赫留金身上也存在着“反常”的特殊嗜好,有几点需要留意:
(一)言必称“法律”
“长官,就连法律上也没有那么一条,说是人受了畜生的害就该忍着。”“他的法律上说得明白,现在大家都平等啦。”赫留金前后两次将“法律”挂在嘴上,反映了其内心对法律抱有幻想,认为法律具有刚性的权威,他想以法律为武器维护自身的合法权益。与之照应的是,奥楚蔑洛夫也提过“法律”:“那儿的人可不管什么法律不法律,一眨眼的工夫就叫它断了气!”法律在警官心里是具有弹性的,在彼得堡或者莫斯科这样权贵横行的地方,法律并没有实际意义,经常被人为地破坏。
从最后的结果看,狗被将军家的厨师直接带走了,作为受害者的赫留金没有得到他想要的赔偿,连半句道歉也没有,反而被众人笑话,还被警官恐吓,落得个狼狈不堪的下场。前后勾连,对比阅读,就会发现法律不过是纸上空文,并不能有效保障弱者的利益。在关键时刻,众人也毫无例外地默默认同了权势在社会中的决定性价值,更无人敢于阻挡。假如赫留金不对法律抱有幻想,而是自认倒霉,他实际所受的损失反而远远没有文本中所呈现的那么大。
(二)喜欢装“神气”
第五段有这样的细节:“他那半醉的脸上现出这样的神气:‘我要揭你的皮,坏蛋!就连那手指头也像是一面胜利的旗帜。”作为遭殃人的赫留金竟然有神气的脸色,这显然是“反常”的,耐人寻味。他对狗报以凶恶的语调,同时将手指高高扬起,似乎胜券在握,马上就能讨回公道。而警官挤进人群,居于圈子的中心,一开始表态,装腔作势不假,主动提出要捍卫赫留金的利益,这很可能给他以积极的心理暗示。当警官因为狗的主人是将军转而质疑乃至斥责赫留金时,有个“帮凶”出现了,即“独眼鬼”。他好像说出了一部分真相,称赫留金是主动去招惹狗的。据此,我们大致能看出赫留金也不是什么善良之辈。而正是整个社会沉闷压抑,个人生活太空虚无聊,他才向狗发出挑衅之举。紧接着,赫留金针锋相对,反唇相讥,絮叨了一堆,似乎不经意间提及“我的兄弟就在当宪兵”,倒是其内心的“神气”的外显。在他自己看来,刚说到紧要的信息,却被突然打断。此后就没有出现赫留金的任何辩解之词,直到临近结尾的句子说:“那群人就对着赫留金哈哈大笑。”他似乎隐没在众人之中,彻底丧失了话语权。
一个原本神气的人,就这样一步步莫名其妙地沦落为大家集体嘲弄的对象。原先自信满满,以为能掌控局面,赢得同情、理解与支持(事实上也局部地实现了),其后还能有表达的机会,为自己辩解的人,竟至于仿佛被众人挤到圈子之外,没有发言的机会,只能被动地听,被动地接受一切。试想,在这种社会环境里,这一次是赫留金运气差,撞上了将军哥哥家的狗,自认倒霉。只要外界大气候没有变,下一次就该这群大笑的人群中的人遭殃了。没心没肺的笑声表面上暂时地淹没了一切,却不能改变群氓的麻木与愚昧。说到底,在文本指向的社会情境中,只有像席加洛夫将军这样有权有势的人才配有真正的“神气”。而席加洛夫将军只是庞大的统治阶级中的一员,权势在其上者,还大有人在。循此思路,往深处读,在作者留白处进行补白,我们不难体会当时的俄国社会等级森严的状况对民众造成的压迫感。
赫留金“反常”的特殊嗜好,正是当时的社会大背景的产物。赫留金作为小说中的典型人物,是社会中一个群体的折射,反映了庸众的猥琐、沉闷的生活状态。有人指出:“赫留金是俄国沙皇统治下的一个小市民形象,他是小说里那‘一群人的典型代表,当狗咬人了,那一群人‘仿佛一下子从地底下钻出来,他们把生活里的琐事当作唯一的意义;当赫留金的诉讼最终被判定为失败时,他们‘哈哈大笑,毫无同情心。从本质上看,这些性格特征又是小人物在那个社会环境下追求生存的手段,是和‘变色龙奥楚蔑洛夫的‘变相同的。”奥楚蔑洛夫固然可恨可恶,赫留金这类并无高尚的生活趣味的小市民,也是“变色龙”,同样是需要批判的对象。
作为经典讽刺小说的范本,《变色龙》在讽刺艺术方面进行了诸多努力。与人物的特殊嗜好相关的“反常”元素在文本中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这为我们解读文本也提供了重要的切入点。当然,经典文本的魅力正在于常读常新,正在于其间的奥妙解读不尽。就文本中的讽刺艺术而论,富有挑战性的探究活动还远未结束。
参考资料:
[1]孙绍振.经典小说解读[M].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16年5月第1版.
[2]汝龍译.契诃夫小说选[M].上海:人民文学出版社,1956年版.
[3]马新广.赫留金:可恶的受害者——从《变色龙》的一条注释和一处改动说起[J].中学语文教学,2012年第9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