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延明，陕西省商南县高级中学教师。
目前的作文教学与写作，存在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那就是在文体上重议论文轻记叙文，因为不少人认为议论文有固定的“套路”，便于教学与写作，而记叙文没有现成的模式，难以把控。因此，记叙文写作几乎成了荒漠区，以致于写童年不真，写家庭不亲，写社会不深。特别是写人的记叙文，人物形象干瘪，无血无肉，毫无生气。记叙文写人，务求血肉丰满，形神兼备，立体灵动，栩栩如生，用言谈举止、一颦一笑塑造形象，感染读者，俘获读者的芳心。写“活”人物，就要让人物“形象丰满”。如何写“活”人物，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入手。
一、肖像素描，凸显外形
对于考场作文而言，肖像描写就是对人物的外貌特征进行精准地描绘，用简笔生动地勾勒出人物的外部面貌，以“形”传“神”，即通过人物的外表揭示人物的性格特征、精神风貌和思想品质。肖像描写往往着重于人物的面容、身材、服饰描写，借以表现人物的身份、表情、风度和神韵。写作时要细心观察，善于捕捉所描写的对象与别人的不同之处。要善于围绕主题进行筛选，抓住最有特点的地方，突出“此我”非“彼我”，彰显个性。如《红楼梦》里这样写王熙凤的外形：
头上带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项上带着赤金盘螭璎珞圈;裙边系着豆绿官绦，双衡比目玫瑰佩;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褃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
乍一看，“丹凤眼”“柳叶眉”“粉面”“丹唇”，王熙凤俨然是个美艳无比的贵妇人，但细细端详她的外貌，却不尽如此：从服饰上看，满身的珠光宝气，难免令人想到俗气、张扬、空虚和贪婪;“三角眼”“吊梢眉”，正是刁钻、狡黠、泼辣、狠毒的标志;“威不露”“笑先闻”，说明此人霸道心狠，精于算计。透过寥寥数语的外貌描写，带给读者一个初步印象：这是一个集美貌与尖酸刻薄、狠毒阴险、贪婪狡诈、两面三刀于一身的复杂的人物形象。典型的外貌描写，就像一个鲜明的标签，人物性格不言而喻，人物形象跃然纸上，令人击节赞叹。
2015年高考四川卷满分作文《学霸是这样炼成的》有这样一段对“学霸”的外貌描写：
上学期，班上转来一个女同学。脸蛋儿圆圆的，白里透红，眼珠儿水灵灵的，扎一个马尾辫，发卡上缀着个布巾做的蝴蝶结。穿一件早已过时的花格衬衫，颜色暗淡，十分陈旧。令人费解的是，大热的天，她也总是扣上袖口、领口的扣子，生怕露出一点儿肌肤给我们看见。
圆圆的脸蛋、水灵灵的眼珠、马尾辫、蝴蝶结，让人一看，就是一个标准的美丽可爱、聪明睿智、招人喜欢的小姑娘;“过时的花格衬衫”，看似不修边幅，实则表现出生活的俭朴和学习的专心;大热天扣扣子，让人想到性格的内向，也设置了悬念。通过“相面”，读者对人物有了一定的“认识”。读完全文，不出所料，这个女生是一个天资聪颖、不喜交流、一心向学的勤奋、踏实、谦虚的淑女。特别是冲进火海救小孩的补叙，揭开了“扣扣子”的谜底，人物形象更加高大丰满，增强了文章的艺术感染力，给读者留下深刻的印象。
外貌描写不一定要面面俱到，有时围绕主题精心做好“特写”，往往一“点”传神，经久不忘。鲁迅那极像隶书“一”字一样的胡须，尽显一位天生斗士刚直不阿、坚强冷峻的性格;祥林嫂那变化不定的眼神，写尽其境遇的变化、生活的落魄、终致麻木绝望的悲哀……
有一篇非常经典的习作《一双手》，有这样一段“手”的特写：
我们见面和素常采访一样，礼节性地先握手。在两只手握到一起的一瞬间，我惊讶了：我握的是手吗？活象是半截老松木！我低下头去察看。翻过来看手心，掉过去看手背。整只手呈木色，手的纹路又深又粗，染着黑土色，掌面像鼓皮一样硬，老茧布满每个角落，手指浑圆。一个手指似三节老干蔗。左手大拇指没有指甲，长过指甲的地方刻着四条裂纹，形成上下两个“人”字形，又黑又深。手指各个关节都缠着线，线染成了泥色。
这段文字只写了“手”，细致刻画了纹路、掌面、手指、指甲，这双干裂、宽大、布满老茧的手，突出了人物的手因植树而粗大的特点，让读者深深感受到这是一双饱经风霜的手，一双勤劳的手，一双创建金库的手，凸显了人物任劳任怨、无私奉献的崇高精神。
二、语言描写，闻声知人
俗话说，语言是心灵的镜子。人物的语言最容易“泄露”人物心灵的秘密。什么人说什么话，有什么样的语言，就必然会支配什么样的行动。因此，听其言，就可以猜度其心理，洞察其性格，揣摩其形象，定格其品质。语言描写要突出年龄、性别、性格、经历、职业、心理活动、文化程度、思想感情等众多不同特点，做到言为心声，言如其人，使读者如见其人，如睹其容;要把握不同人物的语言特色，避免众口同腔，尽力体现个性化特点。《水浒传》里写李逵初见宋江时说，“我那爷！你何不早说些个，也教铁牛欢喜”，就非常符合李逵粗鲁、直率的个性;高尔基《童年的朋友》中外祖母一句“你昨天怎么把牛奶瓶子打破了？你小声点说！”把一个既严厉又慈爱的外祖母表现得淋漓尽致。
我们来欣赏鲁迅先生对孔乙己语言的精彩描写：
孔乙己便涨红了脸，額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窃书不能算偷……窃书！……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君子固穷”，什么“者乎”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
……
孔乙己着了慌，伸开五指将碟子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豆，自己摇头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
孔乙己硬要把“偷书”说成“窃书”，一字之差，形象毕露。“窃”与“偷”意思相同，但色彩不同：“窃”字文雅，“偷”字俗气。孔乙己不愿接受别人用低俗的“偷”来描述他这个高雅的读书人，极力说得冠冕堂皇，这种掩耳盗铃的行为，活脱脱地勾画出一个虚荣心极强的自欺欺人的穷酸读书人形象。孔乙己满口之乎者也，“‘者乎之类”“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极力表现自己的儒雅书生之气。通过极富个性化的语言描写，一个善良诚恳、卖弄斯文、迂腐可笑的深受封建教育毒害的人物形象跃然纸上，血肉丰满，立体感极强。
再看2018年江蘇卷高考满分作文《最家常的语言，最浓郁的爱》中，当林妈妈谈到给林爸爸买夹克时，对林爸爸的两处语言描写：
对价格：“那是商场玩把戏骗你们妇女儿童呢！谁知道那衣服原价多少，万一原价只有500块呢？还多赚你100呢！买了这么多年东西了，还是一点都不理智。”
对自己：“人家周老师衣服比我还少呢，人家和我一样，靠才华而不是靠衣服打天下。再说了，咱家房贷还没还清呢，花钱悠着点！”
再看当林妈妈谈到给女儿买运动服时，林爸爸说：“为什么不买？”“女孩子嘛，哪个不爱美！再说了，孩子那么乖，学习又那么辛苦，就当是给她的奖励吧！”“978，不贵，你也不想想，这衣服是什么牌子呀！明天带丫头去试试，合身就买！”
同样是买衣服，林爸爸的夹克600多，他嫌贵，说妻子“不理智”;女儿的运动服978，林爸爸认为是品牌不算贵，毫不犹豫，“合身就买”。不同的语言，强烈的对比，表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彰显出浓浓的父爱。而林爸爸说“人家周老师衣服比我还少呢”，显然是一种托词，从另一个侧面表现出林爸爸生活简朴、勤俭持家的慈父形象。
三、动作描摩，尽显人品
动作描写是刻画人物的重要方法之一。动作是人物外在行为的直接表现，最能反映人物的性格和品质。通过人物个性化的动作描写，可以凸显人物的性格、品质、身份、地位、处境、状态等，使人物形象更加丰满、清晰，令人过目不忘。古今中外的文学作品都离不开对动作的传神描绘：《水浒传》中老虎的“一扑””一掀”“一剪”，武松那机智灵巧的“一闪”“一躲”“一闪”，两组扣人心弦的动作，把“武松打虎”的场面描写得活灵活现，惊心动魄。再如孔乙己慢慢排出九文大钱，范进中举后出人意料的疯癫，别里科夫对自己的层层“包装”，无不幽默风趣，入木三分。正如契诃夫所说：“最好还是避免描写人物的精神状态，应当尽力使得人物的精神状态能够从他的行动中表现明白。”动作描写要生动、具体、细致，要完整地描绘动作的前因后果，表现动作发生、发展、高潮的全过程，给人以如临其境、如见其人的感觉，从而使形象显得更加丰满、鲜明、生动。有时还要选择特定的场景，在典型环境中描写典型动作，揭示典型性格。
朱自清在《背影》里这样描写父亲买橘子时的动作：
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难。可是他穿过铁道，要爬上那边月台，就不容易了。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
这段描写年迈的父亲给“我”买橘子的场景，接连使用了“走”“探”“穿”“爬”“攀”“缩”等一系列动词，极力描绘父亲穿过铁道爬上月台买桔子时的艰难情景，这里的每一个动作，都倾注了父亲对“我”满腔的挚爱，突出地表现了父亲对儿子的关心、体贴、呵护之情。目睹父亲艰难的一举一动，不禁令“我”念之心酸，感愧交并，体现了慈父孝子相爱相怜的深切感情，也令读者感激涕零。慈父的形象因精彩的动作描写而愈显高大，令人敬仰。
2016年高考江苏卷满分作文《修钟》，描写的是一个善于创新的修表匠老王的故事。当徒弟修好了乾隆帝的音乐水法钟前来交差时，老王觉得还不够完美，他认为此钟还大有文章可做，于是——
老王拆了钟表的上盘，用铁丝将装饰品和钟内的传导系统一一连接起来，将银箔尾端捻做银丝扣于支轴之上，再取银丝上连纺车、风车，合上上盘后，老王双目含笑：原本沉寂之物此时动了起来！
这段文字在刻画人物时，连续使用了“拆”“用”“连”“捻”“扣”“取”“合”等一连串的动词，生动地展现了老王师傅娴熟、高超的技能，表现了他善于创新、勇于创新、精于创新的性格特点，人物形象生动饱满，有历历在目之感。
四、神态描绘，顾盼生辉
作家果戈理说：“外形、神态是理解人物的钥匙。”神态，是指神情、姿态，是人的一种行为，重点是指人的脸部的动作和变化。人常说，“脸是人的情感的晴雨表”，说明神态与人物思想感情的关系极为密切。人物内心的所思所想往往从脸部显示出来：心里高兴，往往就喜上眉梢;内心得意，往往就眉飞色舞;心里担忧，往往就满脸愁容;内心痛苦，往往就眉头紧皱。描绘神态，就是通过描摩人物具体的、富有个性化的脸部细微表情和姿态，揭示人物的内心世界，由表及里，使人物形象血肉丰满，性格特征更加鲜明。
写好人物的神态，重在通过神态的细微变化，让人能够透过神态洞悉内心。同样写笑，“微笑”反映发自内心的喜悦;“抿着嘴笑”表现内心的羞涩;“歪起嘴笑”表示心怀鬼胎，不怀好意;“哈哈大笑”表现人物的豪爽或痛快……因此，神态描写是为刻画性格而来，不能随心所欲。
我们来看文学大师鲁迅先生对孔乙己神态描写的精彩片段：
孔乙己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偷了何家的书，吊着打。”孔乙己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
孔乙己喝过半碗酒，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孔乙己，你当真认识字么？”孔乙己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道，“你怎的连半个秀才也捞不到呢？”孔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的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
这段文字生动地描写了孔乙己神态的变化过程：“涨红了脸”“青筋条条绽出”，突出了孔乙己对他人的嘲笑十分在意，显示出他“死要面子”的特点和对于他人揭开自己撒谎面纱的气恼和羞怒;“脸色渐渐复了原”写孔乙己借酒壮胆，极力掩饰，内心趋于平静;“不屑置辩的神气”表现其自命清高的傲慢之气;“颓唐不安”“笼上了一层灰色”则表现了因无缘功名遭人奚落的羞愧、沮丧和绝望。一连串的神态变化，把孔乙己复杂的心理、多变的性格刻画得入木三分，惟妙惟肖。
五、心理描写，揭示品质
法國作家雨果说：“有一种比海更大的景象，是天空;还有一种比天空更大的景象，那就是人的内心世界。”人的身份不同、处境不同、性格不同，就一定会有复杂多样的心理活动，它就像人物无声的语言，是读者了解人物的有效窗口，是展示人物特点的绝佳平台。心理描写便于直接展现人物的七情六欲，揭示人物灵魂深处的奥秘，把单靠外部形象难以表现的内心感受揭示出来，使人物形象显得更为完整、真实和丰满。因此，心理描写成为刻画人物形象、凸显人物性格的一种不可或缺的方法。
心理描写的方法多种多样，但就高考作文而言，比较实用的、最常见的是内心独白，即人物以自言自语的形式，呈现自己的所思所想，毫不遮掩地吐露自己的心声，倾诉喜怒哀乐，使读者穿透外表，看到人物的内心世界。如：
古老的钟发哑地敲了十下，十一下……始终不见丈夫回来。桑娜沉思：丈夫不顾惜身体，冒着寒冷和风暴出去打鱼，她自己也从早到晚地干活，还只能勉强填饱肚子。孩子们没有鞋穿，不论冬夏都光着脚跑来跑去;吃的是黑面包，菜只有鱼。不过，感谢上帝，孩子们都还健康。没什么可抱怨的……“他现在在哪儿？上帝啊，保佑他，救救他，开开恩吧！”
（托尔斯泰《穷人》）
这段文字写桑娜在家里焦急地等待出海打鱼的丈夫归来。文章以内心独白的方式，描写桑娜的内心活动：她一面操心着这个家，一面又担心丈夫的安危，在心里虔诚地向上帝祈祷，求上帝开恩，保佑丈夫平安回来。面对苦难，桑娜没有怨天尤人，而是坦然承受命运的不公，依然保持着感恩之心。这段心理独白折射出桑娜淳朴、善良、勤劳的高贵品质，塑造了一个物质贫困而精神富有的美好形象。
除此之外，梦境式也是高考作文较为常见的心理描写方法。人常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境往往是人物某种强烈心理活动的集中表现，它以特殊的形式揭示人物的所思所想，凸显性格特征。如《红楼梦》“宝玉挨打”中的一段描写：
这里宝玉昏昏默默，只见蒋玉菡走了进来，诉说忠顺府拿他之事;只见金钏儿进来哭说为他投井之情。宝玉半梦半醒，都不在意。忽又觉有人推他，恍恍惚惚听得有人悲戚之声。宝玉从梦中惊醒，睁眼一看，不是别人，却是林黛玉。
这段文字所写的梦中情景，是宝玉心理挂念的一种表现形式，足以凸现宝玉对处于社会底层的戏子蒋玉菡、丫头金钏儿的关心体贴，念念不忘，彰显了宝玉叛逆的个性，一个蔑视封建礼教、渴望自由平等的形象跃然纸上。
2017年高考江苏卷满分作文《转弯口的车》，写女儿考入重点中学，开学第一天，父亲坚持骑自行车送女儿到校门口，但女儿因为“嫌丢人”而觉得委屈。来到校门口，文章这样写道：
杨小茉用帽子遮住了头，沉默着下了父亲的自行车。她觉得有些委屈，家境一般就算了，父亲还偏偏要把她送到校门口，那么多人看着，不嫌丢人吗？难道上学第一天自己就要被同学们排斥吗？父亲也不为自己想想！她遮遮掩掩地踱进校门。
文章用“觉得有些委屈”“不嫌丢人”“被同学们排斥”“也不为自己想想”等内心直白和“遮住了头”“沉默着”“遮遮掩掩地踱进”等动作神态描写，生动地展现了杨小茉爱慕虚荣、不知感恩的性格特征，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