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丽花
随着语言的发展和变迁,文言和现代汉语在词汇、语法方面等产生了较大差异。古代的很多文言作品,今天读起来已经难以理解了。“相对现代文,文言文不仅在语言上,而且在文章体式上、文化观念上,都会呈现不同的面貌,根据文言文体式的特点,结合当时的文化背景,体察古人遣词造句的用意,应该是文言文教学的基本路径。”[1]引导学生品味炼字煉句处的丰厚意蕴,可以训练学生的语言敏感度,提升文学鉴赏能力,是文言文教学的核心价值之一。学生学习文言文,首先是对文字的理解和掌握。古人非常注重对字词的斟酌和锤炼,选用的字词常与文章内容和主旨密不可分。因此,文言文教学,要根据它们的特点来教,要让学生通过感受文言文的语言来挖掘潜藏其内在的思想、情感和文化内涵。王荣生教授曾指出:“文言文阅读的要点,是集中体现在‘章法考究处、炼字炼句处的‘所言志、所载道。文言文阅读教学的着力点,是引导和帮助学生通过‘章法考究处、炼字炼句处具体地把握作者的‘所言志、所载道。”[2]教师在文言文解读和教学时,唯有仔细揣摩、用心体会,才能领会炼字炼句处的意蕴,掌握字词使用的艺术。
一、缘字析文,理解文意
中学文言文教学,帮助学生理解文本是基本任务。重视文本理解,才能培养学生的文言文阅读能力,才是文言文教学的主要目的。因此,文言文教学要缘字析文,重视“言”和“文”的结合。既要积累基本的文言词汇,也要理解文意、继承文化,把对“言”的理解,放在学生构建文意的过程中,把“言”放到具体的语境中去揣摩,实现“言”与“文”的互动共生。
如《桃花源记》,陶渊明在文中勾勒了“桃花源”这个理想社会,寄托了自己的政治理想。桃花源中的人,虽然“男女衣着,悉如外人”,但在其他方面,却与“外人”有着明显区别。面对误入桃花源的“渔人”,村民起初虽然也“大惊”,不过很快就被热情所取代,“便要还家,设酒杀鸡作食”,对他加以款待;当村民知道有渔人的存在时,又“咸来问询”;“问询”还不够,还要“各复延至其家,皆出酒食”。这里,作者使用了“要”“延”“设”“杀”“作”“出”“问询”等动词,充分表现了村中人的热情友好。对仅有一面之缘的“渔人”,村中人不仅询问他的情况,还邀请他到家中小住,还要拿出最美好的酒菜来招待他,可见他们的淳朴与热情。同时,桃源人家家都有美酒和食物,足见他们丰足和谐的生活。难能可贵的是,这种热情和丰足,并非某一个村民的行为和现象,而是群体性的,我们从“便”“咸”“皆”这三个副词中就可以看出。几个动词、几个副词,为我们展现了桃花源的美好画面,充分突显了桃源社会的优势。
又如《曹刿论战》开篇“十年春,齐师伐我。公将战,曹刿请见”,作者一开笔,就为我们营造了一个军事紧急的紧张氛围,也隐隐勾勒了一个有担当、有魄力的君王形象。一个“请见”,看似轻描淡写,却蕴涵了丰富的信息,大有深意。曹刿并非“肉食者”,并无政治身份,仅仅是一介布衣,然而他去求见鲁庄公却成功了。大战一触即发,朝堂定是异常忙碌、全力备战,但草民曹刿请见即得见,没有收到任何来于上位者的阻挠,可见鲁国的政治,已经出现了民主的微光。鲁庄公不但接见了曹刿,还认真回答了他的提问。更可贵的是,当作战时机成熟,曹刿提出“战则请从”时,鲁庄公居然也同意了!而且还在作战中认真请教进军、追击的经验,让我们看到了他“不鄙”的一面。“请见”与“请从”,让我们看到了鲁国的政治清明,不仅帮助我们理解文意,也让我们更加全面地分析战争胜利的原因。
文言文字词,不仅仅是孤立的“语言材料”,还是生动活泼的文学作品。中学文言文教学,应该紧扣关键字的理解,缘字析文,言文并重,把对“言”的正确理解,作为了解文章内容、深度解析内涵的突破口。
二、因字解文,把握主旨
古人作文,在用词方面是非常讲究的。“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都是表达他们在遣词造句上的用心良苦。在文言文教学中,教师如果能抓住其中的关键字词,追溯作者的写作背景、作品的文化内涵等,学会鉴赏字词的锤炼艺术,定能准确地体会作者传递的思想,把握好文本的内容和主旨,体会弦外之音、象外之旨。
如《始得西山宴游记》中,柳宗元写到:“自余为僇人,居是州,恒惴栗。”苏教版教材对于“恒惴栗”的解释很清楚,是指“常常忧惧不安”。但是董志斌教授在执教这一课时,却抓住“恒惴栗”三字大做文章,引导学生通过“炼字”去探寻全文的主旨。董老师让学生拿英文单词来对应“恒”,得出“恒”应该译为“总是”的结论。同时,他让学生用“栗”来组词,从而得出“栗”不仅仅是害怕,而是害怕到了极点、害怕到了“发抖”“打哆嗦”的地步的结论。借此,董老师顺势导入当时的背景知识:王叔文因政治革新失败而被革职,柳宗元被贬为地方官。柳宗元最初被贬为邵州刺史,但是还没有到任,路上就被追加贬为司马。王叔文次年被赐死,当时柳宗元正在永州,其内心的恐惧可想而知。他的母亲跟着他到永州,当年就得病死在了永州。政治上的打击、作为儿子的自责,让他无时无刻不处在“惴栗”的状态中,总是忧虑害怕到极点。只有正确理解这三个字,我们才能真正体会到柳宗元真实的内心,把握他文章的主旨。
又如,《鸿门宴》最后有这样一段话:
乃令张良留谢,良问曰:“大王来何操?”曰:“我持白璧一双,欲献项王,玉斗一双,欲献亚父。会其怒,不敢献。公为我献之。”
从句意理解的角度来说,这段文字浅显易懂。但仔细推敲,却并非如此。在这里,有两个表示“拿”的意思的动词,即“操”和“持”。对于“操”,人教版曾给出解释:“拿,这里是携带。”那么,根据注释,“操”的本义当为“拿”,语境义则为“携带”。而对于“持”字,没有明确解释,大致也为“拿”。这两个词语意思相近,那么为何司马迁要用两个词语来表示“拿”之意呢?两者是否可以互换位置,说“大王来和持”“我操白璧一双”呢?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这里的“操”,常用义是“手的动作娴熟”,后来才渐渐引申为“习惯”“节操”之意。当“操”表示“习惯”“惯常”之义时,是不能用“持”来替换的。而古代诸侯之间往来,常常要带上礼物,所以张良问刘邦:“大王来何操?”意为大王捎带了什么礼物来。而“持”字的常用义,表示手往上托、向上提,后来就引申为“拱持”“奉持”之意。在“我持白璧一双”中,“持”当理解为“奉持”。刘邦虽然野心很大,有灭项羽之心,但是知道自己在当时并非项羽对手,所以表面上还是装作恭敬的样子,即使是在心腹张良面前,也不轻易表露。所以他回答说:“我奉持玉璧一对打算献给项王。”一个“持”字,将刘邦虚伪狡诈的性格展现得淋漓尽致,对我们把握主旨大有裨益。
在教学过程中,老师如果能在课堂上深入分析一些看似不起眼的词语,带领学生辨析、锤炼,就能发现汉字背后潜藏的深意,通过字词的学习来带动整篇文章的学习,从而理解文章的深层内容和文化内涵。
三、巧解虚词,体会情感
清代刘淇在《助字辨略序》中说:“构文之道不过实字虚字两端,实字其体骨,虚字其性情也。”[3]在他看来,用虚词表现出来的内容,就如同一个人的性情。虚词不仅关乎句子的完整连贯,还能影响整篇文章的脉络,是读者体悟作者情感的切入口。“文必虚字备而后神态出”,一个小小的虚词,往往蕴含了人物委婉而细腻的情感,很好地传达出人物复杂的内心情绪。
例如韩愈的《马说》,共使用了五个“也”。“也”字作为常见的虚词,大多放在句末,表示说话人的语气。有时也放在句中,表示短暂的停顿,提醒读者注意下面要说的内容。《马说》共有三段,每段的最后一句,都使用了虚词“也”。第一段在论述了千里马的悲惨遭遇之后,作者以“不以千里称也”收尾,表达了他对千里马“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的无限痛惜。接着,作者在写出千里马“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见,且欲与常马等不可得”的现状后,对食马者提出了“安求其能千里也”的疑问,表达其谴责愤怒之情。文章的最后,作者借一问一答“其真无马耶?其真不知马也”,表现了他对封建统治阶级深切的愤怒和嘲讽。“无马”一句用“耶”字轻轻带过,而“不知马”则用“也”字收住,情感的表达通过虚词,表现得恰到好处。这三个“也”,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和作者的行文思路有关,在谋篇布局方面起到很大的作用,直接承载了作者对人才和统治者的复杂情感,值得反复推敲。
又如欧阳修的《醉翁亭记》,通篇共使用了21个“也”字,很多句子末尾都使用这个虚词。“细细吟哦21个‘也,一贯通篇,毫无赘烦之弊,反有灵动之妙,不仅有一种一唱三叹的韵律美和音乐美,而且与作者的心境巧妙地融合在一起,一个醉在其中、乐在其中、悠然自得的醉翁形象由此跃然纸上,令读者也不得不深深地陶醉其中。”[4]这些“也”字,语气不尽相同,大致分为以下几种情况:用于描述景物时,为陈述语气,如“渐闻水深潺潺而泻出于两峰之间者,酿泉也”;用于介绍人名时,则为肯定语气,如“作亭者谁?山之僧人智仙也”;用于抒发情感时,则为感叹语气,如“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人知从太守游而乐,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充分表达了作者对自然景物的喜爱和与民同乐的情感。纵观全文,不管这些“也”表达何种语气,其实都是在强化作者悠哉游哉、從容不迫的一种情绪。在文言文教学中,如果能抓住这样的虚词来理解文本,对体会作者的情感是有很大帮助的。可见,巧解文言文中的虚词,对作者情感、文章文气的体会,具有不容小觑的作用。
综上所述,文言文的“炼字炼句”处,往往就是作者言志载道的关节点、精髓处。从“炼字炼句”处对文言文文本的解读和教学,可以有效地帮助学生理解文意、把握主旨、体会情感。分析古人的“炼字炼句”,既是文言文教学的基本策略,也是文言文教学的价值追求。
参考文献:
[1]王意如.文言文教学的概念、目标和路径探析.[J].语文建设.2017(3):12.
[2]王荣生、董志斌.文言文教学教什么.[M].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5.
[3]转引自.文言文中虚词的作用及应用.[J].长江大学学报(社科版).2013:07.
[4]赵玉林、袁长俊.醉翁亭记“也”的妙用.[J].语文教学与研究.2009(12):8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