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宗成
选入人教版高中语文教材中的文章，富有文化内涵和时代气息，文质兼美，题材、体裁、风格丰富多彩，难度适度，适合教学。但无可否认，某些文章由于作者、译者或者编者的粗心，并未尽善尽美，语句上出现了一些令人遗憾的疏漏。这些疏漏相对于文章深刻的思想和高超的艺术而言虽然是微不足道的，但却有悖教材的典范性原则。下面笔者不揣浅陋，试将白璧上的几处微瑕指出来，以就教于广大同仁及编者。
例1：大约在民国十年左右，清华学校请他作第一次的演讲，题目是“中国韵文里头所表现的情感”。（必修①，梁实秋《记梁任公先生的一次演讲》，第35页）
“大约”，副词，表示不很准确的估计，如：他大约有六十岁了。“左右”，有时作方位名词，用在数量词后面，表示概数，如：年纪在六十岁左右。例1中，“大约”和“左右”并用，犯了词语赘余的毛病，就简洁计，二者应删其一。无独有偶，沈从文《边城》（必修⑤）中也有一个类似病例：大约上午十一点左右，全茶峒人就吃了午饭，把饭吃过后，在城里住家的，莫不倒锁了门，全家出城到河边看划船。
例2：他的广东官话是很够标准的，距离国语甚远，但是他的声音沉着而有力，有时又是宏亮而激亢，所以我们还是能听懂他的每一字，我们甚至想如果他说标准国语其效果可能反要差一些。（必修①，梁实秋《记梁任公先生的一次演讲》，第36页）
“很”，副词，表示程度相当高，如：他奔跑的速度是很快的。“够”作副词时，也表示程度高，如：他的普通话够标准。例2中，“很”和“够”都是副词，一并修饰形容词“标准”，犯了重复修饰的毛病，二者只能保留其中一个。
例3：每人手里都拿着一本打印子的簿子，不很讲话，即使讲话也没有什么生气。（必修①，夏衍《包身工》，第47页）
“讲话”，既可作名词，也可作动词，但不可作形容词。例3中的“讲话”，是动词，指说话或发言。例句在动词“讲话”之前冠以副词“很”，犯了修饰不当的毛病，因为就现代汉语语法而言，副词一般可以直接修饰形容词，而不能直接修饰动词。宜将副词“很”换成表示有一定程度（多用于否定式）的代词“怎么”。
例4：她们没有例外地穿着短衣，上面是褪色和油脏了的湖绿乃至莲青的短衫，下面是一玄色或者条纹的裤子，长头发，很多还梳着辫子，破脏的粗布鞋，缠过未放大的脚，走路也就有点蹒跚的样子。（必修①，夏衍《包身工》，第47页）
“或者”作连词时，可用在叙述句里，表示选择关系，如：这本书或者你先看，或者我先看。又可表示等同关系，如：世界观或者宇宙观是人们对整个世界的总的看法。例4中，“或者”连接的“玄色”和“条纹”，一表颜色，一表图案形状;二者既不是选择关系，又不是等同关系。宜将“或者”删掉。如果想保留“或者”，就应将“或者”前面的“玄色”改成“横纹”等表示花纹形状的词，或将“或者”后面的“条纹”改成“黄色”等表示颜色的词。
例5：我为了这永远向着阳光生长的植物不快，因为它损害了我的自尊心。（必修②，陆蠡《囚绿记》，第11页）
“为了”表示目的，其后跟着的一般是表目的的短语或分句，如：为了教育群众，首先要向群众学习。“因为”表原因，其后跟着的一般是表原因的短语或分句，如：因为我丢了一块昂贵的手表，所以闷闷不乐。例5中，“不快”显然不是“我”的目的，而是结果。而这个结果产生的原因是“这永远向着阳光生长的植物”。所以，“为了”属于误用，宜将之改为“因为”。
例6：几千年来，我们对于宇宙及我们在宇宙中所处的地位做出了最惊人的和出乎意料的发现。（必修③，卡尔·萨根《宇宙的边疆》，第62页）
“做出”，动词，其支配的对象可为“贡献”“成绩”等。“发现”可作名词，一旦其在句中作名词而充当宾语，能够支配它的动词只有“有”。例6中，谓语“做出”与宾语“发现”搭配不当。根据语境，宜将“做出”换成“有”，而不宜将“发现”换成“贡献”等。
例7：想象经常能够把我们带领到崭新的境界，没有想象，我们就到处碰壁。（必修③，卡尔·萨根《宇宙的边疆》，第62页）
“经常”，副词，指常常，时常，如，他俩经常保持联系、要经常注意环境卫生。一般“经常”不直接用在助动词前，而直接用在动词之前表修饰。例7中，将“经常”置于助动词“能够”之前，不符合规范。宜将“经常”移到动词“带领”之前。
例8：近来，我们已经开始向大海涉足，当然，海水才刚刚没及我们的脚趾，充其量也不过溅湿我们的踝节。（必修③，卡尔·萨根《宇宙的边疆》，第62页）
“向……挺进（或进军）”，这种表述正确;而“涉足……”，这种表述也正确。但如果将两种表述交叉在一起，就不正确了。例8中，译者将“向……挺进（或进军）”和“涉足……”两种表述交叉在一起，犯了句式杂糅的毛病。宜将“涉足”改为“挺进（或进军）”，或者将“向大海涉足”直接改为“涉足大海”。
例9：我曾想：在水底的鱼群中可能有一些鲤鱼“科学家”。我想这些鲤鱼“科学家”会对那些提出在睡莲之外还存在有另外一个平行世界的鱼冷嘲热諷。（必修③，加来道雄《一名物理学家的教育历程》，第68页）
《现代汉语词典》“存在”词条注①：动词，事物持续地占据着时间和空间;实际上有，还没有消失，如：双方观点存在着明显分歧、事情已经解决，不存在任何问题。“有”词条注②：动词，表示存在，如：屋里有十来人。例9中，“存在”与“有”并用，犯了表意重复的毛病，应删其一。
例10：我长大后想知道，是否在百慕大三角神秘消失的船只进入了一个空间漏洞，我对阿西莫夫的《基地》系列惊叹不已，书中超维空间旅行的发现导致了一个银河帝国的兴起。（必修③，加来道雄《一名物理学家的教育历程》，第69页）
例10中，副词“是否”位置有误，应把它放在动词“进入”的前面。因为从语境看，发出“进入”这个动作的，是“船只”，而不是“我”。
例11：还有些自称，如“朕”“寡人”等，是皇帝专用的，这表現了封建社会皇权的至高无上。（必修③，《交际中的语言运用》，第89页）
例11中，言及“寡人”是“是皇帝专用的”自称，此说不谬;但说“朕”是“是皇帝专用的”自称，却有悖常识。“朕”是在秦始皇以后才成为皇帝专用的自称的。秦始皇之前，“朕”是普通的第一人称代词，我。如《诗经·周颂·访落》：“於乎悠哉，朕未有艾。”《楚辞·离骚》：“朕皇考曰伯庸。”
例12：在《红楼梦》以前，很少有小说家从自己的生活经历撷取素材，而曹雪芹声明他之所以写乃是自己的“身前身后事”，这不但为小说创作开辟了一个新的领域，也由于题材切近作者亲身经历和感受，加强了作品现实性的深度和情感力度。（必修③，《名著导读〈红楼梦〉》，第102页）
例12中，动词“加强”同时支配“深度”和“力度”这两个名词宾语，其中与“力度”这个宾语搭配得当，而与“深度”这个宾语搭配不当。宜将“加强”改为“加大”。
例13：有人做了这样一个形象的比喻：你在阅读巴尔扎克作品时，会觉得像一个很笨拙的农妇在生火，她要把柴火点着，但是柴有些潮湿，老也点不着，弄得满屋子里到处是浓烟，呛得你想从这个房间里退出来算了。就在这时候，“砰”的一声，柴火点着了，火光映红了半个天际。（必修③，《名著导读〈高老头〉》，第104页）
①《现代汉语词典》“满”词条注④：形容词，全;整个，如：满身油泥、满屋子的烟。“到处”注：副词，各处;处处，如：祖国到处是欣欣向荣的景象、到处找也没有找到。例13中，“满”和“到处”并用，犯了表意重复的毛病，宜删去其中一个。
②“天际”指肉眼能看到的天地交接的地方，俗称“天边”。例13中，用数量词“半个”来限制“天际”，不符合逻辑。宜将“天际”改成“天空”，或者直接删掉“半个”。
例14：他凭他那种唉声叹气，他那种垂头丧气，和他那苍白的小脸上的眼镜，降服了我们，我们只好让步，减低彼得洛夫和叶果洛夫的品行分数，把他们禁闭起来，到后来把他俩开除了事。（必修⑤，契诃夫《装在套子里的人》，第9页）
句中带点的“降服”为“降伏”的误用。“降服”一词在《辞海》及《现代汉语词典》里均释义为“投降屈服”。此义运用于以上语境，其表达的意思就成了“别里科夫屈服了，我们只好作出了让步”。显然译者把作者所要表达的意思——“别里科夫制伏了我们，使得我们只好作出让步”搞反了。而“降伏”有一个义项为“制伏;使驯服”，如将“降服”替换“降伏”，则句意明白，语句通顺，合乎情理。
例15：翠翠同她祖父，也看过这样的热闹，留下一个热闹的印象，但这印象不知为什么原因，总不如那个端午所经过的事情甜而美。（必修⑤，沈从文《边城》，第20页）
例15中，“为什么”用以询问原因或目的，其后面不能再跟“原因”，宜将“原因”删掉。如果想保留“原因”的话，则需将“为”删掉。因为“为什么”不可用在名词前面，问人或事物，而“什么”则可以。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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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夏征农.辞海（索引印本）[M].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2001.
[6]江蓝生，谭景春，程荣.现代汉语词典（第7版）[M].北京：商务印书馆，20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