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汉桥
自2014年至2016年，论者在师范院校长期开设一门新课——“国学经典名篇吟诵”课程（以下简称“国学吟诵”），这也是首次以专业必修课的方式在大学本科生中进行教学，曾引起了当地媒体的关注和报道。在两年的授课过程中，由于缺乏范例，该课程的教材编写、授课模式和考核办法都是在摸索中慢慢制定的，尽管还有许多问题在未来的授课过程中需要进一步地改进，然而这毕竟是传统文化在当代传承的一种尝试，并以适应大学生“口味”的方式使其重获生机。本论文结合国学吟诵课程的教学实践，对大学生的中国传统文化素养现状进行了问卷调查，比较分析了授课前后学生们对国学经典的兴趣变化，并认真研究了该课程未来的改进方向和给大学生文化素养带来的影响。
一、国学吟诵课程的性质
与社会上常见的国学培训不同，国学吟诵课程是一种“国学+经典+吟诵”的多元化、特色化的授课模式——“国学”指的是中华民族一切优秀的文化成果，其中既有传统文化也有近现代文化，既包含文化元典（儒释道及诸子思想）也有生活艺术（礼仪、茶道和琴棋书画等）；“经典”则涵盖了从蒙学、诗经、楚辞、先秦散文、汉赋、唐诗、宋词、元曲到现代诗歌等经典诗文名篇；“吟诵”则是学习中国传统读书法，将诗文编成曲目，在把握情感和内容的基础上，富有节奏和韵律“吟唱”出来。该课程以半学期32课时的时间跨度，对中华文化思想、经典诗文名篇和传统读书艺术进行全面介绍，使高校大学生在详细了解“国学”的过程中让优秀文化基因得以传承和发展。
那么，围绕国学吟诵课程的开设，大学生在授课前的传统文化素养如何？在授课过程中是否得到了提升？如何让他们喜欢并乐于接受传统文化？如何让传统文化教育更适应时代发展？针对这些问题，笔者进行了深入的调查研究。
二、大学生传统文化素养现状
此次问卷调查，随机选取了中文、物理、数计、外语、化学等五个专业，发放问卷200份，回收问卷183份，有效回收率91.5%。通过对不同年级、不同专业调查数据的分析，大学生传统文化素养状况主要表现为以下几个特征：
1.大学生普遍认同传统文化。
大学生对于传统文化的态度，普遍是认同和可接受的。根据学生对于传统文化的兴趣调查数据来看，“兴趣浓厚”和“较有兴趣”总共占据了87%的比例（总人数183），而完全“没有兴趣”却无人勾选。
因为源远流长的“文化惯性”，学生们对于传统文化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再加上传统文化中有许多“怡情养性”的生活趣味，像诗文唱曲、琴棋书画、茶道花艺等等，都对大学生有一种强烈的诱惑力，尤其是那些感到与传统文化有些隔阂和疏远的受教育者。据调查数据显示，在对待中国传统文化的认同率上，理工科学生要远远高出文科学生，在涉及是否认同传统文化的问题上，物理专业72%喜欢，15%一般；化学专业68%喜欢，17%一般；数计专业64%喜欢，21%一般；中文专业54%喜欢，28%一般；外语42%喜欢，35%一般。这些数据上的差异同专业结构、知识结构以及院系对传统文化的重视程度、课程设置有较大的关系，像理工科专业由于较少接触中国传统文化，一方面对其保持一种神秘感和好奇心，另一方面则是出于心理调剂的需要，相对于有些“冷冰冰”的数据和实验来说，传统文化更具有“人文关怀”。而文科中的外语学院，则是因为专业结构和课程设置，更多地接触外国语言与文化，相对于其他专业而言，对中国传统文化认同较低；中文专业则因为接触较多，数据則相对持平。
2.大学生传统知识比较缺失。
虽然在认知上，学生普遍能够接受和喜欢传统文化，但现实状况却是更多地停留在愿望和口头上，并没有采取措施来增长自己的传统知识。在一组“除了之前学过的知识，你是否了解中国传统文化？”的调查数据中，认为自己比较“了解”的仅占8.85%，认为“完全不了解”的占了31.86%，而认为自己“了解一点”的则占据了59.29%，鲜明地表现出这一点：
为了进一步了解大学生的传统知识水平，笔者还准备了一份《中国传统文化知识水平》测试题，发放回收问卷50份，内容涉及典籍、语言、文学、思想、艺术、道德和礼仪等核心概念，多是一些常见问题，没有偏题、怪题。例如：
“四君子”指的是那几种植物？（梅兰竹菊），正确率为52%。
“风骚”指的是那两部作品？（《诗经·国风》《楚辞·离骚》），正确率仅为36%。
“二八佳人”指的是几岁的女孩？（16岁），正确率仅为30%，其中18岁占51%，28岁占19%。
中国古典四大名著阅读了几部？一部的45%；两部的31%；三部的15%，四部的9%；更多地表示仅通过影视剧了解过。
“四书五经”中的“四书”是哪四书？（《论语》《孟子》《中庸》《大学》），正确率仅为17%。
“锦官城”指的是哪个城市？（成都），正确率为34%，表示不知道的占66%。
中国古代建筑中的“斗拱”被称之为？（飞檐），正确率为23%，表示不知道的占52%。
在关于中国古代名人的题目中，知道“老子”原名“李耳，名聃”占36%；“孟子”名“孟轲”的占28%；“小李杜”是“李商隐和杜牧”的占32%。
从上述列举的部分数据来看，大学生的传统文化知识水平并不乐观，或者说大部分学生的传统文化知识是缺失的，连一些基本的文化常识都不是太清楚。这对于一个具有五千年历史文化和拥有大量教育机构的国家来说，是很难想象的。
3.大学生接受传统教育的渠道较少。
在文化传承方面，一方面是大学生的传统知识水平偏低，另一方面却是获取传统文化的教育渠道较少。中学阶段的“文理分科制”和大学阶段的“专业分科制”导致学生与传统文化之间日益疏远和隔阂，相关教育的渠道和途径日益减少甚至被取消。
以师范院校的课程情况为例，在课程设置上开设了中国传统文化的课程的仅占26.43%，而且这一数值多表现在中文和外语专业，理工科则大多表示“未开设”，占据了整个统计数据的43.35%，不过还有一部分学生认为“大学语文”课程中涉及部分中国传统文化，这一数据占据了30.22%。调查问卷还从学习途径了解了学生的知识获取渠道，选择通过“中小学教育”打下基础的占56.7%；选择通过“阅读自学”的占18.4%，通过“网络媒体”进行学习的占16.2%，其他（如通过长辈讲述、影视剧、纪录片等）的占8.7%。这两组数据说明，随着教育体系的完善和教育手段的多元化，大学生接受传统教育的渠道却没有成正比例的提高，这说明影响大学生传统文化素养的不是手段而是观念上的重视程度。
三、影响大学生传统文化素养的因素
调研数据让我们了解了大学生目前的传统文化素养的现状，那么，是什么造成了上述问题呢？综合了社会、经济和教育等多方面的因素，提炼出以下三点主要原因：
1.全球化带来的外来文化冲击
中国的现代化历史一直裹挟在全球化的影响之中，尤其是近几十年来的改革开放，全球化不仅带来了资本、技术、设备、人才和信息等方面的流动与配置，而且也带来了思想、艺术、观念和生活方式的文化的流动与传播。更重要的是，这种文化“交流”更多是单向度的，在现代化历程中，由于晚清社会的落后挨打和两次“破旧立新”的文化断代（一次是“五四”对传统文化的矫枉过正；一次是“文革”对传统文化的政治清算），我们往往是文化的“被输入国”，给中国的文化自信带来了严重的冲击。传统文化作为“旧事物”被推翻，而适应中国发展特色的“新事物”和“新文化”却又没有建立起来，再加上近几十年来以欧美文化为主的外來文化强势进入和商业文化的推波助澜，中国传统文化空间被挤压得越来越小。以节日为例，像西方的圣诞节、愚人节、情人节、万圣节等等，要远比中国节日受大学生欢迎，而传统节日及其文化传承却不断弱化，甚至一些文化遗产在遭到邻国“抢注”才引起国人警觉，这深刻地反映了国内民众对传统文化的冷落与漠视。
2.市场化带来的价值标准转变
伴随着中国市场经济制度改革的逐步深入，民众的价值评价和伦理评价标准发生了很大改变，传统的“道德评价”体系和建国后的“政治评价”体系渐渐淡化，在价值判断上，人们更多地注重经济价值和社会效益，产生了对金钱和权力的膜拜；在伦理道德上，人们更多地注重商业伦理和功利主义，产生了对个人私欲和重利轻义的生活准则。社会环境发生的巨大变化，市场化的运行模式导致大学生在选择专业方向和未来发展路径上，强调“经济效益”和“技术至上”原则，与金融、商业密切相关的管理、会计、行政等专业，与技术、科研密切相关的物理、化学、生物、计算机等专业成为“热门专业”，而与传统文化贴近的中文、历史、教育等专业却日渐萎缩，无论是报考人数还是就业途径方面都进入了发展瓶颈阶段，这一现象在全国各类大学都普遍存在，传统文化“无用论”甚嚣尘上。由国家市场化转轨带来的“多诺米骨牌”效应仍然在持续发酵，也直接影响了今天大学生对于传统文化的态度——正因为觉得“不实用”或者“不值钱”而主动地疏远，尽管他们在兴趣爱好和心理态度上对于传统文化还是非常认同的。
3.专业化带来的教育制度影响
传统文化的教育是一个潜移默化的过程，它需要长期的、阶段性的培育和养成，古代教育从蒙学到少年再到成人阶段，都有相应的培养内容和培养方式。尽管现代教育更加丰富和多元化，但是在传统文化教育上我们并没有“一以贯之”，而是由于教育制度的原因人为地隔断了传统文化知识的可持续发展。前面的调查表明，至少有50%以上的学生认为获取传统文化基础知识大多在中小学阶段，比如中学课本中出现的唐诗宋词、诸子散文、中国历史等内容，然而从高中开始实行的“文理分科制”已经开始围绕高考被人为地分为“文科生”与“理科生”，对应的学习内容、高校选择和专业方向都作出了相应的调整，调整的结果便是“牺牲”另一类知识，尤其是人文类知识，这就是我们熟知的“重理轻文”现象。进入大学以后，专业化的教育制度更加明显，大学生的教育选择其实越来越狭窄，尽管也有一些选修课程，但相对于核心专业课来说，不过是一种心理调剂和教育平衡。既然不重视，学生也不会在这些传统知识课程方面浪费更多时间，课堂效果也陷入“教师以考试来管理学生，学生以考试来应付教师”的恶性循环，更无法达到兴趣与教育双赢的效果。
四、国学吟诵与传统文化素养提升
在认真分析了调研数据之后，针对影响大学生传统文化素养的三个主要因素，笔者在国学吟诵课程中有意识地植入新的元素和教学方式，目的是激发大学生对传统文化的兴趣，同时提升他们的传统文化知识水平，更深层地则是希望传统文化在与时代结合的方式中得以传承和发展。
1.中国特色与全球化时代相结合
民族文化（或地域文化）与全球化时代其实并行不悖，尽管“中体西用”的口号在中国晚清时期以失败告终，然而中体西用却是文化交流过程中正确立场。以日本为例，明治维新期间，虽然日本开始全面学习欧美强国，从政治体制到生产管理，基本90%以上照搬西方，但是他们始终没有彻底丢弃传统文化，反而走出了一条日本文化为内核，西方文化为形式的发展之路。鲁迅先生也曾经说过：民族的就是世界的。因此，西方的“全球化”模式并不意味着彻底取消传统文化，它是剔除了那些束缚“生产力”的传统制约，然而“全球化”发展到今天，人类也为模式统一和理性规约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转而去追求不同文化之间的“求同存异”，以抵抗现代发展中的负面作用。与西方现代科技文化不同，中国传统文化是一种道德文化，它在几千年的历史中持久地作用于中国人的修身观念，它比较符合“慢生活节奏”，更强调物质文明之外的一种“精神修养”，能够让人在快速、变动、疲累的生活快车中寻找到一块诗意的栖居地，同时以修身养性的方式来调适心理上的时代焦虑。由此，以传统文化经典为主体的“国学吟诵”课程的开设并非“复古”而是创新，它是对现代发展中负面作用的一种积极调整，是融入全球化发展的一种中国特色文化，所以在大学生的课程设置中，有意识地强化传统文化修养，并非简单地学几句古诗词，而是纳入到提高文化素养和做人处事的层面中去，将现代科技教育同传统修身教育结合起来，将中国特色与全球化时代结合起来。
2.产业模式与传统文化相结合
从前面的调查显示，伴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人们虽然对传统文化比较有兴趣，但是又常常觉得“无用”，因为不能带来经济效益和价值。其实这是一个严重误解，国学中有许多元素，表现在吃穿住用行的日常生活中，蕴含着潜在和巨大的经济价值，关于这一点日益被市场所接受和实践，如国学与饮食、国学与茶道、国学与服饰、国学与建筑、国学与书画等等。笔者尝试在“国学吟诵”课程中大量植入中国传统文化的讲解。
并结合现代媒介和声像资料向学生讲述了“味蕾民族——饮食与中国文化特征”、“楚风汉韵——传统服装与生活礼仪”、“巴盐古道——文化线路与旅游开发”、“风生水起——风水观念与建筑居室”、“清江名茶——茶道文化与茶业经济”等主题，涵盖中国文化中吃、穿、住、用、行等多个方面，获得了学生的广泛认可与喜爱。根据“你希望常用哪些教学活动方式”的调查数据，“只想练习国学吟诵”的人数不到8%，而希望以教、学、唱一体化，尤其是“传统文化+国学吟诵”的授课方式则占到了87.61%，生动地说明了学生对于传统文化的关注程度，尤其是希望更多地听到一些“产业创意”和“传统文化”相结合的成功案例。这样不仅更大程度激发了他们的学习热情，而且打开了大学生的创新创业思路。
3.兴趣培养与专业学习相结合
除了寻求时代环境和观念认知的结合之外，还需要在课程开设上对传统文化强化推动，许多学校在课程设置上往往将中国传统文化置于可有可无的角色，这也造成了學生对于课程学习的重视程度不够，兴趣不高。其实，从开设中国特色教育的角度来说，加强中国传统文化课程的学习，能够有力提升学生的传统文化素养，这远比兴趣培养来得更加直接有效。一些综合类和师范类高校可以率先将中国传统文化设置为专业必修课，在大一阶段重点推广，既能够为学生打好国学基础，又能够形成学生未来的兴趣导向。笔者所在的学院，早在2014年便将“国学吟诵”课程设置为“实践必修课”，让学生在掌握“吟诵”这一读书技能的同时，也强化了他们在思想观念上对国学经典的重视，取得了相较于选修课更好的授课效果。从大一开设“国学吟诵”课，不仅为学生进一步学习“大学语文”（理工科）和“中国文学”（文科）打下了基础，而且为大学紧张的学习生活带来了一股清风，有许多学生都反映“吟唱”的方式为缓解焦虑提供了减压渠道，而且古代诗文典籍以“唱歌”的方式表现出来，也更加富有趣味性而受到他们的欢迎。同时，围绕“国学吟诵”课程还诞生了一批新的社团和兴趣小组，如吟诵社、汉服社、古琴社、笛箫社、茶道社等等，都是在学习传统文化过程中感到有趣而建立起来的。这些学生自发建立起来的传统文化社团，也反哺和影响了“国学吟诵”课程不断改进和发展，从而达到兴趣培养与专业学习的“教娱相长”。
“国学吟诵”课程只不过是新时期教育环境下的一种尝试，目的是为了让更多的大学生了解中国传统文化、传承中国文化。实践证明，在基于学习兴趣的基础上，调整和改进教学方法，推行更加“喜闻乐见”的授课模式，在大胆吸收现代媒介、产业经济、中国特色等时代元素之后，能够更好地融入大学生的“朋友圈”和兴趣圈，从而大力提升大学生的文化素养并能够“学以致用”，传承和创新中国优秀传统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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