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佳宜
文明总是凭屠刀而来,却携光荣而去。那该是怎样的一幅图景?
平地惊雷,足以炸响诸神的晚宴。
漫山如同嫩蕊的鹅黄匍匐在起伏的深褐色里,头顶凝着水的绿意遮住了大部分星光。铺展开来的弧线在无穷远处与垂下的天幕对接,狸红从暗黑的边线向上荡开。空间无条件静默着,留下时间。迷雾终于开始升腾,裹挟着黑暗,卡在喉头,眼看著脸色由猪肝色变为绛紫。它自下而上地翻滚,逼迫深绿痛苦地蜷缩成焦黄,又与天与山成掎角之势,扑向已然拔地而起的鹅黄。鹅黄的鼓角声颤抖而带着愤怒的余温,那是被唤醒的源于荒芜的绝望,无穷无尽的煎熬与痛楚。那是最后一道防线。鹅黄与灰黑胶着地扭缠着,天际的狸红漫进了深褐,触目惊心。迷雾在收紧,团团围上。鹅黄开始呼告,尖利如哨。然而没有应答。枯萎的天不再奉献能洗净尘埃的水源,垂垂危危。灰黑疯狂地扩张,如澎湃洪水,如获释野兽。灰暗在上空奋进,一寸又一寸地会合。鸿蒙再次混沌,没有星辰,没有天光。然而,在最后的喜欲磨灭的时候,在仅有最后一线以观天的时候,在一线存亡的时候,天际泛出了橙黄,白色的风开始回旋。蕊尖在合上眼的一刹那,感到了一抹熟悉而古老的温暖。
那是阳光吗?
我睁开眼,橙色的光晕慢慢褪去。我在数秒前似乎化作了游魂走在破碎的长街上,看狂澜渐倒,看大厦坍圮。我由内而外地被震撼着,痴痴地望着手中的书卷和游魂眼中的世界,泪水不觉已大滴淌出。
我又何尝不认为战争是来自科学的道德罪恶?
数百万年来,人类从爬到走,从猿变成了人。他们学会了用树枝打架,用石块打架,用逐渐改装的精密装置打架。他们认识火,又发现了遇火会炸的药品,并将该物用于制造更为先进的打架装置,自此开创了打架的新时代。
战争必然作为一种历史选择而存在。
霍布斯清晰地证明,所有动物都活在一种自然的战争状态中。或许人类的斗争行为从财产私有和阶级形成以来就开始了,并得以成为一种最高的斗争形式。从自然选择的生物论角度来看,“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自然法则推动着生存斗争,包括种内、种间。战争从伊始即存在,这是我们惊人的发现,也是经过科学论证的发现。
拨开迷障回顾,竟不知该笑该哭。人类历史进程中前沿科学的发现与创新,总是迫不及待地被用于打架试验——如指南车、火药的出现,氯气的提纯,核能的应用。事实上,无数的科学实验都是以军事竞争为目的。可以这样说,许多具有前瞻性的科学研究,其成果大都服务于战争。
这是多么令人痛苦的事实。作为人,血肉熔铸的心底必然会留有一丝同情,每每设身处地地想到他人悲惨的处境,便会用极其悲壮的情怀去催发救赎。在蘑菇云下飞散的房屋,倒下的人因极度惊恐而缩小了瞳孔,在生化武器下挣扎扭曲的人形……在人造灾难前,再强大的心理底线也会崩溃。再没有树绿花白的篱笆,再不见路口盘踞千年的古树,再不见繁华,再不见那个音容温婉的人。世界变得冰冷,苍穹不再被寄寓深情。精密的数字计算造就了精确的弹道,最后精准地爆炸。
或许终有一日,贪婪将膨胀向更远的星系,动荡,飘摇,人如蝗虫般不断地向外占领,而当星际飞船中的人透过玻璃望向银河的时候,残存的记忆里是否还会有一株草,一缕风,一丝温情?
犹记“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犹记“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犹记“胡雁哀鸣夜夜飞,胡儿眼泪双双落”。慷慨悲歌从昆仑山底部渗出,和着江汉叮当的水声,颤颤巍巍地从远古一路唱来。风萧瑟并兴,鸟相鸣举翼。无鸟,有鸟无翼。于是群聚的白鸽整装待飞,成捆的橄榄葱翠常青。那是无数人仰望天空时的唯一希望,那是战火烧热的土地上的一盏清凉。
我们渴盼有一日不用再面朝黄沙思念故土,靠想象以吟赏烟霞。我们渴盼科学不再为邪恶所迫,不再为战火添柴。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奔走,祈福,思念。只有当对和平的信仰深入每个人的心灵,与人的交流才会变得单纯,文明才会真正繁盛,自然科学的曙光才会点亮每一个山头。
那将是真正的光明。
今日,此地的我们或许离战争很远,但我们的先辈都是从战火中走过的人。人之为人,独特于信仰。正是这些思想让我们有了迎接梦想的力量。
终将有一天,科学将回归。严酷的寒冬已经过去——人类的春天还会远吗?若问年限,冥冥之中,上帝已然把答案亲手写下,捻进白色的风里,待它吹遍世间春花,檐前的风铃将代我们垂询,带着文明的光荣。
点评
身处和平年代,却心忧苍生。当大多数人都在为科技发展拍手叫好的时候,本文作者却以一种“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态度,对科技的发展提出了不同的见解。的确,战争是促进科技发展非常有效的催化剂,而历史上的许多科技产物最初也都是为战争服务的。但本文作者并未对科技的发展持悲观态度,而是相信人类的信仰会让我们迎来“真正的光明”。文章情理圆融,感性与理性兼备,作者独到的见解更是让人称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