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发柱
陈伯吹的《一匹出色的马》，表现的是一个春天的傍晚，爸爸、妈妈、妹妹和我一起在郊外散步的情景。
文章以“我”——一个儿童的视角展开，无论是写景，还是叙事、抒情，全是儿童化的。景是儿童眼中的景：“河水碧绿碧绿的，微风吹过，泛起层层波纹”“路的一边是田野，葱葱绿绿的，非常可爱，像一片柔软的绿毯”“春天的郊外，景色异常美丽”。“碧绿碧绿”“葱葱绿绿”“柔软的绿毯”，典型的儿童目光！事是儿童脑中的事：“妈妈牵着妹妹，爸爸牵着我”“妹妹求妈妈抱她”“妹妹转过头求爸爸”“蹦蹦跳跳地奔向前去”。“牵”“求”“蹦蹦跳跳”，多么富有儿童趣味！情是儿童心中的情：“我和妹妹看着都笑了”“路已经走了不少，却还恋恋不舍，不想回去”“妹妹高兴地跨上马……笑着说：‘我早回来啦”。“都笑了”“不想回去”“笑着说”，真是儿童真情的表白！
景、事、情融为一体，描绘出一幅幅优美的画面。碧绿的河水、摆动的柳叶、葱绿的田野，这不是一幅郊外美景图吗？“妈妈牵着妹妹，爸爸牵着我，一起到郊外散步”“河岸上垂下来的柳叶，拂过妈妈和爸爸的头发，我和妹妹看着都笑了”，好一幅温馨、和谐的家庭生活画。
最引人注目的是文章的第二部分，这一部分以人物的对话展开叙述，颇有儿童故事性。回去的时候，妹妹求妈妈抱她，妈妈摇摇头。妹妹转过头来求爸爸，爸爸不作声。“求”字中有倦态，有撒娇。妈妈回答的语气是轻柔的，拒绝是合理的——“我也很累，抱不动你了”。爸爸没有作声，只递给她一根又长又细的枝条，一句“这是一匹出色的马，你走不动了，就骑着它回家吧”，尽显爸爸的智慧。于是，妹妹骑上“马”回家，在爸爸精巧的设计中完全忘记了疲劳。“高兴地跨”、“蹦蹦跳跳地奔”、“笑”着“迎接”的情态，生动地呈现了妹妹前后情绪及心理上的变化，实在是天真可爱、孩子气十足。题目所设置的悬念在此得到解答：“一匹出色的马”其实是爸爸拾起的一根激励妹妹前行的柳枝。这是一位深爱孩子的父亲，他对女儿的喜好了如指掌，充满童心且善于呵护童真。这是一个温馨的家庭，彼此之间有求有应。这里的“应”不是简单照办，而是充满期待，给予鼓励，巧妙激发，散发着生活的芬芳。
《一匹出色的马》不愧为儿童散文的范文，它是“儿童的”，它充满童趣，它优美，它表达了儿童真情，它具有一定的故事性……而这正是儿童散文的主要特点。
儿童散文是儿童文学园地里的“一枝鲜艳的花朵”。“儿童文学是大人写给小孩看的文学”，“从内容到形式都非常‘儿童化，充满着儿童的想象与幻想，儿童的观察视角和表达方式，儿童的心理与情趣，儿童喜闻乐见的题材内容、情节结构、人物形象、语言艺术”。同时，儿童文学又是“文学大系统中的一个组成部分，一个相对独立的组成部分”（王蕾主编《儿童文学与小学语文教学》，人民教育出版社2015年版，第2-21页）。鉴赏、教学这类文章，既应遵循一般文学作品鉴赏、教学的常识，又要遵照其独有的“儿童的”特点。
鉴赏儿童散文，指导学生阅读儿童散文，最重要的是保持一颗童心，以儿童的视角，即以“儿童的感知方式、认知方式以及儿童的价值观和精神导向”进行审美观照（何卫青《小说儿童1980—2000：中国小说的儿童视野》，中国海洋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69页）。文章第一自然段“河岸上垂下来的柳叶，拂过妈妈和爸爸的头发，我和妹妹看着都笑了”，以成人的视角和儿童的视角来读这句话，效果是不一样的。在儿童眼里，垂下的柳叶成了有生命的生灵，拂过头发，特别是拂过妈妈和爸爸的头发，“我”和妹妹觉得特别有意思，所以看着都笑了。不禁笑了，他们俩也许还会叽叽喳喳地说：“看，柳树爷爷给你们梳头发啦！”“这柳叶是在挠你们的痒痒吗？”“你们的头发站起来啦！”……倘若没有童心，则很难走进文本的精神世界，感受文本的艺术内涵。
根据当前儿童散文的鉴赏、教学实际，鉴赏儿童散文，指导学生阅读儿童散文，在保持一颗童心的基础上，要努力解决好以下三个问题。
一、别想得那么复杂
儿童散文的鉴赏与教学主要靠读，多读是解决儿童散文鉴赏与教学问题的法宝。不要“过分依赖媒体中介”，因为这样有可能把简單的问题复杂化，“破坏阅读中的语感，限制想象力”（温儒敏《温儒敏论语文教育·三集》，北京大学出版社2016年版，第144页）。就这篇课文而言，学生还没有认真阅读，教师就运用多媒体呈现出一幅一家4人的郊外散步图，对学生理解文本有什么意义呢？
儿童散文的教学怎么以读为主线来组织呢？教学起始阶段，要组织学生把课文读正确、读流利，做到学生不把课文读得滚瓜烂熟不开问、不开讲。这个阶段的读不仅有助于学生在读中识字、识词，为后续的深入理解奠定坚实基础，还能有效培养学生的朗读、自学能力。最近听一位教师指导学生阅读《一匹出色的马》第一自然段第3句话，教学实录如下：
师（出示句子“河水碧绿碧绿的，微风吹过，泛起层层波纹”，指名读）：读得很正确。谁能突出重音，带我们欣赏河水美丽的颜色？（指名读，重读“碧绿碧绿”）“碧绿”与“碧绿碧绿”感觉一样吗？
生1：不一样，感觉“碧绿碧绿”颜色更绿、更深。
师：像这样的词语你还能说几个吗？
生1：金黄金黄、雪白雪白……
师：谁再来读一读这碧绿碧绿的河水？（生有感情地读）河水除了颜色美，还有哪儿也很美？
生2：波纹。
师：你见过层层波纹吗？一圈圈，一条条，像什么呢？
生2：波纹像美丽的波浪线。
生3：波纹像一圈圈声波，不断扩散开去。
生4：波纹像五线谱的旋律。
师：阳光一照，波纹就更美了。你看，河水泛起了层层波纹。（出示图片）让我们再来读一读这句话。（生齐读）读得真好，我仿佛看到了层层波纹荡漾开去。
这位教师心中装有“读”字，所有的教学活动最终都落脚到了读上。
教学结束前，教师最好再安排一定的时间让学生自读。这个阶段，学生的自读应该是开放性的，教师不要提任何要求，让学生有充分的自主权——可以独自欣赏文中优美的词、句，也可以独自背诵相关的段落，还可以弄清楚尚有疑惑的问题……读的方式、方法等都可以不拘一格。
值得一提的是，以读为主线组织教学，最好不只是让学生放声读，课堂上更多的应该是默读、学生个体小声读，因为这种读才能有效涵泳。“涵泳久之，自然见得条畅浃洽，不必多引外来道理言语，却壅滞诗人话底意思也。”（朱熹《答何叔京》）关于这一点，温儒敏先生说得更直接：“没有默读和细读，没有涵泳，也就没有成功的语文课。”（温儒敏著《温儒敏论语文教育·三集》，北京大学出版社2016年版，第17页。）
二、别讲得那么苍白
长期以来，我们对文学作品包括儿童散文的解读，往往以寻求某种答案为目的，并且希望答案越明晰越好。就这篇课文而言，文中的“马”指的是什么？为什么出色？这两个问题是很多课堂上师生议论的重点。
事实上，“文学语言是一种透明度小的语言，词语并未包揽一切内容，它只是为读者提供了一个模糊的语境，让读者进入深层次驰骋想象，自由意会，实现艺术信息的扩散和增殖，从而获得最大的审美满足。”（龙协涛《文学阅读学》，北京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第74页）“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韩愈、王维的这些脍炙人口的名句，常常唤起人视觉、听觉、触觉的混合感受，不可能用单一的感受、明白的语言道出。很多意境，若硬是用明白的语言道出，其美的意境也就荡然无存了，其绝佳的语言也就变得索然无味了。“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多有画面感啊，若非要解析为“抬着头望着明月，低下头思念故乡”，还有意思吗？“一匹出色的马”指的就是一根又长又细的枝条。这样说破了，“就把思维过程中必然产生的种种朦胧含蓄的情感意象过滤干净了”（龙协涛著《文学阅读学》，北京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第74页），让本来很有趣味的场景一下子全部消失了。何必要说破呢！从教学的角度讲，学生阅读一篇文章后，头脑里只留下几个空洞的概念有什么用呢？对培养学生的语文素养有何益处？
阅读和教学儿童散文，有时要适度“留白”，保持各种语言形成的“距离美”。“一匹出色的马”中“出色”的意思，可以让学生结合课文内容讲一讲。学生能讲多少就讲多少，能讲到什么程度就讲到什么程度。至于“一匹出色的马”指什么，可以不讨论。不讨论，并不等于学生不明白。听课时，我问过许多学生，他们心里都清楚，个别学生只是无法准确表达而已，属心明口不明。教师不要一语道破，就让学生保持这种状态。多留形象、多留语言在学生脑中，比留下几个概念更好，正如晚唐诗人罗隐在《鹦鹉》所言，“劝君不用分明语，语得分明出转难”。
三、别问得那么琐碎
中国文学历来注重作品的整体效果，所以中国传统的文学解读理论总是要求接受者不应该“谨毛失貌”，以摘字寻句的方式去肢解作品，而应该从意象和意境总体上把握审美对象，将作品当作一个生气贯注的有机整体对待。南宋诗论家、诗人严羽在《沧浪诗话·诗评》中说：“汉魏古诗，气象混沌，难以句摘”“建安之作，全在气象，不可寻枝摘叶”“胡笳十八拍浑然天成，绝无痕迹”。明代著名学者、诗人和文艺批评家胡应麟在《诗薮》中说：“蓄神奇于温厚，寓感怆于和平，意愈浅愈深，词愈近愈远，篇不可句摘，句不可字求。”清代薛雪在《一瓢诗话》中亦云：“诗有通首贯看者，不可拘泥一偏。”显然，他们都认为那种动辄句摘的接受方式破坏了作品意境和风格的整体美，而倾向于运用整体观照的方法。
鉴赏和教学儿童散文，初读时，要注意引导学生整体感知。对关乎整体感知的问题，很多时候，特别是中、低年级并不一定非要学生回答，但要提出思考的方向，为学生细读铺好底色，如“想想这篇课文主要讲什么”“这篇课文向我们描绘了一幅什么画面”。细读时，要善于抓住“神”来展开，即在整体的統领下细读。形散神聚是散文的基本特点，教学时扣住了“神”，就抓住了牛鼻子，就拽住了在空中漫飞的风筝的线。《一匹出色的马》第一自然段最后一句和第二自然段的教学，一位老师是这样组织的：
师（出示句子“河岸上垂下来的柳叶，拂过妈妈和爸爸的头发，我和妹妹看着都笑了”，指名读）：柳叶垂下的情景让你们想起了哪首诗？
生（齐）：咏柳。
师：柳叶垂下来拂过你的头发，会是什么感觉？
生1：像一双温柔的手在轻轻地抚摸。
生2：像在给我梳头，很轻很柔。
师：看到柳叶拂过爸爸妈妈的头发，我和妹妹为什么笑了？
生3：有爸爸妈妈的陪伴，我们非常开心。
生4：叶子在他们的头发上拂过来拂过去，像是在跳舞，很有意思。
师：我和妹妹会笑着说什么、做什么呢？
生5：我会说：“妈妈，这柳叶是在挠你的痒痒吗？”我会和妹妹努力拉住一根柳条，就像三个人在一起手拉手。
生6：妹妹会说：“快看快看，爸爸的头发上有柳叶，就像戴了一朵花儿，真好玩儿。”
师：多么美丽的景色，多么快乐的一家人。让我们读出这种美好。（生有感情地齐读）
师（出示句子：路的一边是田野，葱葱绿绿的，非常可爱，像一片柔软的绿毯）：在作者眼中，田野是什么样儿的？
生7：葱葱绿绿，非常可爱。
师：“葱葱绿绿”和“碧绿碧绿”一样，都是表示绿色的词语，主要指草木长得茂盛，十分青翠。谁来读一读这句话？（指名读，重读“葱葱绿绿”）好一片葱葱绿绿的田野！咱们去田野上坐一坐、躺一躺，感觉怎么样？
生8：感觉很舒服，很柔软。
师：还有什么也很柔软？
生8：棉花、被子。
师：作者把绿绿的田野想象成柔软的绿毯，多么形象，多么贴切！咱们一起读一读。（生有感情地齐读）让我们跟随妹妹的脚步，继续往前走，在春天的郊外，你还会看到些什么？（出示：油菜花________的，像________;梨花________的，像________;路边的野花________;蝴蝶________;燕子________。）
生9：梨花雪白雪白的，像一片片洁白的云朵。
生10：油菜花金黄金黄的，像一片金色的海洋。
生11：路边的野花五颜六色，像满天的星星。蝴蝶在花丛中飞来飞去。
师：春天多美呀！在这美丽的时节，一家人在郊外悠闲地散步，怪不得作者说——
生（齐读）：春天的郊外，景色异常美丽……不想回去。
这位教师紧紧抓住“满含亲情和关爱”这个“神”，收放自如，做到了形散神聚。
教学结束时，一定要回到课文整体，对课文进行整体观照，或再读全文，或讨论主旨，或反思整个阅读过程。
儿童散文是“美”的。让我们保持童心，从解决这三个问题切入，指导学生阅读一篇篇多彩的儿童散文，来陶冶和优化儿童的精神世界，“形成人之为人的那些最基础最根本的价值观、人生观、道德观、审美观，夯实人生基础，塑造未来民族性格（王蕾主编《儿童文学与小学语文教学》，人民教育出版社2015年版，第9页）”。
（作者单位：宜昌市西陵区教科院）
责任编辑 姜楚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