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五大道

张莫

俗话说：北京四合院，天津小洋楼。短短十个字就将北方两座大城市的建筑风格表述得淋漓尽致。如要论起“天津小洋楼”，必然绕不开“五大道”。五大道位于天津市和平区，包含由南向北并列着的马场道、睦南道、大理道、常德道、重庆道五条道路构成的区域，占地1.28平方公里，追其历史，可回溯到清末民初那段屈辱的时光。

1860年，第二次鸦片战争后，天津开埠，英国人将海河边到大沽路的狭长地带划为英租界；1903年，英国掠取墙子河以南大片地区，称之为“推广界”。取得土地后，英租界当局马不停蹄地开始了推广界的整体规划设计，1918年，时任英租界工部局代理工程师的安德森提交的方案被认可，并逐步推进实施：吹泥填土，用海河疏浚工程的淤泥垫高低洼区域；整体路网主道保持近乎水平，并呈东西走向，以便获取良好的日照；鋪设下水道和自来水管……五大道雏形逐步呈现。

施工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时局依旧变换莫测，辛亥革命、军阀混战……于是，那些清朝遗老、商贾大亨、军阀官员们便携家带口来寻求租界庇佑，在这片崭新的土地上建起了一座座风格独特的小洋楼，让这片区域瞬间繁华起来。

时光远去，洋楼留存，漫步其中，似乎便拨开了历史的迷雾，亲眼见证那百余年历史中叱咤风云的万丈豪情、夜夜笙歌的纸醉金迷、荣辱兴衰的家国情怀……以乐之名先有马场道，后有五大道

1864年，德国人德璀琳乘坐轮船来到中国时，年仅22岁。当时的他可能尚未预及，他将在中国的政治舞台上扮演重要的角色：参与中英谈判签订《烟台条约》，把持天津海关22年，陪同李鸿章出访欧美各国寻求帮助……而对于其寿终之地——天津而言，德璀琳更是该地近代城市开发建设中至关重要的人物。

德璀琳酷爱赛马，1886年，凭借着与李鸿章的私人关系，他获得了天津城南佟楼附近200多亩的土地后，便迅速召集工人动工，修建跑道、马厩、看台——中国第一个标准赛马场（今天津工业展览馆附近）就此出现。赛马场即成，众多在津外国人闻声而至，于是，一条从英租界通往赛马场的土路逐渐建成。1901年，当局对这条道路进行翻修，并将其命名为“马厂道”。20世纪40年代，这条道路更名为“马场道”，沿用至今。当时的德璀琳坐在看台上，看着马匹竞跑，手舞足蹈、热血沸腾，他可能没有想到，今后五大道会以此道为标准，平行而建，并吸引大批政客、豪商、军阀前来，建起一幢幢风格迥异而又独具特色的小洋楼，成为如今天津“万国建筑博览会”的代表。

1925年，英商赛马会扩建赛马场，并紧邻赛马场修建了一座砖木结构的英式田园风格小楼——乡谊俱乐部。穿过一条林荫大道，一幢清水红砖的大楼赫然出现在眼前——这就是乡谊俱乐部的主楼。主楼地上两层，地下一层，在二楼人字形房檐下，镌刻着玫瑰金色“天谊英伦”四个显眼大字。走近楼内，红色硬木铺地，循着楼梯转入二楼，抬头可见彩色玻璃穹顶，透出教堂的庄严感。房间内，留声机、收音机、陶瓷罐子等老物件随处可见。

如今的乡谊俱乐部，已成为“天津市干部俱乐部”，那些精心雕琢过的装饰、摆件在时光里寂静无声，但当人们移动到曾经的舞厅（现改为餐厅），双脚在带有弹簧的木地板上微微雀跃时，似乎还能感受到地板随着跃动轻轻颤抖，当年金迷纸醉、觥筹交错的欢宴场景便不自觉地在脑海深处腾起……

乡谊俱乐部属于公共娱乐性建筑，马场道两边鳞次栉比的民居建筑的序幕则开始于达文士楼。达文士楼修建于1905年，原为一位德国军官所有，德国一战失败后，德国军官回国，便将此寓所卖给了英国商人达文士，因而得名。达文士楼位于马场道121号，为西班牙风格的两层砖木结构建筑。远看这座小洋楼，人们首先会被绯红的瓦拢铁房顶吸引，当走进这幢小楼，又立马被其浅黄色水泥砂浆造就的凹凸不同的外墙面所震撼，墙面粗而不糙，与门窗一起形成一种和谐而温暖的氛围。穿过大门，英式的壁炉、圆形的落地大窗展现在眼前，沿着楼梯而上，如果细心，便能在楼梯栏杆上发现形如欧洲中世纪盾牌的族徽，由于该房始建的德国军官为谁尚无法考证，该族徽也成为了这幢老房子的秘密，等待着好奇的人前往瞻仰与探寻……

与马场道紧邻的大道为睦南道，睦南道修建于1929年，长约2公里。相比马场道的作乐之情，睦南道似乎更带有一种刀光剑影般的江湖气息。

1928年，第二次北伐战争正在进行，时任第六军团第十二军军长的孙殿英奉命到冀北剿抚奉军余部，途经马兰峪一带时，孙殿英忽然召开紧急会议，对外宣布在此地进行军事演习，而实际上其部队则悄悄潜入清皇家陵园东陵地宫……一场震惊全国的清东陵盗墓案就此展开。

1930年，孙殿英为其三姨太在睦南道20号附近置地建屋，相传所造该屋的经费就源于此次盗墓，更甚有言说，所盗宝贝也藏匿于此。从东进入睦南道，行约不久，便见到一座高大的带有折衷主义色彩的洋楼，楼高三层，带地下室，浅棕色立面配以白色的转角和窗楣。整座大楼外观最具顯眼的当属入口处的四组八根立柱——立柱呈绞绳式，展现出浑厚的力量感。虽说清东陵赃物是否曾藏于此无法证言，但这所宅子在当时的确充当了孙殿英贩毒、贩卖军火的重要根据点，也为这所宏伟的大楼蒙上一层离奇的色彩。

与“江洋大盗”孙殿英旧宅相距不远的，是一生正直的颜惠庆的故居。颜惠庆曾任中华民国总理，更是中国有名的外交家：在巴黎和会上，出任代表团顾问，为中国代表团拒绝签字立下汗马功劳；1921年，在其斡旋下，成功阻止《英日同盟条约》的续签……1927年，颜惠庆在睦南道26号购得土地，不过直到1934年从英国回国后，他才聘请意大利设计师保罗·鲍乃弟设计建造了该所房屋。

颜惠庆故居为欧洲中世纪古典主义风格的三层砖混结构楼房，立面为硫缸砖清水墙，上镶疙瘩砖，凹凸有致，形成了独特的“疙瘩楼”。洋楼分三段，左右对称，中部凸出四联拱形外廊。人们先经过高大的转折踏步台阶，方可进入楼内，楼内装饰处处考究，地板、护墙的木材来自菲律宾珍贵树种，壁炉为文艺复兴风格，硕大的彩绘玻璃窗别具静谧气息……1943年，这里成为伪满州国驻天津领事馆，多少伪满州人士出入此处，将各怀鬼胎的心事刻烙进这幢大楼……

从睦南道继续往北，便是大理道。大理道全长1745米，原称新加坡道，坐落于五大道中心位置。大理道上的小洋楼多高围墙、大庭院，展现出一股“庭院深深深几许”的柔情。

大理道1号是蔡成勋的旧居。蔡成勋是直系军阀的主要人物之一，南征北讨风光无限，直系失败后，他解甲归商，在天津投资实业、做慈善，1935年在睦南道上建立了这座公馆式房屋。屋外绕青灰色高大围墙，正门矗立高阔白墙，内嵌朱褐色大门，森严而庄重。公馆主楼为法国罗曼式风格建筑，青砖立面、白色窗楣。进入楼内，一楼设有中国传统特色的红木落地透雕隔扇，极为精致。实际上，蔡成勋对中国传统礼法是有偏爱的，在主楼的东西两侧建有一排祠堂庙宇（现仅存西侧一列），以供其家人吃斋念佛、祭祀祖先。据说，就是这深墙大院里，张学良与赵四小姐得以相识；孙中山先生的灵柩送往南京安葬时，在此举行总理奉安纪念大会，轰动一时……

而在大理道66号孙震方旧居里，迎来送往过的影响中国历史进程的人更是不计其数。孙震方旧居建于1931年，外有围墙环绕，如今早已爬满绿植，主楼呈凹型，琉缸砖清水墙，红瓦三角坡顶，开天窗，为简洁的西班牙风格。院子里白杨树、院府海棠静静矗立，南欧风格的草坪附近搭配欧洲的花坛，更有砖砌的花架甬道上爬满了藤萝花，风吹花动，浪漫不已。20世纪50年代，这里被改为“和平宾馆”，在院门边悬挂的黄色铭牌上记载着曾在这里下榻的领导人：毛泽东、周恩来、贺龙、叶剑英、邓小平……“潜伏”常德道重庆道上的“王爷生活”

五大道中最短的一条道为常德道，全长约1219米。常德道虽短，但其中的“红色印记”却源远流长。

在著名小说《潜伏》中描述道：“站长虽然在本地安了好几处家，但始终与原配太太住在旧英租界常德道1号那所大宅子里。”小说虽为虚构，但在常德道1号的小洋楼里却真实上演过谍战豪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