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广孝画像
僧人道衍,黑衣宰相,帝师姚广孝。
朝居庙堂之高,夕处江湖之远。朝服和僧衣旦夕更换,朝堂与佛堂趋步其间。除了他,没有人能在这两种角色之间转换自如。
他修扶龙之术并入世施展,自靖难建功,一生周旋于风谲云诡的政治漩涡,最后却能独善其身。
他虽然自己没有站在众山之巅,却以天下为棋盘,以王侯为棋子,依然博弈天下。
他匡扶燕王登极,居功至伟,又为太子少师,权倾朝野,但依然甘守青灯古佛,初心不变。
姚广孝(1335年-1418年),幼名天僖,法名道衍,字斯道,又字独暗,号独庵老人、逃虚子。长洲(今江苏苏州)人。明朝政治家、佛学家,文学家,靖难之役的主要策划者,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黑衣宰相。
他的一生,伴随着明朝四代帝王跌宕起伏,充满了传奇和铁血,因其智多而近妖,故有人称之为一代妖僧。
01看破芭蕉桂杖子,等闲彻骨露风流
------姚广孝《独庵老人自题像赞》
姚广孝自少年时便极有见地,他的家族世代行医,虽然谈不上大富大贵,却也衣食无忧,但姚广孝拒绝了家中长辈让他继承医传的建议,也没有选择走科举取士的道路,而是独辟蹊径,在14岁的年纪就剃度出家,成了一名僧人。
姚广孝的决定自有其原因。他所处的元朝,是蒙古人的天下,作为一名汉人,走科举之路意味着无比的艰辛和难度,而像父亲那样一辈子做一名平庸的医生,远远不是他的理想。但是做和尚则不一样,因为蒙古人极为推崇佛教,在他们统治时期,不仅佛家寺庙迅速增长,僧人待遇优渥,而且朝廷还经常在佛教弟子中选拔人才。元朝位封三公的刘秉忠就曾在天宁寺出家,师从虚照禅师,是一个"僧而优则仕"的极好例子,也是姚广孝崇拜和效仿的对象。
元至正八年(1348年),14岁的少年姚广孝走进了始建于南朝梁天监二年(503年)的苏州妙智庵,毅然剃度为僧,法号道衍。
当时没有人会想到,这座古刹会走出一位搅动天下风云的传奇人物。明永乐十二年(1414年),姚广孝功成名就,以钦差身份衣锦还乡,重建妙智庵,"规模比旧壮丽有加"。
道衍和尚与燕王朱棣
在妙智庵的岁月一过就是27年,胸怀大志的道衍没有被消磨在这漫长的等待中,他一边修习佛法,一边苦读诗书兵法,甚至跨越了门户,去灵应宫拜道士席应真为师,向他学习阴阳术数。
这期间,他还四处游历,结交各类人士,以增长才干,其中就有诸如王宾、高启、杨孟载之辈。
1375年(洪武八年),朱元璋诏令精通儒书的僧人到礼部应试,此时的姚广孝已经40岁了,20多年的潜学苦修使他精通儒、道、佛诸家之学,善工诗文,在灵应宫道士席应真处修习的道家《易经》、方术及兵家之学也渐臻大成。
但是这次以通儒僧人的身份被明太祖召入京师,但却没被授为僧官,只获赐了僧衣。
1380年,优秀的道衍和尚终于引起了经僧录司右觉义来复、右善世宗泐等人的注意,在他们的推荐下,道衍加入了天界寺,冥冥中向他的夙愿又近了一步。
洪武十五年(1382)是极具特殊意义的一个年份,这一年朱元璋为了给已故马皇后诵经祈福,选高僧侍伴诸位藩王,姚广孝以荐入选。要说这也是天有定数,这一次姚广孝受命随燕王朱棣至北平(今北京)住持大庆寿寺的诵经祈福仪式 。
机会总是留给那些有准备的人,心怀天下的姚广孝牢牢地抓住了这次机遇,姚广孝以在朱棣耳边的一句"殿下要是能用老衲的话,就送一顶白帽给大王戴"打动了燕王,从此搭上了朱棣的战船,开始经常出入燕王府,成为朱棣的重要谋士。
为了这一刻,姚广孝已经等了34年。
02萧梁事业今何在,北固青青客倦看
------姚广孝《京口览古》
明代术士袁珙曾为明朝第一奇人赋诗一首,诗是这么写的:"岸帻风流闪电眸,相形何似相心忧。凌烟阁上丹青里,未必人人尽虎头。"这诗中说的明朝第一奇人并不是刘伯温,而是比他小24岁的姚广孝。
其实,这首诗是袁珙后来所成,最初的情形是姚广孝遇到了当时著名相士袁珙后,就惊得袁珙一声高叫:"是何异僧!目三角,形如病虎,性必嗜杀,刘秉忠流也。"
身具异像的姚广孝想搅动的,正是这个天下,而洪武三十一年 (1398年),明太祖驾崩,继位的建文帝给他创造了这个机会。
也许是建文帝感觉到削蕃已经时不我待,继位后就急切地并实行削藩之策。周王朱橚、湘王朱柏、代王朱桂、齐王朱榑、岷王朱楩相继获罪,被废除藩属,很明显,燕王朱棣就是下一个目标。
于是姚广孝密劝朱棣起兵,朱棣心中忐忑,道:"百姓都支持朝廷,这可不好办?"
对此,姚广孝的回答是:"臣只知道天道,不管民心。"
靖难之役
朱棣仍是不肯行动,后来姚广孝向朱棣推荐相士袁珙、卜者金忠,使朱棣逐渐下定决心。朱棣暗中拉拢了一批军官,并于暗中开始招募勇士。姚广孝负责为燕王训练兵马,起兵需要大量的武器,姚广孝便在燕王府修建厚墙环绕的地穴,在其中打造军器,为了掩盖这些声音,还在上面饲养了不少的鸭鹅家畜。
建文元年 (1399年)六月,燕王府护卫百户倪谅告发朱棣谋反,朱允炆下令逮捕燕王府官属。都指挥张信是朱棣的人,遂暗中向朱棣报信,当此危急关头,朱棣决定立即起兵,并以诛杀齐泰、黄子澄,清君侧为名,历史号称奉天靖难。
这场叔侄间的争位大战持续了三年,最后在姚广孝的建议下,朱棣不再和明军恋战,而是挥军直取京师,同样是在内应的配合下,攻破都城,逼得朱允炆皇宫纵火,最后生死下落不明。
建文四年(1402年),朱棣终于戴上了他梦寐以求的"白帽子"称帝明成祖。居功至伟的姚广孝被任命为僧录司左善世。
姚广孝从推动燕王造反,到为其备军备战,后又指点迷津,直到顺利拿下整个天下,这个过程中可以说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难怪被人称为"一代妖僧"。
03长夜寥寥四壁空,赢得此心如止水
------姚广孝《题怡上人松风阁图》
明成祖之后的姚广孝,按理说应该位极人臣,风光无限,但是实际并不是这样。
永乐二年 (1404年),姚广孝拜资善大夫、太子少师,并恢复姚姓,广孝这个赐名也是这时得到的。明成祖每次与姚广孝交谈,都称他为少师,而不直呼其名。
明成祖曾命姚广孝蓄发还俗,被姚广孝拒绝。明成祖又赐他官邸、金银、美女,姚广孝都没有接受,唯一接受的封赏则是元朝宰相脱脱的宅院,但是却被他改造成了京城最大的寺庙之一"崇国寺",后来成了今天的"护国寺"。
姚广孝
相对于国事,姚广孝更喜欢做个监管僧人事务的六品官和崇国寺住持。600多年前,紫禁城和崇国寺就是姚广孝的行止路线所在,他早上穿好朝服,走出寺庙去陪王伴驾,晚上回来仍然以一袭袈裟侍奉青灯古佛。
无论是他看透世事,"事成拂身去,不留功与名",还是明哲保身,谨防"走狗死,狡兔烹",姚广孝对功名利禄的淡然都充满了得道高人的意味,这也确实是他得以安享余年的诀窍所在。
明成祖征伐蒙古期间,少师姚广孝在南京辅佐太子朱高炽监国。1407年(永乐五年),姚广孝又奉命教导皇长孙朱瞻基。可见,他深得朱棣的信任。
辅政期间,姚广孝做了两件功利千秋的大事,一件是主持编撰了《永乐大典》,另一件是主持建设了北京城。这都是这个传奇的黑衣宰相留给历史和后世的馈赠。
编撰于明朝永乐年间的《永乐大典》,是姚广孝以及内阁首辅解缙总编的一部中国古典集大成的旷世大典,篇秩繁多,浩如烟海,《不列颠百科全书》在"百科全书"条目中称中国明代类书《永乐大典》为"世界有史以来最大的百科全书",可以说《永乐大典》是中国文化必不可少的一个符号。
朱棣准备定都北京,便让姚广孝监督建造北京城。北京最初是元朝刘秉忠、郭守敬开始筹建的,在这次建造中,姚广孝沿袭了刘秉忠《易经》中"九宫八卦"的基础理念,以故宫为布局基础,将外城也建为为方形、旁三门,铺以"九经九纬"的道路,形成前朝后市、左祖右社的格局,即使北京发展到今天的规模,其根本格局基本未变。
永乐大典残本
另外,姚广孝亲自设计并监造了北京大钟寺那口永乐大钟。
今天位于北新桥的那口锁龙井传说是姚广孝在营建北京的过程中,触动了龙脉,龙王派太子前来干预,一番恶斗之后却被姚广孝镇压。姚广孝擒龙的故事当然是杜撰出来的,但是北京城确实留下了这位大师不少的痕迹。
04神僧去久山无主,谁听塔上风铃语
------姚广孝《且停寺》
永乐十六年(1418年),年迈的姚广孝生命走到了尽头,病重的他安逝于庆寿寺中。虽然按照他生前的遗愿,以僧人的礼制安葬,但仍然极尽哀荣:明成祖因此事废朝二日,追赠他为推诚辅国协谋宣力文臣、特进荣禄大夫、上柱国、荣国公,赐谥恭靖,赐葬于房山县东北,还亲自为他撰写神道碑铭,并授给其养子姚继尚宝少卿的官职。
不仅朱棣对姚广孝极为敬重,接替他的明仁宗朱高炽也对他的老师尊崇有加。姚广孝曾在"靖难之役"中辅佐为世子的朱高炽坚守北平,后来又实任太子少师之职,辅佐太子朱高炽留守南京监国,二人渊源颇深。
洪熙元年三月二十日为姚广孝去世七周年纪念日,朱高炽亲自撰写祭文,盛赞姚广孝有功于朝,并特命将姚广孝配享明太宗庙庭。配享庙庭,应是姚广孝作为朱棣谋臣的最大荣誉。通观明太祖,太宗开国两朝配享太庙名单中,十六位功勋自中山王徐达以下,皆为随君上出生入死的武臣。能够以文臣位列功臣配享之次者,仅有姚广孝一人。由此可见姚广孝在明初的特殊地位。
姚广孝这一生,前半生韬光养晦,四十八岁方出世指点江山,谋事建功,辅政果成,要说唯一的遗憾就是晚年所著的《道余录》,诋毁了以往的儒者,虽然从不以民心为旨的姚广孝可以不顾及其他人的感受,但他身边的人开始轻视他,还是让他十分难过。
姚广孝之塔
姚广孝到苏湖赈灾时,曾到长洲去见他的姐姐,姐姐却闭门不见,便又拜访故友王宾。王宾也不肯相见,只是让人传话道:"和尚误矣,和尚误矣。"姚广孝复再去见姐姐,却又遭到责骂,心下不禁惘然。
姚广孝病重期间,不能上朝,居住在庆寿寺中。明成祖屈驾数次,前去探视,当问及他有什么要求,姚广孝请求成祖赦免因建文帝获罪的僧人溥洽,此时他被下狱已有十余年了。成祖当场答应了姚广孝的请求,马上下令将他放出来。姚广孝叩首拜谢不已。
或许是心头唯一的愧疚得以平复,姚广孝不久即病逝,享年84岁。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姚广孝在那个风云激荡的时代里,成功实现了自己的抱负,也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这无疑是一段成功的人生。他惊世骇俗地出现在朱棣的身前,最后风风光光地离开这个世界,只是好像在世间下了一盘精彩绝伦的好棋。
又像一柄绝世的宝剑,只是在出鞘挥斩的一刹那,光芒惊动天下,当宝剑复归于剑鞘之后,一切重归于寂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