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插队时候和借住的房东家里的孩子关系很好,当时那孩子小我父亲十几岁吧,不过我也要叫叔叔,我叫他毛叔叔。
后来我爸读大学参加工作也没有和房东一家断了关系,毛叔叔还在我父亲帮忙下在城里开了一家小卖店,不过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毛叔叔又把小卖店盘给别人,自己和妻子去广东闯荡,不过似乎也没出人头地,在我读高中的时候,毛叔叔和妻子回了老家,在镇上开了一家太阳能热水器代理公司,不过听我爸说,也不是很挣钱,除开一家四口(毛叔叔两孩子,一儿一女)的开销,几乎存不下多少钱。
不过我们两家人关系还是挺好的,逢年过节都要互相走动,大一放暑假的时候,我爸有一天突然带我和我妈一块驱车一百多公里,去到毛叔叔家里玩;我和我妈都觉得挺奇怪的,因为毛叔叔儿子在我们市里读高中,平时住校,周末住我家;所以一般都是毛叔叔到我们家看孩子,大人们顺便喝酒打麻将,我们则是过年时才会去拜访毛叔叔,平时一般不会去毛叔叔家玩。
去了毛叔叔家,毛叔叔一家人以及毛叔叔的哥哥、姐姐都在,毛叔叔两口子还是和往常一样热情,就是看上去,毛叔叔似乎比之前憔悴一些,脸色不太好。
然后去到毛叔叔家,照例就是大人打麻将,我则和毛叔叔两孩子以及其他几个孩子一块去镇上网吧上网,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同。
结果当天晚上在镇上火锅店我才知道了一个让我震惊的消息,原来毛叔叔得了胰腺癌,检查的时候已经是中晚期了,当时新农合还不健全,如果要治的话,医生说通过化疗可以让毛叔叔多存活一两年,但是花费可能就要几十万了,但是如果选择保守治疗(或者说不治疗)那么毛叔叔最多有3个月时间。
我不知道毛叔叔一家商量的过程,但是毛叔叔很平静的说他不愿意花冤枉钱,因为胰腺癌是癌中之王,肯定治不好,不愿意为了多活两年遭罪,也不愿意把家里掏空,所以他选择回家保守治疗,吃中药,去镇上医院输液。
迄今我都忘不了毛叔叔说他准备放弃多活两年,而选择“3个月”的淡然和平静以及在他妻子和他两个儿女那种平静以及毛叔叔兄弟姐妹表现出来的平静。
似乎毛叔叔说的不是他最多只有3个月可以活,而是他要去外地待一段时间一样。
这还不是最让我震惊的,最震惊的是吃饭完毛叔叔他们和我爸我妈又打麻将,几个人有说有笑的,毛叔叔妻子还因为胡了一个清一色,笑的特别灿烂;我到现在都忘不了毛叔叔妻子爽朗的笑声。
似乎她老公得了绝症,可能只有3个月时间的事情就是一个玩笑。
毛叔叔的儿子还约我晚上去网吧通宵。
真的,我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搞清楚为什么毛叔叔的妻子、两个孩子以及毛叔叔的兄弟姐妹如此平静的接受了毛叔叔放弃多活两年,可能不久人世的事实;我到现在都不清楚他们究竟是已经痛苦过了已经麻木了,还是他们承受痛苦的能力远强于我这个城里孩子?又或者农村家庭真的就这么现实?第二天我们全家就开车回家,路上我才知道我父亲还是给了毛叔叔1万块钱(21世纪初,1万块真不算少),父母似乎也没有怎么谈论毛叔叔家人对于毛叔叔得绝症平淡反应。
我在副驾驶座上忍不住问我爸,毛叔叔家里人怎么感觉没把毛叔叔放弃多活两年当回事啊?我爸没说话,我妈在后座回答了我的疑虑“他们不接受又有什么办法?把家里掏空就为了多活两年?两年后他孩子不要上大学?他去世了家里人不生活了?”我爸只说了一句“就是这么一回事”。
从此我看电视,凡是遇到主人公得绝症全家悲痛欲绝的桥段,我就忍不住想起毛叔叔妻子因为胡了清一色爽朗的笑声以及毛叔叔全家的平静,然后就觉得电视剧太假了,一点儿也不生活。
妈妈的堂哥去世前,曾召集亲戚围在床前,谈论关于后事的安排。
一直以来,这位舅舅就是个拿主意的人,关于他身后事的每一步安排,他竟然早就写好了,等大家来齐了,就拿出来一条一条地商量。
第一条是何时停止治疗的问题,当时他靠药物和吸氧维持,每天花费在2000元左右,他自己看了日历,选择了一个日期停药。
没有人能说服他改变主意,事实上大家也没有过多说服,毕竟舅妈和孩子们还要读书、生活,不能把钱都花在这里。
第二条是墓地的安排,从他获悉疾病的严重程度起,他就自己在关注墓地,选了2个方案,让大家稍微讨论选择购买。
第三条是从他离去后,洗脸换衣及到殡仪馆这一路的程序、开追悼会的种种,这个程序确实除了他,没有想得那么细,毕竟他年纪最大。
第四条后,后续的各种法事和祭祀。
第五条是房子和财产的安排。
第六条是孩子们教育的托付,他拜托了亲戚里比较有见识的2个人,请他们无比多看顾孩子。
这六条,由一个年轻人一条条念出来,大家商量。
所有人专注于事件本身,没有太多悲伤。
而他本人,亦是如此,一切安排妥当,他微笑地和每一个人话别,看起来很冷静、淡然、释怀,似乎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他没有任何的遗憾。
舅舅从病发到开会讨论后事,中间治疗了6个月。
这6个月里,他的妻子孩子及亲人,每天奔波于医院和单位,天天随着他各项指标一再恶化而揪着心,6个月的痛苦折磨,大家的心已经接受了事实,所以都比较理智了。
而舅舅本人,一方面饱受病痛折磨,一方面担心花钱太多影响妻儿以后的生活,他是最迫切想要结束这个局面的人,所以终于到了讨论后事这一天,他反而轻松自在了,毕竟要解脱了。
生老病死是每个人必经的历程,活着的时候努力活着,做到问心无愧,那么,就算到了必须要讨论后事的那一天,又有什么可惧怕和遗憾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