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十一回有一句话:“贾珍、尤氏、贾蓉好不焦心。
”他们焦心的是秦可卿的病。
这句话前面还有一句:“秦氏也有几日好些,也有几日仍是那样。
”是说秦可卿病情反复,时好时坏。
他们焦心的是秦可卿的病,我们就从秦可卿的病说起。
秦可卿为什么生病?生的什么病?秦可卿病的十分突然,十分蹊跷。
病情发展得很快,半个月前还好好的,现在就不能挣扎着来陪客了。
尤氏说:他这个病得的也奇。
上月中秋还跟着老太太,太太们顽了半夜,回家来好好的。
到了二十后,一日比一日觉懒,也懒待吃东西,这将近有半个多月了。
病由心生,秦可卿之所以生病,和她性格有关。
一来她心细如发,思量过多,尤氏说她“不拘听见个什么话儿,都要度量个三日五夜才罢。
这病就是打这个秉性上头思虑出来的。
”二者她秉性要强,王熙凤不愧是她的闺中密友,非常了解她,贾敬的生日她不能出来,凤姐儿说:“我说他不是十分支持不住,今日这样的日子,再也不肯不扎挣着上来。
”从后文我们可以知道,秦可卿和公公贾珍有不伦关系。
此事是秦可卿心头的一块巨石。
她思虑过多,怕被人察觉她和贾珍的关系。
秉性要强,怕被人察觉后千夫所指,身败名裂。
后文畸笏叟批语说原文删了“遗簪”、“更衣”两节故事,有四五页,内容不少,估计有秦可卿丑事被人撞破的情节。
所以她心理负担非常重,就病倒了。
张友士确实有真才实学,他给秦可卿的诊断也算精准。
他说秦可卿心性高强聪明,聪明忒过,则不如意事常有,不如意事常有,则思虑太过。
忧虑伤脾,肝木忒旺,造成了水亏木旺,给她开了“益气养荣补脾和肝汤”。
秦可卿的病表面上是肝脾失和,消化不良,实质上是心病。
秦可卿对自己的情况心里有数,并且已萌死志,她对王熙凤说:“任凭神仙也罢,治得病治不得命。
婶子,我知道我这病不过是挨日子。
”宁国府延医抓药,还请了颇有名声的张友士来看病,但秦可卿的病并不见起色。
所以贾珍三口“好不焦心”。
他们表面上都是焦心秦可卿的病,但实际上却各怀心事。
公公贾珍异乎寻常的关心作为公公的贾珍对秦可卿异乎寻常地关心。
他对秦可卿病情的担忧都挂在脸上了,冯紫英都看出他面带抑郁之色了。
冯紫英向他推荐了医生,他一刻也不耽误,即刻差人拿着名帖请去了。
张友士看过病后,贾蓉还要将药方子和脉案都给贾珍看,说的话也都回了贾珍并尤氏了。
儿媳妇的事应该婆婆操心,但公公贾珍明显比尤氏更上心。
贾珍对秦可卿的花费非常大方。
他告诉贾蓉:“他那方子上有人参,就用前日买的那一斤好的罢。
”尤氏告诉贾珍,大夫们一日轮流着四五遍来看脉,弄得秦可卿一日换四五遍衣裳。
贾珍说:这孩子也糊涂,何必脱脱换换的,倘再着了凉,更添一层病,那还了得。
衣裳任凭是什么好的,可又值什么,孩子的身子要紧,就是一天穿一套新的,也不值什么。
确实不值什么,后文秦可卿去世,贾珍要尽其所有为她办丧礼。
上等杉木棺材贾珍都不满意,不顾贾政的劝阻,非要用价值千金、亲王规格的樯木棺材。
仅仅是为了丧礼上好看,就花费一千多两银子给贾蓉捐了个龙禁尉,秦可卿就成了五品恭人了。
他爹给他捐官,贾蓉这小子还是沾了媳妇的光。
封建社会礼教,男女授受不亲,公爹和儿媳妇之间要避嫌。
贾珍的举动实在不合理。
“秦可卿死封龙禁尉”一回,贾珍表现得更怪异。
他哭得泪人一般,如丧考妣,悲痛得走路需要拄拐。
此回批书者畸笏叟批语写:“秦可卿婬丧天香楼”,作者用史笔也。
老朽因有魂托凤姐贾家后事二件,岂是安富尊荣坐享人能想得到者?其事虽未行,其言其意,令人悲切感服,姑赦之,因命芹溪删去“遗簪”、“更衣”诸文,是以此回只十页,删去天香楼一节,少去四五页也。
从这段批语和贾珍的种种不正常的举动,我们得出一个结论:贾珍有“扒灰”行为。
贾珍为秦可卿的病心焦不已,一则他对秦氏存在孽情,二则他明白秦可卿因何患病。
婆婆尤氏祥林嫂般的宣扬尤氏表面上对秦可卿的病也很担心,而且她把她的担心到处对别人讲。
璜大奶奶,一个不相关的本家,尤氏对着她极力颂扬秦可卿,并反复强调自己的焦心:他这为人行事,那个亲戚,那个一家的长辈不喜欢他?所以我这两日好不烦心,焦的我了不得。
婶子,你说我心焦不心焦?况且如今又没个好大夫,我想到他这病上,我心里倒象针扎似的。
对贾珍说:如今且说媳妇这病,你到那里寻一个好大夫来与他瞧瞧要紧,可别耽误了。
现今咱们家走的这群大夫,那里要得?贾珍说冯紫英推荐了名医,尤氏表示“甚喜”:尤氏听了,心中甚喜。
对邢夫人、王夫人等人说:到了二十后,一日比一日觉懒,也懒待吃东西,这将近有半个多月了。
经期又有两个月没来。
对贾珍和秦可卿的事,尤氏不会没有察觉。
但是贾珍独断专行,尤氏对他根本无计可施,无能为力。
尤氏也表现出对秦可卿病情的担忧,一是迎合贾珍,二是欲掩家丑。
后文惜春说风闻有人背地里议论不堪的闲话,文中写”尤氏心内原有病,怕说这些话。
听说有人议论,已是心中羞恼激射。
”作为宁国府的当家主母,尤氏还是想维护面子。
她表示对秦可卿的担心,想向外人证明秦可卿的病是正常的,而且多次强调“经期又有两个月没来”,意欲把人的思路往怀孕上引导。
其实尤氏也做了无声的抗议,秦可卿发丧的时候,她就“正犯了胃疼旧疾,睡在床 上”。
尤氏实在可怜可叹又无奈!丈夫贾蓉不正常的冷漠与贾珍的热切关怀相比,作为丈夫的贾蓉,在秦可卿患病过程中的表现,完全是一个旁观者的姿态,冷漠得不近人情。
请张友士来出诊,贾蓉是奉父亲之命而为,就是在应付公事,完成父亲交给的差使而已,好像并不是给自己的妻子请医生似的。
秦可卿对王熙凤说,她和贾蓉夫妻恩爱,他敬我,我敬他,从来没有红过脸儿。
此时贾蓉正在旁边,一句回应都没有,沉默地予以否定。
张友士来诊脉,贾蓉连发三问。
先问“可治不可治”:贾蓉道:“先生实在高明,如今恨相见之晚。
就请先生看一看脉息,可治不可治,以便使家父母放心。
”再问“治得治不得”:遂问道:“先生看这脉息,还治得治不得?”三问“与性命有防无防”:贾蓉看了,说:“高明的很。
还要请教先生,这病与性命终久有妨无妨?”贾蓉的问话令人心惊,似乎在盼着秦可卿的病不可治。
而且有一句“以便使家父母放心”,意思是不放心的是父母,作为丈夫的他并不担心。
父亲和妻子的丑行贾蓉也不会不知,在贾珍的淫威下,贾蓉只能沉默,但他对他们是充满恨意的。
贾蓉的“心焦”是假的。
结语秦可卿一场病,揭开了宁国府的遮羞布。
宁国公淫乱不堪,父子聚麀,公公扒灰。
对家庭丑事,贾珍一家三口都心知肚明。
正所谓: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
箕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
宿孽总因情。
《红楼梦》第十一回“此后风姐儿不時親自来看秦氐。
秦氐也有几日好些,也有几日仍是那样。
贾珍,尤氐,贾蓉好不焦心。
”三人焦心,皆因秦可卿之身体,因病欠安,事同一因,各不相同。
贾珍因同儿媳乱伦关系,想维系下去而担心失去。
尤氏虽软弱无能,必竟是自己儿媳身体欠安。
而贾蓉之担心,因是自己妻子乃是正理。
三人焦心,虽仅几个字,恰好印证《红楼梦曲》之“好事终”所唱“画梁春尽落香尘。
檀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
箕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
宿孽总因情”。
这時秦可卿仅是危重,尚未“画梁春尽落红尘”,也就是尚未天香楼楼,悬梁自尽。
当然,后来贾府之败,追根溯源檀风情,秉月貌,显然也不正确,若大的贾家怎么能衰败于秦可卿之风月之情和容颜美丽。
显然有牵强附会之嫌。
“箕裘颓墮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道出三人焦心之事物本质。
箕袭颓堕,指过去封建社会儿孙无能,难继承祖业。
箕是家用簸箕,裘乃皮衣,“良冶之子,必学为裘;良弓之子,必学为箕”意思,善冶炼之家,必要子孙先学会缝补皮衣,为冶炼金属,烧制陶磁,不慎烧破衣服,而好修补。
善于造弓的人家,先要让子孙学会做簸箕,学会如何弄弯木竹,为用兽角做弓而准备。
后人以“箕裘”比喻祖业。
敬,当然指贾蓉之祖,贾珍之父,贾敬也。
“箕裘颓堕皆从敬”,因为贾敬颓堕家教,放任子孙胡作非为,尤其养了一个道德败坏的不肖之子贾珍,这个与儿媳乱伦的衣冠禽兽。
三人之焦心当然也各异。
这样的家必衰败无疑。
“家事消亡首罪宁”至于把三人心焦的秦可卿之死,做为贾家衰败于宁国府首要原因倒是值得商榷,不一定准确。
“宿孽总因情”是“败家的根本”显然不一定对。
但却事出有因,正如十二支曲中“引子”所言“都只为风月情浓”。
只是作者有意识在小说中,把一切人物,事件,造成给人以“大旨谈情”的假象,而掩盖其真实的政治目的。
这大概是三人焦心暴露出真实的背后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