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文艺情怀的70后、60后应该都知道卞之琳的《断章》——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有多少人在青春期为这样的民国诗意而沉醉?又有多少人追问过这首民国短诗是因谁而作?“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此生。
”为世人留下这十四个字的女人,即是卞之琳诗中的“你”。
她是真正的民国闺秀,最后的才情女子,合肥四姐妹之一的张充和。
喜欢“黑句本”的朋友都知道,黑句本主要聊的是民国史。
其实,民国的精彩不光是枭雄风云,民国的那些女人们更值得咱们去凝视,去欣赏。
然而,刻意地聊民国女人是没有意思的,聊她们一定要遇,一定要不期而遇。
只要这样,当你读到她的时候,才会有那种纯粹的遇见的感觉。
张充和,一个陌生中散发着清雅的名字。
她的曾祖父很有名,清末淮军的著名将领张树声;她和她的三位姐姐合在一起也很有名,时人称为“合肥张家四姐妹”。
与宋家三姐妹的风云贵气不同,合肥四姐妹则是清一色的名士雅风。
元和精通昆曲,嫁的是昆曲名家顾传玠;允和擅诗书格律,嫁的是语言学家周有光;兆和通英文,嫁的是文学大家沈从文;在四姐妹中,充和的才华最全,国学造诣最深,她嫁的是美籍汉学家傅汉思。
这么一说,合肥四姐妹是不是如同民国的一股清流。
要问,如何形容一个如清流般的女子?张充和“十分冷淡存知己”的人生意境算是最纯粹、最美好的演绎了。
和卞之琳的一段人生之谊就是她这人生意境的一个最佳注脚。
卞之琳认识张充和是在沈从文家。
见到这个清澈如溪的女子,大诗人是一见钟情了,遗憾的是清流女子却十分冷淡,若即若离。
正是这种似恋非恋的感觉,让卞之琳写下了《断章》四句。
然而,张充和虽然是冷淡的,却又是温暖的。
1937年,诗人将自己的诗集《装饰集》送给一直苦恋的张充和,充和收下诗集后很温暖地用银粉为诗人抄录了包括《断章》在内的七首诗,以为纪念。
之后几十年尽是淡淡的相忘于江湖。
2000年,诗人去世时,张充和在自家杂志《水》上为诗人写下了纪念文字:他是张家所有人的朋友。
一场单相思,却是一世的友谊。
虽然伤感,但真的纯粹美好。
因为是这样的女子,才有这样淡淡的故事。
因为是这样淡淡的故事,才有这样淡淡的诗句。
「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这是卞之琳的诗作《断章》,读过它的人众多,知道他写给谁的却寥寥。
这首诗的目标读者,其实是当时赫赫有名的「合肥四姐妹」中的小妹,民国才女张充和。
张家是合肥的大户人家,张充和的曾祖父张树声曾历任两广总督和直隶总督,父亲是创办乐益女中的民初教育家张武龄。
「当充和还是七八岁的孩子时,她的姐姐们就知道这个妹妹和她们不同。
」在姐姐们眼中,充和不仅写诗最有灵气,欣赏艺术的眼光也很独到。
而这一切,都得益于她从小接触到的不同于姐姐们的生活环境与教育。
充和的母亲陆英为张家先后生下四个女儿和五个儿子。
在生下第四个女儿充和后,她终于在难以承受的繁重家务、照顾婴儿的辛劳以及「开枝散叶」的压力下,将四女儿充和过继给了充和的养祖母识修。
养祖母是李鸿章四弟李蕴章的女儿,本是肥东人,后来因家里包办的婚姻嫁到了肥西。
充和过继到养祖母家中后,每日接受专门请来的几位塾师各具特色的悉心教诲,其中一位就是著名考古学家朱谟钦。
充和在童年时期很少有同龄人为伴,因此逐渐养成了独处的习惯,独立的工作方式、思维模式以及宁静的气质。
▲张充和书法作品《寻幽》,「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此生」一句广为流传。
不过,张充和在童年时期曾经有过两个比较要好的朋友。
其中有一个是仆人的孩子,名叫「大宝」。
大宝将充和当男孩子看待,相互打闹毫无顾忌。
不幸的是,这样的友谊却只持续到了大宝14岁那年。
当时大宝到充和家拜年,一见面给充和磕了个头。
充和真是像鲁迅见到成年闰土时一样,又气又伤心,心里只想着「不该长大了」。
张充和这粒追求「平等」的种子一直埋在心底。
她不仅喜欢与仆人的孩子游戏,还欣赏所有敢于无视等级身份的人。
张充和曾经雇过一个苗族女孩帮助自己打扫、做饭。
她说,这个女孩最吸引自己的地方就是:「她不会做出卑躬屈膝的样子,也没把自己看成下人,这和高干干她们很不一样。
」此外,张充和还有着很强的逻辑思辨能力,喜欢讽刺,这两点集中在一个女孩子身上,稍不留意便容易发展成为尖酸刻薄。
好在养祖母很早就发现了充和的天性并进行教导,加之后来书香气的熏陶,充和这样的天性才终于保持为一种精锐独到的见地。
张充和平日里很喜欢说俏皮话和双关语,对外的评价也是「诚实」得惊人,人称「铁口张」。
就连在学生和朋友的眼中是沉默寡言的大诗人的卞之琳,也被张充和评价为「不够深沉」「有点爱卖弄」,甚至连他的眼镜都有些装腔作势,诗歌更是「缺乏深度」。
与张充和尖锐的评价及挑剔的眼光形成对比的,是她对于「悬」境界的追求。
这种追求最初始于书法中提到的「掌虚指实」,「心忘于笔,手忘于书」。
在充和最得意的诗作中,她创造了「桃花鱼」的意象,其含义之一就是「凌空」,意在追求似有若无、轻灵透明的境界。
这种「悬」的境界被张充和应用到了生活的各个方面。
即便是演唱昆曲时,她也努力将自己「悬隔」起来,既融入戏中,又与角色保持距离,进而更好地探索角色的动机、心情和举止,追求一种「能动而不动」、「悬在显隐之间」的境界。
▲晚年张充和张充和与姐妹和母亲的另一个显著不同,就是她喜欢保持单身女性的身份,而且有足够的能力独自生活。
她有着广泛的社交圈和书法、昆曲等多种爱好,从小又养成了独处的习惯,因此不易感受到独身生活的寂寞;她的养祖母给她留下了一些田产,即便是在她没有社会工作的时候,也能够用租金维持正常生活。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虽然充和的追求者众多,却未能有一人入她的法眼。
「她喜欢保持单身女性的身份……她母亲和姐姐们在这个年纪的烦恼,她统统没有:没有黏附她的『小附件』,没有『主妇』的烦恼;日常生活中也没有那么多繁琐平庸的东西。
」这种「自由自在」的独身生活一直持续到了1947年,她通过姐夫沈从文结识了精通多国文学的傅汉思,并在相识一年后就步入了婚姻。
▲张充和与傅汉思的结婚照「一个国学修养和传统艺术十分精深的女性居然决定嫁给一个西方人,一个外人,然后离开中国,到一个全然陌生的、与她喜爱的世界毫无联系的地方去定居。
」她曾经因章士钊将自己比作蔡文姬而耿耿于怀,却又自愿走上了蔡文姬式的道路,这究竟是为什么?她的兄弟姐妹,大都留在了大陆,是什么给了充和远离故土的勇气呢?▲张充和书《结缡二十年赠汉思》(其二)充和说,当时只是觉得新世界对自己是:「暗淡的、陌生的,容不下她喜欢的那些东西,甚至连梦想着那些东西的空间都没有。
」她认为自己应当去寻找更适合自己的环境,于是带着一方古砚和几只心爱的毛笔,登上了驶往美国的客轮。
张充和后来的生活还算如意,直到晚年她依旧能够坚持每天早起练上几个小时的字,打理着一个种有花果的小园子。
在小园子的后面,她还种了一片竹林,放了一把长木椅。
张充和终于活出了自己在《寻幽》一诗中所写的那番「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此生」的意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