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临村的老候,六十岁以前,曾自已开办过彩色石料厂,当过村支书,还承包了几年镇属的金属镁厂,他的前多半生,干什么成什么,人生顺风顺水。
他平时说话几乎一呼百应,村里的红白事,总管总要安排他第一轮坐上席。
因此,他的前多半段人生可谓是风光无限。
他既经营工厂又在村上当干部多年,也搞了不少钱,给两个儿子娶了媳妇各还花了几十万元盖了新房,也置办了让左邻右舍刮目相看的嫁装风风光光嫁了爱女。
然而,老候六十岁不到,老婆却得了绝症撒手人寰!从此,不善于打理自己的老候的家庭生活开始不如从前。
他随小儿子生活,没了老婆在家里他再也不是饭端来张口,衣服洗净叠好只等他来伸手的人。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去年腊月老候突患脑溢血,虽经急时医治保住了命,却留下了重度偏瘫生活不能自理。
医院回来就老候的护理两个儿子达成一致,一家轮换料理一月。
先由大儿子家伺候,饭端来放小橙上老候还能自己吃,就是双腿不听使唤大小便让人背出背进。
第一轮两家都还做的可以,到了第二轮小儿子家却耍了花招,小儿子与我们同班干木工不回家,媳妇以经管女儿上学住县城也不回家。
就这样料理伺候老候的亊打乱了。
老大一看老二不管他也不管了,干脆将水龙头接到老候的炕头,给点面给点菜自已将就吃。
大小便是老候最难办的亊,不过老大想出了绝招,在炕头的山墙上挖了个大洞,装了个斜夹槽,口上放个取掉板面的木头椅子,老候大小便就从炕上爬到椅子上自已解决,粪尿就从斜槽流到屋外。
老候吃的饭没油少菜半生不熟,浑身屎痂沾满了,有时脸上也粘的屎。
离自家不远的女儿去给父亲闭住气洗了两回衣服,连脏带臭受不了不说,还听到了一些不爱听的闲话。
据和我们一起干木工活的女婿讲,两个儿子都说姐姐不是诚心料理父亲,是想图谋父亲攒的钱哩!现在,任凭老候在那个破烂的旧屋里自生自灭,既是卧室,又是厨房,还兼矛厕,儿子不管,女儿也跑到我们工地当小工几个月了也不回家看看父亲!大家说,昔日风光无限旳老候,而今生活凄凉不凄凉?
见过好多。
这里我跟你讲一下我熟悉的故事吧。
他是一位退伍军人,曾是一个很有本事的人。
我是在初中念书的时候认识他的,当时他是区教育组的组长,主管着全区三个公社的三所中学40多所小学300多名教师和几千名学生。
我二哥是一位民办教师,他们关系好,他常到我家里来。
他仪表堂堂,能言善辩,写得一手好字,画得一手好画 ,一笔好写更是名震全区;板胡拉得叫绝;秦腔唱得字正腔圆;为人豪爽,十分健谈 ,人缘极好。
无论走到哪里前呼后拥的,总有人在向他点头问好;区上的大会小会,他总是坐在主席台上,每次都免不了做慷慨激昂的发言。
当年自行车是令人羡慕的富裕的象征,他下乡的时候总是骑着一辆永久牌自行车,车子总是用红色的平绒包裹着,擦得干干净净。
一年四季怀揣礼品登门求他办事的人总是络绎不绝。
正因如此,追求他的女教师就很多,三十多岁就离了两次婚,后来娶了全镇教师中最漂亮的一个公办教师,年底就为他生了一个大胖小子。
造化弄人,这样一位“土才子”命运却总是和他过意不去。
为了要这个儿子,他把怀有身孕的媳妇寄养在了三百多里外一位亲戚家,一呆就是大半年,一直不敢露面。
媳妇生了,连同孩子还一直留在亲戚家,不敢回来。
生怕被别人知道,丢了公家饭碗。
怕鬼有鬼。
不知谁走漏了风声,一贯嫉妒他的人暗中告了他的黑状,说他违反计划生育政策,将妻子寄养在外地亲戚家,超生第三胎 。
就这样,转正刚刚一年零3个月便被开除公职。
心爱的女人因生这个儿子也患上了产后症,虽经多方医治,最终在孩子六岁的时候撒手人寰。
不久他又续了弦,她叫粉霞 ,人长得漂亮,与他是高中同学 。
当年在中学的时候,他是班上的团委书记,又是学生会的主席,还是学校文艺宣传队的骨干分子,是学校的知名人物,活跃分子,所以暗恋他的姑娘特别多,粉霞就是其中之一。
高中毕业后他参军入伍,复员后被安排到区里。
尽管她一直找机会找借口接近他,并眉目传情表达着她的爱意,但那时的他,正春风得意,哪里把她放在心上?后来看着他和别的姑娘结婚了,她没指望了,嫁给了自己不喜欢的一个男人,心一直还是放在他身上。
他的第三房媳妇去世后,粉霞就瞅准机会,没事找事大胆地接近他,他们很快就坠入了热恋。
粉霞与丈夫分手后,好在两口没有孩子 ,就名正言顺被他娶了回来做了续弦。
粉霞什么都好,可就是容纳不下他前妻留下的这三个孩子,尤其是这个儿子。
开江没了工作,白天要打工赚钱,所以就疏于管教,干脆放进了学校。
而这个继母又常常掐吃断喝 ,撒手不管,于是孩子名义上在上学,实际上在学校总是与高年级一些不三不四的混混搅在了一起。
最后,初中尚未毕业就辍学 ,流落到社会一直鬼混。
后因破坏并倒卖国家的电线而被判刑五年。
儿子出狱后已经二十八岁 ,由于名誉扫地,年龄又大,迟迟找不到对象。
为了能娶上媳妇,他费尽苦心,终于从外地给孩子带回来一个媳妇。
为了能让粉霞过上好日子,他下过煤窑 ,扛过麻袋,打过零工 ,收过破烂。
饿了,啃几口冷馒头;渴了,灌几口凉开水;累了,打个地铺,一倒下就入了梦乡。
农闲时间还自发组织了一个红白喜事乐队,既是伴奏,又是主演,日子过得还算可以。
由于他人缘好,镇属机关单位的一些户外广告也常常请他来刷写,还能挣得一点收入。
可谁知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在狱中不知结识了些什么人物 ,婚后不久借外打工的机会,就与这些狐朋狗友混到一起,钱没赚到 ,竟学会了吸毒。
他是从粉霞的口中得知这件事的。
因为儿子毒瘾上来的时候 ,躺在地上没有一点儿精神,鼻涕眼泪流得很长,哭爹叫娘地问继母要钱买海洛因吸,继母不给,他就破口大骂,有时抡起斧子要砍继母,这不,继母吓得跑到外面来找他。
当他回到家里的时候,孩子已经将家里的家具、房子、院子连同自留坡、自留树,该卖的全部卖给了外人。
儿子结婚几年了,一直没有孙子,这是他的一大心病,可屋漏偏遭连夜雨,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儿子又染上吸毒,他想送到戒毒所,又怕儿媳借此闹离婚。
正在他举棋不定的时候,儿媳妇看到丈夫竟是这样一个提不上窜的人,毅然提出了离婚请求,远走高飞了。
有年冬天的一个中午,我走近一家饭店的时候,突然发现对面的那张桌子上坐着一位背影很像他的顾客,戴着草帽子,我走到近正面一看,果然是他。
于是叫了几盘凉菜,要了一瓶酒,我们两个边喝边聊了起来。
他衣着很旧,满身污垢,头发很长 ,十分凌乱。
人已经瘦了很多 ,脸面枯黄,目光呆滞,说话不再爽朗响亮,当我问到他近况的情况,他说粉霞死了,儿子也死了。
我知道他还在生儿子的气,就劝他不要这样对待儿子。
他揉了揉眼睛,低沉地对我说:“真的死了,被别人打死的,我发现时已经死了几个月了……别再提他了,提起他我就来气,我这一辈子就毁在这个儿子手上了。
现在他走了,我也就解脱了。
”听得出他话中充满着多么的无奈和心酸。
看着他难过的样子,不忍心打断他的思绪,我们就这样默默地喝着闷酒,一言不发……他后来死了,得的是半身不遂,整整在床上躺了五年。
我那天前去吊唁的时候,打开棺盖,揭开敷在脸上的几张火纸,我发现他的鼻子歪斜着,双眼已经塌陷,整个脸部瘦得皮包骨头,静静地躺在棺材里 ,安详而宁静。
前来送葬的除了女儿女婿外,只有我们几位忘年交。
我一直在想:这一切是他命中的定数,还是他咎由自取?不得而知。
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