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种程度上，叶的言论也回应了长期以来关于写作可不可以教，中文系可不可以培养作家的争议。写作是教不出来的，中文系不培养作家也有自己的原因。复旦大学刚设立MFA专业时，作为学科带头人的王安忆曾坦言:“所有的创造性劳动，似乎都要依靠神力，这是事先的规划设计所不能达到的。”但另一方面，写作可以教学，中文系可以培养作家。正如王安忆在一篇《课程宣言》中提出的，故事、情节、文字都在“人的力量范围之内”。而能够教和培养的前提，在于被教和培养的作家对文学创作有兴趣，对文学有自己的理解和探索。
王安忆多年来喜欢给学生上课的原因是，教创意写作对她来说特别像讨论。同学的提问反过来会促进她的思考，甚至写作。“他们的问题会让我潜在的问题显而易见，这对我很有利。写小说的人写了一百年，写了一辈子，可能会遇到写什么，怎么写这样的问题。很多人问我为什么写了这么多年？你认真勤奋吗？我说没有，我只是喜欢写作，因为写作还是给我快感。”
王安忆(中)与首届MFA学员合影。
担任复旦MFA第一任校外兼职导师的金宇澄觉得这是一份呕心沥血的工作，需要他参与整个创作过程。相比之下，编辑只有在作品完成后才会介入。“虽然编辑的工作是发表个人对来稿的意见，但我常常站在作者的立场思考，我的意见能代表什么？记得上世纪80年代，当时的出版社包括作协都有招待所，请外国作者住在里面修改稿件。他们通常根据一两个编辑的意见修改手稿。有时候我会想，如果编辑的意见是错的呢？我经常有这个疑问。但现在的作者和读者应该有更丰富更广阔的视野，豆瓣还有其他渠道可以听到意见，比如创意写作课程，也可以让我们找到编辑岗位上很难找到的作者。"
复旦大学MFA“我们在校园里写作”主题论坛现场
事实上，正如叶所说，今天活跃在文坛上的作家，包括他本人、、池莉、苏童、余华、毕飞宇，都是80年代的编辑。按照叶的理解，当时大家都想当编辑，很大一个原因是躲在编辑队伍里进入文坛比较方便。“我今天学创意写作的同学，大概和我们当年一样。他们只是想利用创作写作的机会，更接近文学，更方便地走向文坛。”
所以，对于对写作感兴趣的年轻人来说，选择创意写作很可能只是一种权宜之计。这在现在是值得鼓励的，但回到十几年前确实是一种奢望。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陈思和记得，当他作为77级学生进入中文系时，系主任朱东润在第一堂课上说，中文系不培养作家。你应该在业余时间写作和做，所以大学没有义务培养你成为作家。”听了这话，我们班所有的学生都傻了。后来，朱东润去宿舍解释为什么大学不培养作家。我记得他说的最强的理由是，作家是天才，不需要训练。你可以在生活实践中学习，写作，成为作家。”
当时的陈思和没有想到，多年以后，他和王安忆会率先在国内高校建设文学写作专业硕士学位。这自然是受国外大学开设创意写作课程的影响。早在1897年，美国爱荷华大学就开设了这样的课程。截至目前，全球已有数百所大学开设了创作写作专业，也确实培养了一批具有“专业背景”的作家，如英国文坛颇具影响力的小说家伊恩·麦克尤恩(ian mcewan)，白先勇、严歌苓、哈金等海外华人作家。在陈思和看来，既然外国可以培养作家，我们也可以。
作家小白任教于复旦大学艺术硕士高级论坛班。
就这样，2007年，复旦“文学写作硕士”招生。王安忆、梁永安、王洪图、龚静、李香年五位具有创作背景的老师成为了本次硕士项目的导师。“复旦培养作家”成为社会热点话题。然而，运行两年后，文学写作硕士又出现了新的问题:写作硕士从属于理学硕士，不能超过复旦硕士的总招生名额；小说、散文、传记三个方向，每年招录人数只有两三个；学生必须按照国家规定写学术论文，才能毕业获得学位。文学作品不算。复旦再次向国家学位办公室申请设立文学写作硕士(MFA)。这在西方大学很常见。白先勇、严歌苓、哈金都获得文学写作硕士学位。在mainland China，从2005年开始招生的MFA只针对音乐、戏剧、戏剧等八个专业领域，文学写作不在其中。2008年，复旦的申请被拒。又过了一年，教育部扩大培养应用型研究生规模，全国学位办和教育部给复旦大学发了通行证，同意在原MFA的戏剧类下设立为期两年的“创意写作MFA”。
评论家王洪图认为，这一创举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高校文学专业研究生局限于学术研究的格局，为有志于文学写作的学生提供了实现梦想的途径。
在复旦之后，全国最重要的中文系，如人大、北师大、北大、华东师范大学等，也都建立了这样的学科，或者正在争取建立创意写作教学课程。国内大学中文系掀起了一股创作热潮。(图为作家石一枫在华东师范大学创意写作专业“著名作家创作谈”课程上)
作为一个戴着光环的作家，王安忆的自我解剖祛魅，既需要能力，也需要勇气。
十年来，在王安忆、陈思和、孙甘露、王洪图、冯岩等教授和作家的领导和支持下，复旦在创意写作的理论和建设、作家的培养和造就等方面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复旦大学美术学院培养了一批青年作家，如张艺伟、傅、于静茹、王侃如等。，也出现了。如今，相对于“写作能不能教”、“中文系能不能培养作家”这样的问题，人们更想知道MFA在王安忆的带领下学到了什么，取得了哪些成就？
MFA老师、青年作家陶雷说，MFA学生有一门必修课——王安忆的《小说写作练习》，任务是写一个虚构的故事。上课前，王安忆会指定一个地方，让选课的学生实地参观。这些地方大多历史悠久:由厂房改造而成的田子坊，1933年的老厂坊，曾经的“远东第一屠宰场”，上海国际时装中心，福州路旧书店，鲁迅纪念馆等。她让学生根据当地背景编一个故事:先写开头，课堂上讨论，修改后继续，下节课再讨论。如此往复，尽可能形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MFA“创意写作系”学生作品集
在陶雷的叙述中，这样的讨论环节通常以王安忆的“追问”开始:这样的开头还有继续“成长”的可能吗？如果有，如何选择和利用这些可能性？如果没有，可以添加哪些资源？学生作业里每出现一个人物，王安忆都会问得很详细:年龄、性别、长相、职业、婚姻、性格、成长环境...这种不断的质疑和胁迫，直到学生被迫写作的起源。用王安忆的话来说，这叫“无中生有”，“无缘无故把事情搞砸”。“像万花筒一样，轻微旋转后花开；又一轮旋转，千树万树；再转，花开。这是我们必须做的”。
根据陶雷的亲身经历和十年的实践，小说写作课的效果是相当理想的，这首先归功于王安忆非凡的教学能力。“我在复旦大学的十几年里，听过很多国内外作家的演讲。没有人能如此干净地扫除围绕文学创作的神秘障碍，如此清晰地概括小说的“物理规律”(王力可·安伊)。她经常把自己的作品比作“笨拙的工艺品”。作为一个戴着光环的作家，这种自我解剖的祛魅需要能力和勇气。"
据说，当叶听到王安忆说他要去复旦教书时，觉得不可思议。“我想她一定认为作家这个职业是可以教的，但在我看来，作家显然是不可以教的。我觉得王安忆在做一件蠢事。她不仅想无私地献出自己的写作秘诀，还想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希望能培养出一个能超越她的人。”叶也坦言，希望大学的创作专业能出比王安忆更好的作家。他的愿望是好的，但显然不太可能。“为了取悦从事创造性写作教学的同志们，以及学生们，我可能会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种可能性还是存在的。但是我觉得我们不一定要清醒才能明白。我们都知道，无论王安忆多么善良，无论她的愿望多么美好，我还是不太相信有这种好事。”
1983年，王安忆(前排右一)赴美参加爱荷华大学国际写作项目。图为几位作家聚集在聂华苓家。
创办复旦MFA可能没想到会有这么好的事情。但是MFA能教给学生的一些经验是可以期待的。上世纪80年代，王安忆在美国爱荷华大学参加国际写作项目时，参加了创意写作课程。“那时候课程老师太注重措辞和风格了。比如学生给老师看作业，老师会说你文章里的then太多了，看着不干净，黏糊糊的。当时我就纳闷，他们怎么这么猥琐。我们的作家关注生活与小说的关系、叙事策略等。，所以不是很感兴趣，很多课也没听。”但是后来她准备写的时候，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克服的问题是老师要求的作文中介词的删除。
另一方面，可以预期王安忆所能教授的文学技术部分会对学生产生怎样的影响。在她看来，小说的虚构能力，包括语言，都是可以教的。“我至少可以让学生知道什么是好的语言。我开设写作实践课程，就是想通过我的经历和对写作的理解，让你在实践和训练中知道什么是虚构。”
王安忆也从哈金、严歌苓等作家身上感受到，他们确实从写作课上获得了一种技能，使他们的创作得以持续。“国内作家很有才华，但缺乏专业素养。他们很快就耗尽了人生阅历，有一两个作品很好，以后就很难持续了。但是看看一些上过美国写作课的作家。他们的创造力很强。”换句话说，在她看来，创意写作课程在提高作家的专业素质和水平方面可以起到一些作用。
我们在MFA中获得了探索生命的新可能性。
换个角度说，即使学过MFA的同学以后没有走上写作的道路，也不能说没有受到很深的影响。正如王安忆在2012年会见英国东英吉利亚大学创意写作主任安德鲁·科亨教授时所说，学生毕业后仍然从事写作当然是可喜的。如果他们停止写作，他们在校园里度过的时光仍然是有价值的，他们受到了良好的人文熏陶。
复旦大学毕业的王堪舆的证词也从一个侧面印证了王安忆的观点。她说如果没有学过这个专业，她可能永远都不会开始写作。但他不是MFA的学生，将来会成为作家。“因为我们在MFA学到的不是具体的写作手法，也不是市场的偏好，也不是文学界的资源获取方式，而是在老师的带领下，亲近文学，阅读，感受，尝试创造，探索一种新的生活可能。”
王堪舆的云雾2.2
于静茹作品《表妹安娜》
其实复旦MFA已经充分考虑了各种可能。除了作家和编辑的教学模式，复旦MFA还重视跨学科艺术修养的培养。从2010年开始，创作写作专业邀请漫画大师何友志、编舞殳俏、上音音乐剧导演金福仔、书法家刘天威、纪录片研究专家林旭东、相声表演艺术家王汝刚等人“开课”。复旦大学MFA老师、作家张艺伟表示，尽管复旦大学创意写作课程的主要科目是小说、散文和诗歌，但学生仍有可能通过课程创造其他艺术形式。在她看来，作为舶来品的学科，创作在本土化的过程中至少有三个可能的方向。“一是散文创作。创意写作中国化后的十几年里，各大高校都开设了各种品牌课程，但作为明星课程的散文课程几乎没有。市面上推出的所有创作类教材中，没有一本当代散文的小说教材。二是延续和改编。明清小说的续作可以看作是中国“创作”的前身。续集因为其附属性质，不可避免地受到狗尾巴和蛇脚的批评。但作为中国文学史的一个分支，续集作为一门年轻的学科可以与创作结合起来，在创作方法的探讨上可以有新的突破。第三，创作与戏剧的结合。复旦大学的MFA是在‘戏剧’专业下设置的，但是没有正常的‘戏剧’课程，学生对戏剧的热情很高。剧的改编也有充足的资源，只是还没用上。"
创作课的日益常态化，也预示着它终将成为一门普通的、相对科学的学科，正如叶所说。“不管你信不信，随着教育的普及，未来很多作家会上创作课，这是不可阻挡的趋势。所以，我们没有理由不看好创意写作的未来，但也不必盲目乐观。我乐见它能与国际接轨，借助国外大学的成功经验，在文科领域找到自己在中文系最合适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