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的价值不应该只在受到伤害的时候才被重视。
以下是中国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麻醉师谭写给他父亲的一封信。
几十年前,身为优秀医生的父亲经历了两次刻骨铭心的手术,让他的太阳穴一夜之间灰了。谭决定不报考医学院。但你无法抗拒命运。
弥留之际,父亲把谭·文飞叫到身边:“外科医生不能没有麻醉师。麻醉有风险,没人愿意做。你是我的儿子,我希望你能勇敢地承担重任。”
一封家书,两代行医。父子二人是医生专用,字里行间,有两代医生的艰辛与坚持,也有中国医疗行业发展的坎坷。
今年是谭从事麻醉工作的第20个年头,他用这封信纪念他的父亲。以下是给父亲的一封信的全文:
给我父亲的一封信
谭文飞
父亲大人:
你好!见新安。
昨晚,适逢毕业20周年,沈阳雷电交加,暴雨倾盆。大学里朋友圈里20年前年轻人的样子都模糊了。虽然我在沈阳,不能参加晚会,但是很多旧事,就像瓢泼大雨倾泻到一望无际的浑河,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很多难忘的回忆。
1974年7月8日,你作为手术者进行了胃大部切除术,但病人尚未完全清醒,因误吸窒息死亡。时任遵义市毕节地区医院刘院长出面调解纠纷,遭到患者家属殴打。整个医院停工三天。
1993年1月16日,你作为手术者完成了颅内动脉瘤夹闭手术。患者麻醉拔管时血压急剧上升,导致动脉瘤再次破裂,患者死在手术台上。当时分管医院的副主任下令全院停止手术一天,全镇风雨交加,你的太阳穴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这两件事你还没正式跟我谈过。事情发生在我出生前的1974年,但每次大学聚会,总会有人不经意间提起。很多时候,他们也是在努力记住你年轻时出色的手术技术。虽然你毕业后随大连医学院南迁,但这并不影响你在28岁成为一名优秀的普外科医生,完成各种手术。每次提到你28岁做完胃次全切除术,我都看到你黯然神伤,默默微笑。我还记得1993年的事件,因为它不仅对你的职业生涯产生了戏剧性的影响,副总裁的任命被撤销了。而且这件事让我下定决心参加94年的高考,坚决不报医学院。
没有人能抗拒命运。
1999年本科毕业,分配到大连市第三人民医院当麻醉师。2002年考入沈阳中国医科大学麻醉学研究生,毕业后留校从事临床麻醉工作。
2008年5月9日,我没多久就做完了普通住院。作为值班长,我负责所有的急诊手术麻醉,既有责任也有风险。接手夜班不久,骨科急诊第二次手术,颈椎间盘膨出导致切开内固定后出血,压迫气道。同时患者四肢麻木症状加重,需急诊探查止血。麻醉诱导后,患者出现通气困难,脉搏氧饱和度报警由高变低,患者脸色由苍白变蓝,气道压力持续升高。我遇到了麻醉医生职业生涯中最不愿意面对的尴尬局面:病人无法插管通气!看到心率低,心脏立刻停止跳动。三名麻醉师已经启动应急预案,准备环甲膜切开通气。我仔细检查了麻醉机,发现是通气螺纹管的问题。呼吸球辅助通气后,病人转危为安。手术后,在更衣室里,施术者黯然神伤,默默微笑,很像你们的大学同学聚会。我在一旁默默流泪,施术者看到了,安慰我说,没用吗?你为什么哭了?我说,没事,我想我爸。
2012年2月15日,刚从美国留学回来半年,做了妇科麻醉轮转。负责麻醉的病人是我们医院一位员工80岁的母亲。诊断为巨大卵巢囊肿,拟行开放探查。患者常年有冠心病病史,所以那天我所有的注意力都是保证患者的血流动力学稳定。进入手术室后,老奶奶的心脏麻醉知识促使她建立了有创动脉监测,并顺利完成。奶奶说她昨晚一夜没睡,肚子胀得厉害。看她巨大的肿瘤,就像六月份怀孕一样。我安慰她,麻醉后她可以好好睡一觉了。奶奶还在抱怨她的肚子。我很不耐烦,示意助手准备麻醉诱导。中间刚注射完镇静剂,我奶奶就突然开始喷射性呕吐。原来,巨大的肿瘤压迫着她,手术前一天的食物全部沉积在胃肠道。8小时禁食水的常规要求对她来说远远不够。急诊抢救,反复误吸,气管插管,再次误吸气道;虽然抢救及时,但老奶奶当天就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恢复了两天,平安出院。
如果能时光倒流,我可以回到1974年,仔细研究那个做过胃次全切除术的病人的病历。虽然你一直强调是反流误吸导致了病人的死亡,但是从麻醉医生的专业角度来说,我怀疑是硬膜外麻醉联合过量的镇静药物导致了病人的呼吸抑制,因为1974年在县医院能进行全身麻醉的麻醉医生还是很少的。我也可以回到1993年。当然,我得服用瑞芬太尼这种现在才有的强效阿片类药物,掌握好药物的剂量。带气管导管的患者可以睁眼握手,不会呛咳。事情可能会缓解,我就看不到你作为医生所承受的委屈和自责了。我可能会欣然报考医学院,因为麻醉技术的进步将终结我们父子之间的诸多隔阂。
命运的指挥棒永远照耀在我们父子的职业舞台上。
1977年,你下乡到毕节大方县双山医院当外科医生。每天手术后,夕阳西下,康复的病人陪着你在河边聊天喝茶。2016年,我主动申请援疆。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塔城,民风淳朴。每天手术麻醉后,我都会去河边散步,想象你1977年的样子,耳边回响着你的教诲。作为一名医生,我应该减轻疾病,造福病人。
最难忘的是1998年5月3日,你在弥留之际,把我叫到身边,对我说,虽然我父亲知道你不想当医生,但如果毕业后你有选择的话,最好还是当麻醉师。外科医生离不开麻醉医生,麻醉有风险,没人愿意做。你是我的儿子,我希望你能勇敢地挑起重担。
今年从事麻醉工作20年了。愿你安息。
儿子:真诚的文飞来信
2019年7月24日
全文转载自《柳叶刀》官网。2019年,《柳叶刀》推出了首届“weekley-Lien Teh Wu奖”,向两位医学模式致敬。12月26日,首届“韦克利-连德武奖”揭晓。获奖文章是中国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麻醉师谭写的《给父亲的一封信》。文章讲述了两代中国医生行医的故事。
本文作者谭文飞,医学博士,教授,主任医师,硕士生导师,中国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麻醉科副主任,中华医学会麻醉学分会青年委员,美国UCLA罗纳德·里根医学中心麻醉科访问学者,中组部第八批援疆干部。
(来源:人民日报客户端辽宁频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