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篇非常精彩的文章。这不仅是因为文章为初学者介绍了实用的资源，而且徐先生对“怎样读、为什么读”也有非常精辟的解读。现在中国为了人名和历史定位而读哲学的现象太普遍了。或许文末所谓的哲学教育中“人文文化”的过度遮蔽是问题的成因之一:如何在不追究其原因的情况下找出真相？文章提供了学习哲学的几个重要观点:如何阅读原著；词的谱系意识(这恰恰是西方哲学研究中最人文的环节，即文本中所谓的“哲学史”著作，但“哲学史”著作并不意味着简单的激进改革)；如何入题；如何论证？建议所有没有兴趣为了装点门面而认真学习哲学的读者，从试译开始，按照本文的方法去尝试。我是哲学老师，所以在读哲学史的时候特别关注一个伟大哲学家的成功之路。我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虽然我们经常听到“读哲学就是精读哲学经典”之类的训诫，但进入20世纪后，不研究旧经典就成为哲学家的例子比比皆是。
比如，维特根斯坦的哲学史素养据说就不好，而罗素的那本文笔优美的《西方哲学史》则在学术上谬误连连。至于蒯因的六卷本文集（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中译本），几乎就没有什么讨论哲学史个案的文章。如果打开《心学》、《综合》等世界级哲学杂志，几乎看不到任何对哲学史经典进行分析和注释的文章。奇怪的是，这似乎并不影响维特根斯坦、罗素或蒯因等哲学家的名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里大概有人会说，“维特根斯坦、罗素或者蒯因都是天才，天才不读书也能悟出道理。我们都是凡人，所以要学习”。我觉得这是诡辩。第一，我不是说这三个公职人员不学习，而是说他们没有下大力气去读哲学的老经典。如果是真的，维特根斯坦对布鲁尔的数学直觉主义的解读不就是一种阅读吗？他对弗雷泽的《金枝记》、歌德的《色彩学》、詹姆斯的《心理学原理》的批评不算读书吗？至于罗素和蒯因对数学和逻辑的广泛涉猎，不应该排除在“阅读”的范围之外。在我看来，在当今这个信息爆炸的世界，不读书成为哲学家简直是谵妄(不管他是不是天才)，但读书不等于精读哲学经典；其次，“天才”本身就是一个不能滥用的词，因为它并没有帮助教育者设计出一套可操作的教学程序。比如我们现在都知道郎朗是钢琴天才，但是他的天赋是通过一套严格的音乐教育程序逐渐显露出来的。如果当年郎朗的老师对父亲说“因为你儿子是天才，所以不用钢琴教育你也能成为大师”，父亲一定会骂他。同理，如果我今天对一个哲学系的学生说，“因为你是天才，退学吧。”回家不要自学读书，坐在炕上顿悟就好。“我不是在育人，我是在毁人。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从这个角度看，真正的问题不是要不要学哲学，而是学哲学需要怎样的阅读程序？在这里，我想就这个问题提一些个人建议(由于我不是中国哲学专业的，下面我讨论的范围就局限在西方哲学的范围内。中国哲学的阅读程序自然是由中国哲学的专家决定的，很可能与西方哲学的阅读方法大相径庭)。对于哲学爱好者和哲学专业的大一新生，我有以下四点建议:(1)一开始不要精读大量的哲学原著(可以尝试篇幅较小、行文较为流畅的书籍，如笛卡尔的《方法论》和叔本华的《充足理由率的四根》)。(2)一开始不要精读古希腊的经典著作，因为你不懂希腊语，古人的思维离现代太遥远(这是学习西方哲学和学习中国哲学的根本区别:对我们来说，学习古希腊语和拉丁语比学习文言文要困难得多)。如果你想学希腊语，你应该在家里学一些基础知识，而这些基础的语言知识是不够你去读柏拉图的。我最多能帮你看英希比较的书。换句话说，阅读西方哲学书籍的顺序是由近及远，因为我们更容易把握平易近人的思维，语言障碍也小(如果你想读20世纪英美哲学，你只需要懂英语)。(3)虽然一开始最好不要花时间精读古代哲学(除非你下定决心以后吃古代哲学这碗饭)，但是古代哲学的知识还是要牢牢掌握。比如问你柏拉图对话录里的“梅诺悖论”是什么，“普遍理论”是什么意思，你得流利地回答。这是学习西方哲学的专业素养，必须具备，否则将来会被同行嘲笑。但是如何做到这一点呢？很简单。看二手资料，因为好的二手资料会突出原著中的重点，这样就不会浪费时间自己摸索了。这里需要注意的是，好的二手材料是良药，坏的二手材料是砒霜，一定要慎重选择。我个人倾向于推荐外国人写的资料，尤其是美国斯坦福大学哲学系的在线哲学百科全书(http://plato.stanford.edu/contents.html)，是免费的。顺便说一句，从一开始就养成阅读英语资料的习惯，即使对学好英语也是很有帮助的。如果你肯吃苦，就要按照哲学家出现的顺序(20世纪的不要碰)，认真阅读我前面提到的网络哲学百科全书中的所有词条，边读边翻译，把译文交给大师们修改。这样只要坚持翻译二三十打词条，就不再是吴手下的阿蒙。(4)虽然我并不主张学生一开始就要啃大量的原著，但我还是希望学生在经济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尽可能多地购买原著(并尽早培养收藏西文原著的意识)。这并不是为了装饰书架的门面，而是为了在阅读二手资料时能够随时查阅。根据我的经验，比较合适的二手资料，在分析一个哲学家的思想时往往会给出大量的引语，而有了原著在手，就可以摸清原文的脉络，加深理解。此外，通过购买西文典籍，还可以积累一些版本学、目录学方面的知识，这对进一步学习极为重要。比如，你可以不仔细阅读康德某个评论的原文，但你必须知道这个评论可以在哪里找到——换句话说，你可以没有现成的“鱼”，但你必须会“鱼”。以上四点都是对初学者的要求。我相信我所说的，我的大多数同事也同意。但说到如何继续“进阶”，我的想法可能更“独特”。我的建议是:除非你想成为哲学史家而不是哲学家，那么只要你已经有了哲学史的基本知识，就不要去研究哲学史上的某个人，直接进入问题。
但是我们如何做到这一点呢？
(1)学习符号逻辑。逻辑的发展大致可以分为两部分:古代逻辑和现代逻辑。后者也叫数理逻辑，特点是高度形式化。关于现代英美哲学的论文基本上必须用现代逻辑的技术工具来写。优点是容易准确再现自然语言中的模糊性。(符号逻辑之美，的确只有学过的人才懂！)。学习符号逻辑有三种方法可供参考(最好结合使用):一、翻译阅读斯坦福网络哲学书上的相关词条；一是读市面上能找到的数理逻辑教材，二是读逻辑大师自己写的作品。这里推荐罗素的《数学哲学导论》(商务版)和蒯因的《数理逻辑》(收录于中国人大蒯因著作第一卷)。不要贪多阅读，要结合实例深入理解。
(2)回顾20世纪分析哲学史，重点介绍弗雷格、罗素、卡尔纳普、蒯因、普特南、克里普克的代表作(过于技术性的书籍，如《数学原理》可省略)。阅读时，找出他们每个论点的技术含义，准确复述这些论点的所有环节。阅读方法和看数学书差不多。另外，不要被哲学家的名声所迷惑。按照他的名声，维特根斯坦是分析哲学的头号人物，但他的作品风格古怪，很容易被误读。所以我不推荐给分析哲学初学者(初学者仔细翻译一下网上词典里关于“维特根斯坦”的词条就够了)。
(3)通过这样的阅读，养成凡事讲论证的学术习惯。一个命题是什么意思，或者在确定了它的意思之后，如何支持或反驳它，都要靠严格的分析和论证。请注意:论点的有效性与论点提出者的权威性无关——不管这个论点是亚里士多德说的还是康德说的，无效的就是无效的，有效的就是有效的。从某种意义上说，哲学上的争论和法庭上的争论只是讨论了主体上的差异，而没有讨论程序上的根本差异(在法庭上，我们也必须假设原告和被告在形式上是平等的)。所以有人说哲学家是“以真理为委托人的律师”。
(4)通过这样的阅读，找到自己的学术兴趣，为以后的研究做准备。当代哲学研究一般分为形而上学、认识论、心灵哲学、科学哲学、数学哲学、伦理学、美学、政治哲学、宗教哲学等分支。西方有专门的电子期刊。建议同学们在校园网上搜索SSCI和AHCI论文，了解国外的最新动态。相信你浏览后不难发现，这些期刊的核心问题往往不是诸如“如何将海德格尔哲学的一个概念翻译成中文？”"荷尔德林和青年黑格尔在意识形态上是什么关系？"“笛卡尔关于上帝存在的论证在多大程度上仍然与经院哲学有关？“这种历史性的问题——但又是一些带有鲜明时代色彩的问题，比如:神经生物学家关于“自由意志”的最新研究成果是否足以反驳哲学家关于“自由”的传统说教？人工智能的实现一定要建立在人类智能的基础上吗？如何从哲学角度看待基础物理中量子力学的话语方式和相对论的话语方式的冲突？同性恋者的尊严和权利如何在哲学层面上得到确认？大家不要笑。真的在西方主流哲学期刊上看到过这样的标题。我把这类问题称为“哲学家的问题”，把前一类问题称为“哲学家的问题”。
(5)如果真的想学好哲学，并以此为职业的同学，还是建议去西方国家深造。我个人推荐英语国家，因为近几十年来，德国这个传说中的哲学大国，在哲学上有明显的英美化倾向。法国哲学虽有民族特色，但与英国哲学相比，在世界上仍处于劣势。另外需要注意的是，一些我们平时不太关注的国家，比如澳大利亚、芬兰、荷兰，其实在哲学上是很强的。英语也是这些国家通用的学术语言。对于我在这里勾勒的“哲学高级路线图”，读者千万不要做机械的理解，好像要做完上一步才能做完下一步。事实上，很多刚开始研究生阶段学习哲学的学生，可能没有时间完成路线图中的前四步，然后再走最后五步。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要特别提醒那些本科学习自然科学的同学，你其实可以简化入门阶段的四个步骤，同时进入更高阶段的五个步骤(比如具体的简化措施可以是这样的:如果你未来的专业是理论哲学，可以忽略哲学史上所有关于实践哲学的部分)。原因很简单:你得充分利用你在自然科学知识方面的优势，从而抗衡“人文”哲学专业在历史知识方面的优势——而学习分析哲学是充分发挥这种优势的最佳途径。如果用自己的弱点去克服别人的优点，那就太缺乏策略了。具体来说，学习数学、计算机科学、生物学和认知科学(包括实验心理学和认知心理学)的学生在学习英美分析哲学方面有足够的专业优势，因为英国哲学的热门分支——信息哲学、心灵哲学、生物哲学、基因伦理学——都需要一定的相关自然科学知识背景。另外，理科背景的学生比“人文”学生更容易掌握符号逻辑的精髓。有些读者可能会批评我上面画的哲学路线图:这是哲学的科学化。但我觉得这是在夸我，而不是批评我，因为我觉得哲学不应该只是一门人文学科。我们都说西方哲学起源于泰勒斯，但西方科学不也起源于泰勒斯吗？也有人说在苏格拉底之后，希腊哲学从关注自然转向关注人，但是苏格拉底之后的柏拉图不是曾经写过《提麦欧》吗？他后来的亚里士多德不是写物理吗？这些都是具有科学史地位的扎实著作。还有人说，当时科学和哲学并没有分离，但是伽利略确定了现代科学范式之后，哲学家们就忽略了科学问题。但这是真的吗？现在任何一本流行的神经科学教科书都会提到笛卡尔对“松果体”的描述，任何一本微积分教科书都会提到莱布尼茨对微积分的贡献，任何一本讨论宇宙起源史的教科书都会提到康德的星云假说——笛卡尔、莱布尼茨、康德不都是伽利略之后的哲学家吗？让我们看看二战后。二战后科技界的重大事件中，首先要提到的是信息革命的发生和认知科学的兴起。与科技界的这些变化相对应，西方哲学界出现了两个新的哲学分支:信息哲学和心灵哲学。我想问:哲学的这个分支更接近“人文”还是“科学”？在这个问题上，非此即彼的答案显然是说不出真相的。按照我自己的看法，文学与理性的区分本身只是人类文明发展到一定阶段后的过渡产物，这种区分本身在人类文明发展的更高阶段肯定会被扬弃。近几十年来，西方国家认知科学的快速进步，其实已经让人们看到了实现这种“扬弃”的曙光。从这个角度看，我们现在的西方哲学教育模式过于注重人文传统的培养，而忽视了科学精神的滋养。在我看来，这种“跛脚”的情况对中国哲学的进一步发展是非常不利的，必须逐步改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