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隐
物之所以有韬晦者(1),防乎盗也。故人亦然。
夫盗亦人也,冠履焉,衣服焉,其所以异者,退逊之心,正廉之节(2),不常其性耳(3)。视玉帛而取之者,则曰牵于寒饿;视家国而取之者,则曰救彼涂炭。牵于寒饿者,无得而言矣;救彼涂炭者,则宜以百姓心为心。而西刘则曰(4):“居宜如是(5)!”楚籍则曰(6):“可取而代(7)!”意彼未必无退逊之心,正廉之节,盖以视其靡曼骄崇(8),然后生其谋耳。
为英雄者犹若是,况常人乎?是以峻宇逸游,不为人所窥者,鲜也。
[注]
(1)韬晦:收敛锋芒,隐蔽踪迹。
(2)正廉之节:端正而廉洁的操守。
(3)不常其性:不能始终保持这种品性。其性:指上文“退逊之心,正廉之节”。
(4)西刘:指刘邦。楚、汉相争,楚在东,汉在西,故称刘邦为西刘。
(5)居宜如是:《史记·高祖本纪》载:“高祖常繇咸阳,纵观,观秦皇帝,喟然太息曰:‘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
(6)楚籍:指项羽。项羽称西楚霸王,故称楚籍。
(7)可取而代:《史记·项羽本纪》:“秦始皇游会稽,渡浙江,梁与籍俱观,籍曰:‘彼可取而代也!’”
(8)靡曼骄崇:豪奢而有气派。
赏析
罗隐是唐末著名作家,他本来希望能够为国为民有所建树,自信终有一日会“执大柄而定是非”,达到“佐国是而惠残黎”的目的,但是当时社会现实极端黑暗,一般知识分子根本没有出路,罗隐也不例外,他“十上不中第”,一生穷愁潦倒。正因为这样,罗隐对当时黑暗的社会现实有比较清醒的认识,写出了许多旨在“警当世而戒将来”的诗文,鲁迅指出:“罗隐的《谗书》,几乎全部是抗争和愤激之谈”(《南腔北调集·小品文的危机》),而《英雄之言》便是其中有代表性的一篇短文,它嘻笑怒骂,涉笔成趣,对现实表现出强烈的不满和批判精神。
《英雄之言》篇幅虽然短小,但笔锋凌厉,它借史喻今,具有很强的战斗性。罗隐对较高统治者的批判与揭露,不是仅仅停留在揭露统治阶级荒淫误国、骄奢放纵的水平上,而是更进一步,锋芒直指统治者的阶级本质。自古以来,封建帝国都是打着“救黎庶”、“安天下”的旗号来欺骗天下百姓,以达到自己的目的的。作者对此有深刻的认识,因此,他推衍《庄子·胠箧》“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的道理,揭露了那些窃国的“英雄”们在“救彼涂炭”的招牌下所犯的残害百姓的罪行。
作者充分表现出他的讽刺艺术的才华,在字里行间,这种辛辣的讽刺意味几乎无处不在。他以刘邦、项羽为例,指出那些历来被人们尊为“英雄”的人物,因为不能始终保持“退逊之心,正廉之节”,所以当他们看到“靡曼骄崇”的皇家气派以后,便十分羡慕,不由地喊出“居宜如是”、“可取而代”的心里话。他们知道这种想法不够堂皇,不能欺骗百姓为他卖命,于是便打出“救彼涂炭”的幌子,本质上他们却是窃国的大盗!
这篇短文之所以写得深刻,具有强烈的讽刺力量,其基础是作者对社会现实有深刻的认识。对社会现实的深刻认识,又帮助他深入地反观历史,从而得出不同于前人的新的结论,如《说天鸡》、《越妇言》及其他许多诗文,都反映出罗隐对现实和历史有相当清醒的认识。晚唐时代,军阀割据,却纷纷打出“安天下”的旗号,其实无非是要满足自己的私欲,哪里是为了拯救百姓!面对这种社会现实,作者似乎是随手拈来刘、项为例子,借题发挥,层层揭示,便把矫言饰性的统治者的丑恶本质,淋漓尽致地揭露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