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平平
她有七十多岁了，她说从记事起，就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她和哥哥两个人一直跟着母亲生活。小时候看见别人都有父亲，兄妹俩都问母亲：“为什么别人都有父亲而我们没有，我们的父亲呢？”母亲就会非常不高兴，非常严肃地警告他们：“不许问！”
这么多年，她问母亲最多的就是她的父亲到底是谁，现在在哪儿，是干什么的。但是她始终没有从母亲那里得到任何关于父亲的信息。大半辈子过去了，这个心结一直压在她的心里，日日纠缠着她。随着年纪的增长，她对这个秘密也越来越耿耿于怀。
后来，她的最后一份期待也落了空，因为她的母亲，因病去世了。
又过了几年，有一天嫂子从家里打电话过来，对她说：“之前政府派人送过来一些东西，我不识字，也不知道是啥，最近收拾东西时又翻到了。你要不要回来看看，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她听了嫂子的话，抽空回去了一趟，在那一堆“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里发现了一张证书和一封慰问信。证书是发给母亲的，称母亲为“烈士家属”，还有一张上面写着“光荣之家”的红纸。
原来，这就是她寻找了大半辈子的、关于父亲的秘密。信上说，她的父亲当年是个地下党，一直干着潜伏工作，后来被委派了一项极其隐秘的任务，离开了家，并且组织上有规定，不可以向任何人泄露行蹤。
她终于知道了为什么母亲从来不允许她和哥哥问关于父亲的一切。母亲苦守着这个秘密，生怕儿女知道会有危险。一直到战争结束，母亲也没有丈夫的任何消息。
母亲目不识丁，不知道丈夫的任务是不是完成了，人还在不在，去了哪儿，为什么没有回家，也不敢跟人打听，只能独自带着两个孩子艰难度日。又或者，在母亲心里，早就知道自己的丈夫已经死了吧！那个年代，为了战争一去不复返的人太多了，谁知道战场上、渣滓洞里，会不会有自己丈夫的尸体？
之后的日子里，她按照信件里的线索，辗转寻找可能认识父亲的组织和故人。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竟真的找到了！知情人说，她的父亲是在一次执行任务的过程中牺牲的，那是一个深夜，一屋子人都在睡觉，敌人突然冲进来，一顿扫射，一屋子的人全部没了，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而这件事的真相，也是在父亲牺牲后的很多年才被慢慢挖出来的，经过一系列的身份验证和知情人讲述，经历了诸多困难和挫折，最终父亲的身份才得以确认。真相浮出水面，政府给她家发了证书和信件，但这些东西送到的时候，她的母亲已经去世了。
也就是说，母亲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到底去了哪儿，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也许这些都不重要，母亲这一生从未想过会得到一张“烈士家属”的证书，在她心里，自己的丈夫已然是个英雄。
杨子江 摘自《你好，有故事的陌生人》中国画报出版社
图/亓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