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灿金
多年以后,他依然记得,高三那年,为了照顾生病的父亲,他转学,每天奔波在学校和医院之间,心情说不出的压抑。唯一值得安慰的,也许唯有乘坐公交车的时光。因为每天同样的时间,总会有一个个子高挑、面容清秀的女生,和他一起安静地等车。
很多次,她和他的座位很近,他却从来不敢抬头,眼睛盯着脚下,反复数她那双带有薰衣草图案的鞋子,数了很多遍,依然心慌意乱,数不清上面到底有几朵花。有一次,车上没有座位,他和她站得很近。甚至,他能闻得到,她身上有着淡淡的薰衣草的香味。紧张到无法呼吸,却不敢开口说一句话,直到公交车猛然刹住,不小心踩了她的脚,这才慌张地说:“对不起……”
她没抬头,也没说话,脸却早已羞红。这时,同伴已经在高声叫“依依,到站了,快点嘛!”于是,他记住了她的名字,心里想着,下一次,一定主动和她打招呼。不料,父亲病情忽然恶化,他和母亲拼尽了全力,也未能留住他的生命。
料理完父亲的后事,再次回到学校,已经是寒假之后。又一次等待公车交时,他心神不定,四处张望,却始终没有看到那个好看的女生,一连好几天。终于,他鼓起勇气,主动跑到另一所学校,他偷偷看过她的校徽,知道她就在那所学校里读书。
等了许久,终于看她出来,依然是那身朴素的校服,如瀑的长发。他悄悄跟在后面,这才发现,她已经改乘了另一路公交车。她上车,他也上车,隔着拥挤的人群,她忽然看到他,似乎不相信似的,眼神里闪过一抹犹豫。
她下车,他也下车,悄然递过去一个装满熏衣草花瓣的玻璃瓶,并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依依,送给你,愿你能够喜欢……”
一段美好的爱情,就此拉开序幕。在很多很多天之后,她才含泪告诉他,在他突然消失的这些天,她一直忧虑不安,甚至明明已经放寒假了,还跑去反复乘坐那趟公交车。寒假过后,她强迫自己忘掉一切,于是开始乘坐另一趟车。可是,当他再次突然出现,她知道,所有的心理防线,都已崩溃……
很多年之后,他们结婚了。他和别人合伙开了一家公司,却因为没有经验,被合伙人骗得一塌糊涂,欠下一堆债,只能悄悄远走他乡。这时,所有的人,都劝她离开。她一次次摇头,泪如雨下。
她重新找了一份工作,固执地守着他们的家。三年之后,他终于有能力还清所有的债务,再次杀了回来。站在自己家楼下,仰望陌生而又熟悉的阳台,看到一盆又一盆的薰衣草,正在迎风摇曳,他的那颗历经沧桑的坚强的心,瞬间盈满了柔情……
两年之后,他们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一個夕阳脉脉的黄昏,他们一家三口出去散步,忽然看到路边开满了薰衣草。他跑过去,摘下两朵,一朵给她,另一朵给女儿,又痴痴地说:“这是妈妈最喜欢的花,也是我最喜欢的,愿你也能够喜欢……”
他那略带磁性的声音,漂浮在充满花香的空气里,让她想起多年前,那个青涩的、手捧着玻璃瓶的男生。
岁月的风,岁月的雨,都无法让爱情褪色,哪怕,仅仅为了熏衣草之恋。



